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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汎森:现在历史是什么?

——西方史学的新趋势

更新时间:2019-08-30 09:29:52
作者: 王汎森 (进入专栏)  
中间也有许多曲折。

  

四、英国马克思主义史学

  

   英国马克思主义史学也是二十世纪影响重大的史学派别。马克思主义史家可分为两派,一派是教条的、官方的史学,按照党义在写历史;一派是接受马克思主义部分思想又加以修正的,著名的史学家多是先受其影响而后修正其思想,如Cristopher Hill、E. P.  Thompson、Hilton、Hopsbawn等人。

  

   其中我最注意的是E. P. Thompson,其著作和论文开启二十世纪下半期许多社会史和文化史的研究方式,影响很大。Thompson并非是十分专业的史家,他原先在劳工学校教授历史,是一个忠诚的共产党员,却又修正马克思主义的看法,最有名的书是《英国劳工阶级的形成》(The Making of the English Working Class)。我到美国念书后发现这一本书竟然出现在许许多多课的书单内,这是非常令人惊讶的。这本书已经有中译本。英国的马克思主义的史学透过他们所办的《过去与现代》(Past and Present)杂志发表,是西方语言世界声望最高的历史杂志,和美国历史学会办的《美国历史评论》地位在伯仲之间,只是这几年目前随着马克思主义史学大师的凋零,而有些式微。

  

   以《英国劳工阶级的形成》一书为例,他改变马克思主义认为下层结构决定上层的说法,以阶级意识为例,他说并非身为劳工即有劳工的阶级意识,没有天生的阶级意识,而是靠文化不断运作而产生,下层经济结构不能决定上层文化结构,阶级意识是历史、文化、行动等等创造出来的,这大大地改变一般人对马克斯的看法。当然他的关怀劳工阶级形成,提倡历史要由下而上,这些观念均受马克思主义的影响。另外,如Cristopher Hill主要偏向思想,最有名的研究是《清教思想和英国革命》。他们的研究有一个共同的特色,即历史是由下而上,要使过去长期被忽略的那些贫穷百姓、劳工等都有其历史。他们不像一些正统史家所认为的劳工阶级文化是菁英文化的乖离,因为过去未把下层百姓看成是主体,所以会把他们的风格文化看成是正统文化的偏离,其实如果将其看成是主体,则其风格文化则是他们的创造,这种观点对后来影响很大。 Thompson的几篇论文,如讲道德经济(moral economy)、讲工人的时间观念,几乎都引起很大的回响。

  

   所以回顾二十世纪的史学,绝对不能排除英国马克思主义的史学,他们基本上也是偏重社会史,尤其如E. P. Thompson、Hill、Hilton等马克思主义史家的影响深远,使人们看历史的方式变了,要由下而上,要正视下层阶级产生的文化习惯,不把他看成偏离正常轨道,需要校正,其实下层阶级自有其一套风格,与年鉴学派不同,从另一方面改变了历史的看法。

  

五、史学的几种新视野

  

   接下来我要谈的是二十世纪发展到最后这一、二十年来,史学界流行的几种趋势,以下的内容部份参考《史学写作的新视野》(New Perspectives of Historical Writing)。这些新视野提醒我们在二十世纪,有这些新的角度与作法。

  

   (一)政治思想史

  

   二十世纪下半段西方政治思想史界似乎隐然分成两派,一派以对文献思想内部精读,作最深入诠释与精细的发挥,以芝加哥大学的Leo Strauss及其学生为代表,他们奉行的研究方式,如研究马基维利《君王论》,就文献每个字眼、内容、思想作最精细的推敲发挥;另一派以Quentin Skinner、John Dunn等人为代表,认为思想史要放在历史的脉络里面,两派中以此派站上风。Quentin Skinner的政治思想史著作在西方的影响是无远弗届的,他的《西方政治思想基础》两大册影响很大。Skinner在二十八岁时曾写过一篇文章痛批Leo Strauss等思想文献内部学派,影响亦大。

  

   两派各有优缺点,他们都做过马基维利的《君王论》研究。 Leo Strauss写成六百页的书,包括章节安排、任何细微思想均作发挥;可是Quentin Skinner讲马基维利,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联经西方思想译丛有翻译,其中有许多殊胜之处,让我们觉得这些思想不是在空中飘浮,而是放进社会政治脉络中,马基维利的话不单只是思想的话,而是有所指的,如马基维利提到君王须知道在适当时候不道德,照Leo Strauss的解释,可能纯从思想去讲思想体系概念意义,但Quentin Skinner则会说这句话是有所指的,针对当时义大利的政治环境,配合其思想而提出的。两种诠释方法相当不同,却让我有一种感觉,就是Quentin Skinner的新政治思想史对政治思想诠释虽然掀起这么大的波澜,但思想的丰富性消失了,他要把每一概念放到社会政治脉络上看,使《君王论》本身思想的丰富性消失了。因为能放在政治社会脉络的部份并不很多,我们反而要看Leo Strauss对《君王论》的阐释才能了解思想家思想的丰富、多彩多姿与变化万端。所以Quentin Skinner的新政治思想史虽然席卷了政治思想界,但也失去一些东西,如果这些思想家不是因为他思想的丰富与深刻,为什么还要研究他呢?

  

   新政治思想史学派还因一套书《在脉络中的思想》(Ideas in Context)影响非常大。Quentin Skinner曾说你如果要研究马基维利的思想地位,你不能只看他讲什么,你还要把当时时代的language convention找出来,因为他们都受后期的维根斯坦的影响。后期维根斯坦有一重要概念——语言本身并没有他超越的、不变的意义,语言是在日常使用中产生他的意义,语言产生的是language convention,一个时代共认的、约定俗成的概念。Quentin Skinner受到这影响,认为要找出思想家在那个时代的地位,必须看在language convention的《君王论》某些思想到底在哪里。要研究一个时代的思想,他们会先把二流三流的书或手册找出来看,找出language convention后,再把思想家放在里面,看出有多少部份是与那时代的convention是相同的,有多少是他迈越同时代其他人而展现独特性的部份,如此才能评估时代的思想状况和思想的特殊性。

  

   (二)小历史(micro history)

  

   小历史在西方史学界也有相当影响力,重要的为几位意大利史家,如Carlo Ginzburg的《乳酪与蛆》(The Cheese and the Worms),他们基本上是对美国过去几十年受社会科学影响的历史、或年鉴学派动辄处理几百年的反扑,认为历史研究不能再像以前,因为有如从十二楼高看下来的世界,看不到什么,美国社会科学要找出规律量化曲线,需要用到多少电脑,累积多少材料,再得出其结论。他们人类生活世界的丰富性和精采性无法从高处俯瞰到,而应该在适当时间把史学规模缩小,所能看到的意义和丰富性有时是其他宏观地讲整体的几百年历史所看不到的。

  

   但micro history也面临到「零碎化」的批评,因为要处理某世纪某个小乡村的某个人的世界观,与整体的大历史图像似乎没有什么关联,要用很多过去所不用的材料,但下阶层的小规模的如村庄史料很少,例如前进的史学家也希望在中国历史材料找到非常具有意义的小历史材料。几部micro history有名的书所根据的材料除非偶然得到,不然就是教会审判的材料,因为西方在中世纪以来对异端的审判,所问的问题非常细微,从外表生活到内心世界,因此留下许多好的历史材料。像拉杜里(Le Roy Ladurie)在《蒙他犹》一书中所使用的史料,一九三〇年教廷已将它们公布,但不大有人敢用它。而且用过去观点来看这些史料,看到的是一群人被迫害的历史,就审判材料来讲,这些材料也有很大的局限性,因为人在审判时,并不一定代表其真实想法。至一九六〇、七〇年代以后,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些材料,就像田野调查报告,很多micro history史家都用这类材料来重建小规模或下阶层的某个人的思想、世界观或生活世界等,基本上有零碎化历史之缺失,但也帮助我们在一个时代大规模过度通论化(generalize)叙述下,去了解细部历史如何运作。

  

   (三)下层的历史(history from below)

  

   几十年来西方史学界非常流行的重要趋势为把过去无名的没有记录的下层民众的历史作一些研究,而这是过去史学家所比较不注意的层次,马克思主义和西方的劳工运动对下层历史影响很大。有一部很有名的Eric R. Wolf写的英文书《欧洲与没有历史的人民》(Europe and the People without History)是这方面的经典之作。

  

   (四)日常生活史

  

   目前,日常生活史研究有方兴未艾之势,年鉴学派后期有些一流的史家转向日常生活史的研究,像Duby编了一大套西方私人生活史即是一例(A History of Private Life);同时也有一些过去默默无闻的书籍重新被挖掘出来,最好的例子是伊利亚斯(Elias Norbert)所写《文明的进程》(The Civilization Process),此书在几十年前已出版,但在当时学术风气之下,感觉太平凡、没变化而且没有意义,所以不受重视,可是随着大家对日常生活史的重视和兴趣而复活,里面讨论西方文明礼仪如现在那套正襟危坐、餐桌礼仪等如何形成等。其实包括中国历史文人的日常生活史我们了解很少,其彰显一个我们过去不重视的面,士大夫或者士大夫社群的史料是无数的,可是过去史学眼光和角度很少去注意,这方面寥寥可数的书如《清季一个京官的生活》,然而其中生活史的部份其实很少。但这方面材料很多,史学眼光改变了,才会从这些史料看到意义。

  

   (五)阅读的历史

  

过去史学界较少人研究阅读的和书籍印刷的历史,以前这是图书馆系的范围,但二十世纪最后二三十年西方的印刷史(history of printing)成为十分热闹的一支,而且近十年来,已大幅影响到中国史的研究,有几本受到相当重视的书都与印刷史有关,或至少在背景部份大量运用古代的印刷和书本流通,说明文化学术的关系。美国史家如Robert Danton一生均从此题目入手,他发现一个十七世纪出版社档案,有五万多封通信,钻研久了之后,看出一些非常有意义的问题,对整个法国大革命前后的历史诠释都有帮助。在法国也有史家像Roger Chartier研究书籍历史,包括印刷材料、传单、阅读的历史,他的一本《法国大革命的文化根源》是大家所熟悉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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