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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联陞:书评经验谈

更新时间:2019-08-27 12:46:05
作者: 杨联陞 (进入专栏)  
当时在讲后说中国原有金银钱之金钱,不足为外来影响之证,椰瓢待考。后来在《醒世姻缘传》查到老黄边,是一种好铜钱,又查到关于椰瓢的文献,不止一处,寄与戴文达。蒙他在《通报》刊为通讯,我的《汉学论评集》也收入作为纪念。我常说戴文达先生是君子,此等处最见他老人家的气量,能容忍后辈。

  

   (后来他还帮我写《西伯利亚之汉镜》一文,见《通报》与《汉学散策》。)

  

   1951 年在莱顿重晤(魏楷译“有朋自远方来”之来为 return,此处合用)戴文达教授,在汉学研究院讲皮黄戏,学生旦净老旦小生各种嗓音,念“汉学研究院”五个字,颇受欢迎。戴教授介绍说 :“杨君弓上搭箭甚多,不止史学,语学论汉字分独用(free) 合用(bound)为前人所未发。”(实则 Bloomfield 已有相近之论。)另外快晤何四维(Hulseve)先生,他精于汉律,通各种语言,导我出游竟日全说国语,命我随时改正,实则无懈可击。后来继任院长,退休后住瑞士。

  

   在英国伦敦见西门·华德(Walter Simon)、卫理(Waley),都是前辈。已退休的艺术史教授叶慈(Yetts)陪我到老人休养院 去看由剑桥退休的 Moule 教授。出乎意外,Moule 突然问我 :“你想我们西洋人真能读懂中文吗?”我说 :“焉有不能之理,只有深浅之别而已。”后来我写卫理白居易传评介,也挑了些错误(如“圣人”之用法),可能他还满意。

  

   在牛津做了德效骞的客(住宿舍 )。吴世昌在大学做 reader(近于教授,讲课,教授可讲可不讲,但要预备考题)。剑桥教授夏伦 Haloun(在柏林与陈寅恪为友)甚忙,抽暇快晤。

  

   (次年游此,夏伦教授逝世,遗命请柯立夫继任,柯不去,又正式请我,我也不愿意去。白乐日来信 :知君不欲以 Cambridge England易Cambridge Mass.。后来戴文达谢世,也有人问我是否愿去莱顿,也谢了。)

  

   在剑桥主要是做李约瑟的客(宿舍规矩不同,早餐时同桌有寒暄者,有只自看报者)。看他所藏的书。谈到赫连勃勃“蒸土筑城,锥入一寸,即杀作者,而并筑之”,他大有兴趣,立刻检出《晋书》原文,要我口译,他在卡片上打字。其勤真不可及。那时的助手是王铃,有时在郑德坤博士家会晤,郑讲考古与艺术,是哈佛前辈。后来李约瑟等的大著第一册(近于通史)出版,我在HJAS有长评,指出若干错误。再会面时就有些冷落了。

  

   卫理告诉我,他评此册说其中有许多错误(many mistakes),李约瑟告诉卫理:“你必须再举二十多条错处才可以说许多错误。”卫理说:“我又寄给他十几条,也就罢休了。”

  

   由此可见,书评用数量词,特别要慎重。如 a few 是三五个, several 就多些,可说五七个,some,a number of 若干(前者较少)都有分别。定冠词 the 的使用,更是重要。西洋人自己有时也不敢定,有人说如果可冠可不冠之时以不用为宜,亦是一法。

  

   李约瑟、王铃合著第一册讨论沈括,提到《忘怀录》,有游山水必备之器物的单子。有一处需要泥船(mud boats),我觉得奇怪,检书原来是泥靴(mud boots),可能王铃发音欠准确,李约瑟没听清,致误。不过,若依常情推测,亦可能猜出此类错误,只是他们做的是开荒的工作,一年不知要看要译多少书,岂能毫无失误 ! 读者要心存恕道。我对于李约瑟的巨著还是十分敬佩的!

  

   结末讲一个我几乎搞错的关于序数的事。曾有一位印度学者,英译龙树的《大智度论》,要我对照汉文审阅(他的大名是Romanan,译注早已出版)。我看到一句“如无名指,亦长亦短”,他把无名指译为第二指(second finger),我觉得奇怪。没敢说他错了,先问他无名指所在,他指对了。我说何以是第二指,他说:“我们是从小指起数的。”大家也许说是倒数,但正倒何以为定?

  

   又查字典此字可说ring finger,可是第四指,也可是第三指,那是不算大拇指,实在不简单。

  

   有人喜欢问你在某一门学者中,是第几名。我想最方便的回答是第二名,可以正数,可以倒数。反正最好的第一名同最坏的最末都让给别人,无咎无誉,也许是处世之道吧。

  

   讲完,主席宣布可以讨论,有两位先后发言,虽有内容,略嫌冗长。一位是胡钟吾先生,说井田之制,有关国防。另一位未得大名,主旨似说文学史乃至文艺也应有书评,我自然同意。他提到《胡笳十八拍》。我想他必然知道这与《悲愤诗》(五言及骚体)都传为蔡琰文姬之作,不过专家认为尚有问题。大陆在 1959 年出了一册《胡笳十八拍讨论集》,收了三十多篇文章。郭沫若有六篇,赞成《胡笳十八拍》是蔡文姬所作。刘大杰、刘盼遂等都反对。双方都举了证据。我个人认为中华书局此书,无妨影印,以免有人见了,改头换面,取为己有。

  

   又,耶鲁大学中文系教授傅汉思(Hans Frankel)对蔡琰《悲愤诗》有研究有译注,曾来哈佛讲读,结束说,看来嫁与胡儿,未必非才女之福,听众为之莞尔,傅夫人是书画词曲四者兼长鼎 鼎大名的才女张充和。汉思教授的幽默甚为中肯。

  

   附记,有人问 :国外写书评有无稿费?答 : 学报没有,给抽印本的也不多,但如是有名的大报副刊,特别是文学副刊,酬报可能甚丰,但也看评者的地位。学报邀人写书评,往往限字数,先得评者应允才寄书来。若是长篇评论,可以投稿,学报认为可取才收入。书评之前可就内容加一题目,引起编者读者注意,实已近似论文。著作目录书评可以列入。

  

   写书评可以长学问,交朋友,今日虽无科举,新进亦颇愿有大力者推荐,为己而亦为人,何乐而不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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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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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大陆杂志》第79卷第3期198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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