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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维铮:在清史上的“今圣”

更新时间:2019-07-27 23:49:34
作者: 朱维铮 (进入专栏)  

   说到满清的圣名史,有一点难以忽视,就是满洲列帝都好自命为活着的圣人。

   “于事无所不通渭之圣”,出自《尚书·洪範》伪孔传的这个界定,起初只是汉魏经学家的自我期许,也涵泳着乱世哲人对君主或执政的人品才能的一种期待。中世纪诸王朝的真假儒者,愈爱念叨“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愈是反证他们没有盼到这样的“今圣”,即活着的圣王。表征就是在位的昏君、僭主,以及觊觎帝位的野心家,甚至明末魏忠贤那样的“权阉”,无不好称“今圣”。

   满洲列帝当然在例内。

   清顺治帝于多尔衮死后亲政(1651),不过十年就患天花驾崩,庙号世祖,意谓其人“祖有功而宗有德”。但此君所尊的,却是亡明二祖(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那对父子都以暴君著称。此君屡兴大狱,严打抗清最烈的南国士绅,却又在郑成功北伐时惊惶得要逃回关外。而后在临终的床上,下“罪己诏”,痛骂自己背离“以满驭汉”的祖制。凡此均表明他模拟明太祖,想做“立法可垂永久”的活圣人,终究失败。

   倒是满清二世的康熙帝,在位六十一年,尽管死得不明不白,仍获庙号“圣祖”。 无论纵观中世纪中国史,还是横看同时代的世界史,他都似乎可以享此殊荣。尤其他南征北战,抗俄定疆,奠定帝国大一统的基础,的确可按传统,称作“优入圣域”。可是文治呢?他建立密折制度,他怀疑太子忠诚,他用纵横捭阖手段挑起朝廷内斗,他明知“假道学”却用李光地辈箝制汉人意识,他重用喇嘛教僧侣制约蒙藏王公,却削弱边疆防卫而给沙俄东侵以可乘之机。尤其是他纵容贪污又开放捐纳,使帝国体制性腐败的态势,变得难以逆转。他真堪称“今圣”吗?

   雍正帝是否弑父夺嫡而登大宝,尚有争论。但他在位不足十三年,除在满洲内部实行大清洗,削弱满洲统治力量,特别通过将密折制度转化为特务体系,设置听命于皇帝个人的军机处,剥夺内阁的行政权,又制造文字狱以强化他本人的意识形态权威,并借打击基督教以煽动民众仇洋恐外的自闭情绪,包括打着“养廉”的旗号,从朝廷到省府州县以及八旗绿营,建成合法的“有组织的‘贪污集体'” (费正清语)。按照康熙晚年的钦定理学,雍正帝的无数硃批谕旨和《大义觉迷录》,全都贯彻孔子朱熹的高尚准则,如戴震形容的“以理杀人”,岂不可称“今圣”?但某些清史论者,只歌颂“康乾盛世”,似乎有意“去雍正化”,其理何在?不懂。

   雍正在满清开创秘密建储制度,首位幸运儿就是皇四子弘历。相传他是雍正帝与汉人宫婢“傻大姐”的非婚生子。但他仅十二岁,即被封作宝亲王,表明雍正自泄其密,也鼓舞这位未来的乾隆大帝,在躁动不安的冲龄,便大做天子梦。他运气很好,虛龄二十五岁,就登极称帝。他继承的庞大帝国,富甲全球,而且相对于战祸连绵的泰西,乱而慕华的东瀛,文明先进,满汉诸族关系大体平稳。这既使他可以大肆挥霍国帑,又使他可能在制造文化恐怖方面大显身手,以迫使臣民“忠君亲上”。他活得很长,尚在中年,就打破了中世纪列朝文字狱史的纪录总和,而他以盛世修史、弘扬文献为名,行“焚书坑儒”之实,更令秦皇明祖自叹勿如。他不满足于举朝鸦雀无声,晚年自封太上皇,宣称“大事还是朕断”,又热衷用意念杀人,效萨满故伎要靠密咒取万里之外的叛乱头目的性命。和珅比谁都善于揣摩他的妄想狂心态,总能先意承旨,很快由御用轿夫跃居宫廷第一红人。可惜这个权奸忘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太上皇才咽气,此公性命连同辛苦贪污聚敛的万亿财产,都被号称“仁宗”而不知爱民为何物的嘉庆帝突然取消。这无妨乾隆死号“高宗”。“高者言最在上也”,单从既往君王无不梦想福禄寿俱全而没有成功的先例来看,乾隆当然应居“今圣”之尤。缺点是他没死就有白莲“邪教”造反弥漫川楚七省,而他死后仅百来年,便被民国一个小军阀盗陵剖棺而将尸骨裂碎,连头颅都没找到 (或说找到而难辨真假)。

   乾隆以后,满清还有五世六帝,无论是纨绔的浪子,尸位的孱头或乳臭小儿,坐上金殿都称“今圣”。除了坚持腐败专制而将帝国引向没落的嘉道父子,有无“圣心”还有争议以外,其他四帝称“今圣”,早为道路皆知的骗局。不料骗局中又出骗局,那就是在野造反不成的洪杨,拿洋教的圣名自封,而浪子咸丰帝的一个遗妾,又依土教自命“圣母”。后者就是“母仪天下”四十年,终于将帝国闹完的慈禧太后。她也是民初军阀掘墓剖棺碎尸断首的另一牺牲。那故事更说来话长,暂且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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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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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重读近代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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