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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砺锋:论陆游、杨万里的诗学歧异

更新时间:2019-07-26 22:35:37
作者: 莫砺锋 (进入专栏)  
在南宋小朝廷苟安一隅、朝野士气萎靡不振的时代背景中,陆游此论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

   从表面上看,陆游没有像杨万里那样强调“下以风刺上”,但事实上陆游对儒家诗学思想的整体性领会中已经包含此种精神,所以他在诗歌创作中对社会现实的反映和对朝政国策的批评都远胜杨万里。为了便于比较,我们仅以陆游在开禧北伐前后的诗作为例。开禧元年,南宋朝廷紧锣密鼓地准备北伐,年过八旬的陆游作《残年》云:“遣戍虽传说,何时复两京?”(38)又作《客从城中来》云:“客从城中来,相视惨不悦。引杯抚长剑,慨叹胡未灭。我亦为悲愤,共论到明发。向来酣斗时,人情愿少歇。及今数十载,复谓须岁月。诸将尔何心,安坐望旄节?”(39)及开禧二年北伐取得小胜,陆游作《观邸报感怀》慨叹无缘亲预此役:“却看长剑空三叹,上蔡临淮奏捷频。”(40)又作《赛神》欢呼胜利:“日闻淮颍归王化,要使新民识太平。”(41)又作《闻西师复华州》希望迁居收复的关中地区:“西师驿上破番书,鄠杜真成可卜居。”(42)又作《记梦》记录梦中参加北伐之事:“征行忽入夜来梦,意气尚如少年时。”(43)应该指出的是,陆游支持北伐是他一贯的政治主张,与韩侂胄的决策并无因果关系,所以当开禧三年宋军北伐不利,吴曦叛宋被平,和议复兴,并导致韩侂胄被杀后,陆游作《书感》表示对韩侂胄定策北伐的支持:“一是端能服万人,施行自足扫胡尘。”(44)又作《雨晴》表示对和议的担忧:“淮浦戎初遁,兴州盗甫平。为邦要持重,恐复议消兵。”(45)又作《书文稿后》哀叹韩侂胄的悲惨下场:“上蔡牵黄犬,丹徒作布衣。苦言谁解听,临祸始知非。”(46)上引陆诗是否像今人所谓“好谈匡救之略”的“官腔”(47)呢?非也。试看作于开禧三年之秋的《观诸将除书》:“百炼刚非绕指柔,貂蝉要是出兜鍪。得官若使皆齐虏,对泣何疑效楚囚。”(48)“齐虏”乃用汉初齐人刘敬之典,因谏止刘邦阻击匈奴,刘邦骂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49)邱鸣皋说:“陆游此诗语重意切,振聋发聩,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朝廷任命将领的弊端,特别是预言这次北伐无疑将是一个失败的结局。”并举出多个实例,然后说:“这些事实,皆可证明陆游《观诸将除书》中的指斥是正确的、有先见之明的。这些将领们不是百炼钢,而是韩侂胄的‘绕指柔’,他们头上的‘貂蝉’不是用兜鍪换取的,而是靠吹牛拍马,即如汉高帝所说的‘以口舌得官’。”(50)这个分析非常准确。可见,陆游对开禧北伐既感兴奋,又有忧虑,对于一位久居乡村、年至耄耋的诗人来说,这真是难能可贵。这说明陆游始终用诗歌作为指责时弊、批评政治的工具,这是对儒家诗论“下以风刺上”之精神的真正继承。

   杨万里论诗,格外重视外部环境的触发作用,他说:“我初无意于作是诗,而是物、是事适然触乎我,我之意亦适然感乎是物、是事,触先焉,感焉随焉,而是诗出焉。我何与也?天也。斯之谓兴。”(51)论者解曰:“所谓‘物’,不仅指自然界的山水草木、禽兽鱼虫,更重要的是指人类社会生活的人和事。而且,即使是自然景物,在诗中也实际是人化的自然——同样是人类现实生活的有机组成部分。客观之‘物’,即现实生活矛盾斗争的刺激,是引发诗人创作激情爆发的第一推动力。”(52)表面上归纳得十分周全,但是“所谓‘物’”云云,实为以偏概全,因为杨万里明明说“是物、是事”,“是物”即指论者所谓“自然界的山水草木、禽兽鱼虫”,“是事”才是指“人类社会生活的人和事”,丁是丁卯是卯,不可混为一谈。作为一个重视“下以风刺上”的理学家,杨万里当然不会忽视诗歌与现实社会的关系,他相当重视人生遭遇尤其是苦难人生对诗歌的激发作用,他曾高度评价远谪南荒对胡铨诗歌的重大影响:“其为诗盖自牴斥时宰,谪置岭海,愁狖酸骨,饥蛟血牙,风呻雨喟,涛谲波诡,有非人间世之所堪耐者,宜芥于心而反昌其诗,视李杜夜郎、夔子之音,益加恢奇云。”(53)他甚至认为李白长流夜郎、苏轼贬谪惠州的人生经历是天公诱发其诗歌灵感的有意安排:“诗人自古例迁谪,苏李夜郎并惠州。人言造物困嘲弄,故遣各拾一处囚。不知天公爱佳句,曲与诗人为地头。诗人眼底高四海,万象不足供诗愁。帝将湖海赐汤沐,堇堇可以当冥搜。却令玉堂挥翰手,为提椽笔判罗浮。”(54)上引二例或可视为杨万里对于“是事”的具体阐释,但是无庸讳言,此种言论在杨万里的诗论中仅是偶一见之。杨万里更加重视、反复论说的诗歌源泉则是“是物”,也即由山水景物与草木虫鱼构成的大自然。其《下横山滩头望金华山》云:“山思江情不负伊,雨姿晴态总成奇。闭门觅句非诗法,只是征行自有诗。”(55)《寒食雨中同舍约天竺得十六绝句呈陆务观》云:“城里哦诗枉断髭,山中物物是诗题。欲将数句了天竺,天竺前头更有诗。”(56)《送文黼叔主簿之官松溪》云:“此行诗句何须觅,满路春山总是题。”(57)《丰山小憩》云:“江山岂无意,邀我觅新诗。”(58)《答章汉直》云:“雨剩风残忽春暮,花催草唤又诗成。”(59)《戏笔》云:“我诗只道更无题,物物秋来总是诗。”(60)不胜枚举。

   陆游论诗,同样重视外部环境对诗歌的触发作用,他说:“天之降才固已不同,而文人之才尤异……若夫将使之阐道德之原,发天地之秘,放而及于鸟兽虫鱼草木之情,则畀之才亦必雄浑卓荦,穷幽极微,又畀以远游穷处,排摈斥疏,使之磨砻龃龉,濒于寒饿,以大发其藏。”(61)这与杨万里兼重“是物、是事”的观点如出一辙。同样,陆游也非常重视“是物”即山川风物对诗歌的激发作用,其《初冬》云:“病衰自怪诗情尽,造物撩人乃尔奇!”(62)《舟中作》云:“村村皆画本,处处有诗材。”(63)《题萧彦毓诗卷后》云:“君诗妙处吾能识,都在山程水驿中。”(64)《予使江西时以诗投政府丐湖湘一麾会召还不果偶读日稿有感》云:“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65)然而,陆游更重视的却是社会环境也即诗人的人生遭际对诗歌的激发感兴,我们在上文已有所论证。更明显的例证如其《感兴》云:“离堆太史公,青莲老先生。悲鸣伏枥骥,蹭蹬失水鳞。饱以五车读,劳以万里行。险艰外备尝,愤郁中不平。山川与风俗,杂错而交并。邦家志忠孝,人鬼参幽明。感慨发奇节,涵养出正声。故其所述作,浩浩河流倾。”(66)诗中虽然说到“山川”和“万里行”,但重点显然不在山川风景而在险艰备尝的人生经历。其《游锦屏山谒少陵祠堂》又云:“古来磨灭知几人,此老至今元不死。山川寂寞客子迷,草木摇落壮士悲。文章垂世自一事,忠义凛凛令人思。夜归沙头雨如注,北风吹船横半渡。亦知此老愤未平,万窍争号泄悲怒。”(67)诗中虽然说到“山川”和“草木”,但重点显然在于杜甫对国步艰难和个人不幸的强烈愤慨。正因如此,当陆、杨二人说到自然景物对诗歌的感兴作用时,往往有扬此抑彼之异。杨万里《晚寒题水仙花并湖山》云:“老夫不是寻诗句,诗句自来寻老夫。”(68)《晓行东园》云:“好诗排闼来寻我,一字何曾撚白须!”(69)强调的是外物对诗人的引导作用。陆游《秋思》则云:“诗情也似并刀快,剪得秋光入卷来。”(70)《过灵石三峰》云:“拔地青苍五千仞,劳渠蟠屈小诗中。”(71)强调的是诗人对外物的掌控运用。

   陆、杨二人的创作实践也显示出同样的歧异。杨万里作诗时不但师法自然,而且常将自然写成具有生命、充满灵性的主人翁。例如《彦通叔祖约游云山寺》:“风亦恐吾愁寺远,殷勤隔雨送钟声。”(72)《晚望二首》之一:“夕阳不管西山暗,只照东山八九棱。”之二:“万松不掩一枫丹,烟怕山狂约住山。”(73)《玉山道中》:“青山自负无尘色,尽日殷勤照碧溪。”(74)《岭云》:“天女似怜山骨瘦,为缝雾縠作春衫。”(75)陆游虽也喜爱山水,但他吟咏山水时始终以主人翁的姿态来观照客观景物。例如《杂赋》之五:“骑驴太华三峰雪,鼓棹钱塘八月涛。”(76)《秋思》之二:“山晴更觉云含态,风定闲看水弄姿。”(77)《阆中作》之二:“莺花日识非生客,山水曾游是故人。”(78)《闲适》:“早曾寄傲风烟表,晚尚钟情水石间。”(79)同样是写行舟看景,杨万里的《夜宿东渚主歌三首》之三云:“天公要饱诗人眼,生愁秋山太枯淡。旋裁蜀锦展吴霞,低低抹在秋山半。须臾红锦作翠纱,机头织出暮归鸦。暮鸦翠纱忽不见,只见澄江净如练。”(80)陆游《初发夷陵》却云:“雷动江边鼓吹雄,百滩过尽失途穷。山平水远苍茫外,地辟天开指顾中。俊鹘横飞遥掠岸,大鱼腾出欲凌空。今朝喜处君知否,三丈黄旗舞便风。”(81)前者是以自然为主体,诗人为客体,是自然主动在诗人眼前展示各种美景。后者则相反,诗人对着江山指挥如意,自然仅是诗人抒发主观情志的背景。同样是写大风,杨万里的《檄风伯》本是诗人讨伐自然的戏作,但诗中的大自然却是威武勇猛,尽占主动的优势:“峭壁呀呀虎擘口,恶滩汹汹雷出吼。溯流更着打头风,如撑铁船上牛斗。风伯劝尔一杯酒,何须恶剧惊诗叟。端能为我霁威否?岸柳掉头荻摇手。”(82)陆游的《大风登城》虽亦渲染了狂风之猛烈,但只是用来衬托诗人登城远眺、志在复国的强烈情志:“风从北来不可当,街中横吹人马僵……我独登城望大荒,勇欲为国平河湟。才疏志大不自量,西家东家笑我狂。”(83)同样是纪行诗,杨万里的《惠山云开复合》云:“二年常州不识山,惠山一见开心颜。只嫌雨里不子细,仿佛隔帘青玉鬟。天风忽吹白云坼,翡翠屏开倚南极。政缘一雨染山色,未必雨前如此碧。看山未了云复还,云与诗人偏作难。我船自向苏州去,白云稳向山头住。”(84)常州、无锡皆是通都大邑,皆有无数历史遗迹,但诗人的目光只对着青山白云。陆游的《山南行》则云:“我行山南已三日,如绳大路东西出。平川沃野望不尽,麦陇青青桑郁郁。地近函秦气俗豪,秋千蹴鞠分朋曹。苜蓿连云马蹄健,杨柳夹道车声高。古来历历兴亡处,举目山川尚如故。将军坛上冷云低,丞相祠前春日暮。国家四纪失中原,师出江淮未易吞。会看金鼓从天下,却用关中作本根。”(85)诗中虽也写到平川沃野、麦陇桑畴等自然景物,但全诗的重点显然是风土人情与历史遗迹,从而充满人文色彩,洋溢着强烈的主观情志。

   在以抒情述志为主要性质的诗歌传统中,杨万里的创作倾向显然是一种创新,从而使其诗呈现新鲜、独特的风貌。陆游的创作倾向则体现出对传统诗学精神的自觉体认和遵循,从而不如杨诗之震眩耳目。但就诗歌史意义而言,二家虽有异同,却并无高下之分。就像一条滚滚东流的江河,歧分九派的支流与奔腾直下的干流都是其组成部分,观水者固应顾及全貌,但无需强作轩轾。

   陆、杨二人俱享高年,且至死作诗不辍,他们的创作道路都很漫长。更有意思的是,二人的创作过程中都发生过明显的诗风转变,而且本人对此都有清晰的体认。无论从他们对诗风转变过程的自述还是其作品所呈现的实际变化来看,陆、杨的诗风转变都是我们观察其诗学歧异的重要角度。

陆游一生中重要的诗风转变只有一次,诗人在《九月一日夜读诗稿有感走笔作歌》中自述其过程云:“我昔学诗未有得,残余未免从人乞。力孱气馁心自知,妄取虚名有惭色。四十从戎驻南郑,酣宴军中夜连日。打球筑场一千步,阅马列厩三万匹。华灯纵博声滿楼,宝钗艳舞光照席。琵琶弦急冰雹乱,羯鼓手匀风雨疾。诗家三昧忽见前,屈贾在眼元历历。天机云锦用在我,剪裁妙处非刀尺。世间才杰固不乏,秋毫未合天地隔。放翁老死何足论,广陵散绝还堪惜。”(86)此诗作于绍熙三年(1192),所述之事则发生于二十年前即乾道八年(1172),也即诗人四十八岁从戎南郑时。杨万里平生诗风多变,宋末的方回甚至说“杨诚斋诗一官一集,每一集必一变”(87)。杨万里多种诗集的自序云,其诗风转变多达四次,其中最重要的一次见于《诚斋荆溪集序》:“戊戌三朝,时节赐告,少公事。是日即作诗,忽若有悟,于是辞谢唐人及王、陈、江西诸君子,皆不敢学,而后欣如也。试令儿辈操笔,予口占数首,则浏浏焉无复前日之轧轧矣。自此每过午,吏散庭空,即携一便面,步后园,登古城,采撷杞菊,攀翻花竹。万象毕来,献予诗材。盖麾之不去,前者未雠,而后者已迫,涣然未觉作诗之难也。”(88)此序作于淳熙十四年(1187),所述之事则发生于九年之前即淳熙五年,(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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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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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艺研究》2018年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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