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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超:超越“超绝的心灵学” ——探索儒家心灵哲学开展的新路径

更新时间:2019-07-21 20:13:34
作者: 李海超  
则本体论与广义的知识论皆化作对本源生成物的研究。从实相论看来,本源不过是本体的一个功能或属性;但从显像论看来,本体乃是本源的生成者,无本源亦将不会有本体。试举一例: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7]

  

   庄子与惠子的这段对话,表面看来,只是一个答非所问的语言游戏,但其中蕴含着丰富的意义。就语言的含义来说,“安知鱼之乐”的确有两重含义,即“怎么(以什么方式)知道鱼的快乐”和“在哪里知道鱼的快乐”。前者是惠子之所问,后者是庄子之所答。问与答似乎毫不相关。但若深入分析,就会发现,此对话中蕴含着庄子对两种探讨问题方式的不同态度。显然,惠子之所问,属于实相论范畴,追问到最后,必将论及本体,通过本体对认识之可能做出究极的保证;而庄子之所答,则属于显相论范畴,即“鱼之乐”这一情景的显现,乃渊源于庄子游于濠上或者从濠上观鱼的行为。庄子对这一问题的回答,与王阳明“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8] 的说法有很大的相似性。在王阳明看来,花的显现皆因人的观看,人不来到山中观看,此花便不会显现。庄子的意思亦是如此:他若不站到濠上,此鱼以及此鱼从容的形态皆不会显现。所以,濠上之观,是庄子知鱼之乐的本源。

  

   此外,庄子不从实相论而是从显相论的角度回答惠子,体现了庄子肯认显相论优先的态度,即他支持以显像论摄实相论的态度。正因如此,他才迅速结束了与惠子的辩论,没有扫了游玩的兴致。若顺着惠子的问题一直讨论下去,恐怕游玩的兴致早没了。游玩固是一件小事,但若由此引申到人的生存,则庄子的态度实能保住人生的意义;而惠子的态度会使人的生活沦为“真理”的奴隶。这并非否定求真,而是要明白求真的意义,要使求真服务于人的生存。若明白这一点,便知道在人的生活中,并非时时要求真、事事要求真。这才是生活的智慧,也是中国哲学的根本精神。

  

   既然中国哲学倡导以显相论统摄实相论,也就是以本源论为一切哲学的基础。因此,人们在生活中的最大智慧,就是要守住本源、疏通源流。本源就是阳明所说的“寂”的开口,万事万物从此开口源源不断的流出,这开口里面有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此开口流出者、显现者。一切显现者皆有体、有用,但体、用之显现皆因有源。

  

   那么什么是一切的本源呢?就儒家而言,仁爱是一切的本源。[9] 从本源的意义上讲,仁爱即本真的爱。本真的爱有两个维度:在程度上,仁爱包含从微弱的关注、关心到热烈、深沉的挚爱(爱有差等);在方向上,仁爱包含对自我的爱(自我伤害亦是不仁)与对他者的爱。因为本真的爱,人们才有兴致去感受世界、认识世界,主体与事物才能显现在世界中。若一个人生无所爱,他必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的生活必将是灰暗的。因为本真的爱,人们才去爱护自己,爱护世界,才能化解利益的冲突。所以,人的一切其他情感与认知、甚至行为,皆因本真的爱才有可能、才能维持长远,人类的生命和世界才能永葆生机。

  

   仁爱是本真的情感,而不是先天的德性;是本源,而不是本体。孔子曰:“仁者,爱人。”[10] 这是“指爱为仁”。而宋明儒却严别仁、爱,以仁为形而上之性,以爱为形而下之情。[11] 这样一来,仁被塑造成先天的德性,成为本体,而作为本真情感的本源却成为被压制的对象。原来的生生不息的本源,在本体论的视野下,已经变成了本体的一个功能,即生化现象的机制:“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这性之生理,便谓之仁”。[12] 但我们知道,在本体论的视域下,仁作为本体之“生理”,乃是体用关系之生,而不是渊源关系之生。因此,真正的本源,在本体论中是被遮蔽的。正因如此,宋明儒学家们以为本体即是本源,殊不知他们正遮蔽、扼杀了本源。这正犹如,人们以为水即是湖之本体和本源,保住现有的湖水就可保住湖的生机,他们由此甚至将泉眼之水对湖水的更换看做是对湖水的伤害,于是扼杀其真正的源泉,从而使此湖真正变成一潭死水。所以,宋明儒学家们自以为守住了宇宙生机,却最终造成了戴震所谓的“以理杀人”[13] 的结果,并险些使儒家文化丧失了随时代而自我转型的生命力。

  

   可见,以实相论摄显相论将会导致本源视域的遮蔽,只有以显相论摄实相论——即以本源论摄本体论和广义的知识论,才能保证思想观念的鲜活和生存意义的永驻。因此,新型儒家心灵哲学研究一定要在显相论(本源论)、实相论(本体论和广义的知识论)的广阔视域下展开,并以显相论为根本。

  

三、新型儒家心灵哲学的思想方法


   以显相论摄实相论,也就是使一切关于“实相”的探索服务于本源的生生不息。本源的生生不息是一种原初的创生活动,但原本不是一种“实相”。一切实相皆因原初的活动而呈现,但原初的活动却无“相”可见。这种原初的活动并不神秘,它时时发生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例如,上文提到的庄子的“濠上观鱼”,王阳明的“南镇观花”,皆是这样的活动。由于他们的“观看”,鱼以及鱼的快活、花以及花的颜色才得以显现。所以这“观看”的活动就是创生性的原初活动。当然,如果换一个视角,将此“观看”看做是一个认识对象的行为,此时花与鱼便成为先于此观看活动存在的存在者,观看活动就不是本源了。这里涉及两种观看的方式,一种是认识事物的实相观,一种是使事物显现的显相观。上文讲过,实相观的问题在于对本源的遮蔽,而本源的遮蔽,也就意味着原初活动之意义的丧失。依实相观,庄子之观鱼的活动总有一个原因,比如为了散心。但事实上,心中总有一个“散心”的念头,观尽所有的鱼也达不到散心的目的。因为“散心”实质上是“换心”,即换一种心情,使心能够随所遇而变化,而心情之转换,贵在忘掉曾经的心,重建崭新的心。只有这样,心才能如实的反映生活,才能与生活紧紧相连。这里,心情的转换,正是通过显相之“观”实现的。通过显相之观,那个要“散心”的“我”被遗忘,才能无先入之见的、充分的感受当下的情景——“儵鱼出游从容”。由于原有的“我”被遗忘,这个观鱼的我便成为崭新的“我”。所以,若没有一个原初的活动发生,则“散心”的目的将永不能达成,一个人的心情必将永远陷于曾经的某个时空,不能随生活境遇的变化而转换。

  

   因此,新型儒家心灵哲学的根本思想方法,就是以显相的方式去看事物,即显相观或本源观。那么如何才是以显相的方式看事物,而不是以实相的方式看事物呢?两者的区别就在于,前者必须契入事物显相的原初活动,而后者则是对既成事物做认识与解释活动。比如,对于经典的学习。依实相观,学习经典就是要如实的了解经典中字、句的含义,并去把握这些字、句所体现的义理。但依显相观,我们必须契入经典的创作活动,体会圣贤创作经典之心情。这与陈明所说的“把握”“圣贤之用心”[14] 很相似。然而,这里必须指出,“把握”圣贤之用心,很容易被看做是实相观之认识与理解。若从显相的视角看,说成“感受圣贤之用心”更为准确。感受圣贤创作经典之心,实际就是感受圣贤当时本真的情感。唯有如此,才能契入本源,深刻把握圣贤创作经典的意义。同时,我之所以能够契入圣贤之心,是因为我以真情去感受圣贤的感受;我之所以将圣贤的文字视作经典,是因为我对生活的感受与圣贤之感受相契,而不是经典中的原本观念能很好的解决当今的问题。所以,显相观就是真情观,就是去真诚的感受事物,感受他人的感受,以情絜情。

  

   可见,一个活动之所以被看做是原初的显相活动,乃是因为其中包含着本真的情感体验,当然在儒家看来,最重要的情感体验就是仁爱的体验。在现实生活中,情感体验并非都是令人愉悦的,也有很多是令人痛苦的。令人愉悦的,人们想要使之延续;令人痛苦的,人们想要使之消失。总之,要使发于真情的意愿得到满足,人们便要去改变世界,而改变世界就需要知识,即需要实相观。尽管我们需要知识,但知识乃是满足真诚的情感需要的手段,而不是相反。由此可以得出新型儒家心灵哲学的另一个思想方法,即知识出于真情、用于真情。由于儒家最重视的情感是仁爱,因此也可以说:“知识出于仁爱、用于仁爱”。知识出于仁爱,才能保证求知的意义;知识用于仁爱,才能实现知识的价值。这里,本真的情感或仁爱并不是一个道德的准则,不是一个对象化的事物,本真的情感永远是一种发生的状态,是发生着的感受,是最为原初的感受活动和显相活动。所以确切的说,本真的情感首先是一种实践活动,而不是一个理论观念。因此“知识出于情感、用于情感”,亦可以理解为“理论出于实践、用于实践”。这和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方法有很大的相似性。但马克思主义的“实践”特别强调的是物质生产实践。而本文所谓的实践,乃是具有原初显相意义的活动,即本真的情感活动。

  

四、新型儒家心灵哲学的理论特色


   新型儒家心灵哲学的理论特色是与西方心灵哲学和宋明儒学之心灵哲学对比而言的。

  

   当前,心灵哲学是西方哲学界、特别是英美哲学界比较热门的研究领域,成果非常丰硕。新型儒家心灵哲学的建构需要吸收西方心灵哲学的研究成果并与之进行深度的对话。不过,由于文化传统的不同,英美心灵哲学与中国传统心灵哲学有着不同的理论特色。用高新民的话说,英美心灵哲学与中国传统心灵哲学正好代表了“广义心灵哲学”的两大研究领域,即:

  

   一是以心灵之“体”为对象的心灵哲学。它主要从“体”的方面研究心理语言的本质特征、所指的对象及范围、表现形式及其特殊本质,各种心理现象的共同本质、不同于物理现象的独特特征,心与身的关系等。这一领域是关心心灵的科学精神的体现。二是以心灵之“用”为研究对象的心灵哲学。它主要从“用”的方面研究人类心灵在其生存中的无穷妙用,从幸福观、苦乐观、价值观、解脱论等角度研究人的心态与人的生存状态的关系,心理结构、感受结构对生活质量高低、幸福与否、苦与乐、价值判断与体验、解脱与自由的程度的作用等。这一研究是心灵研究中的人文精神的张扬。[15]

  

   显然,英美心灵哲学侧重对心灵之“体”的研究,而中国传统心灵哲学侧重对心灵之“用”的研究。事实上,心灵哲学的这两大研究领域是相互补充的:没有对心灵之用的渴望,对心灵本身的认识活动就会失去意义;而没有对心灵的客观认识,心灵亦难以恰当的发挥其功用。因此,一种健全的心灵哲学理论,应该将两者结合起来。

  

新型儒家心灵哲学的建构,当然要将这两大领域的研究有效的结合在一起,但就理论特色而言,儒家心灵哲学的新开展依然会延续传统,(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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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云南社会科学》2018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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