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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健:冷门绝学话《论范》

更新时间:2019-07-20 17:38:21
作者: 欧阳健 (进入专栏)  
23.5 × 16.5 × 2 cm,标价5980元。1977年,汲古书院影印长泽规矩也编辑的《和刻本汉籍文集》,第11集收《元遗山先生文选》《鲁斋全书》《欧阳论范》等。

  

   据陈秋萍《日本江户初期文论研究——以林罗山“文论”为例》介绍,日本德川幕府初期的哲学家、儒学家,日本朱子学创始人林罗山(1583-1657),二十二岁《既读书目》中,就有《欧阳论范》一书(见黄霖,邬国平主编《追求科学与创新复旦大学第二届中国文论国际学术会议论文集》,中国文联出版社2006年版第473页)

  

   《欧阳论范》虽为“冷门”,但确是有价值的“绝学”。其重要价值有三:

  

   一是文学理论的价值。《欧阳论范》是真正的“文话”,其“论头”、“论项”、“论心”、“论腹”、“论腰”、“论尾”的六分法,在文章学上有突出贡献。此这一方面已有初步成果,但主要依据是收录于《论学绳尺》三篇文章与《论诀》的评语,而运用《欧阳论范》的论证,尚未充分展开。

  

   二是哲学史学的价值。《论范》不是帖括选本,而是自撰的佳作。所以能为学写论者的范文,决不仅止于形式上面的技巧法度,更在于内容上的犀利与创新。所谓“今之为科举之学者,大率皆帖括熟烂之言,不能通知大义者也”(顾炎武:《日知录集释》)的帽子,扣不到欧阳起鸣头上。据莱顿大学教授、比利时人魏希德(Hilde De Weerdt)统计,《欧阳论范》题目之出处有:《论语》7,《孟子》9,《庄子》1,《荀子》6,《左传》1,《公羊传》1,扬雄6,《申鉴论》1,《文中子》4,《汉书》15,《后汉书》2,《新唐书》5,《陆宣公奏议》1,韩愈1,柳宗元1(《义旨之争:南宋科举规范之折冲》,浙江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304-305页)欧阳起鸣雄才博辩,囊括古今,《论范》则可称得上是“蕴藉六经,淹贯子史”。如《王者威眇天下》一篇,首引《荀子·王制篇》云:“王者仁眇天下,义眇天下,威眇天下。”发挥道:“圣人不以天下视天下,以其理之足以服天下也。天下至大也,人主一身尤大也;非吾身之大,吾身之理大也。世之人主不知以理为威,而徒以威为威,恃权势法制,以为劫服人心之具,岂知天下至众,一人至寡也;天下至大,一人至小也。人心天理,苟不吾顺,环天下而皆吾敌,安能以制天下乎?理也者,不威之威也。圣人超乎万物之表,居乎臣民之上,不以天下视天下,而奔走服役使之畏吾之威者,非有他道也,理足服人而已。人非服圣人也,服乎理,故服圣人也。天下既服,则天下为眇,圣人为大矣。吁,此荀卿言王者威眇天下,必本之以仁义与?”指出人主如果不知以理为威,而徒以威为威,天下将出其智力而与之角,写得很有气势。

  

   再如《学省乎己则智明》,首引《荀子·劝学篇》云:“君子学省乎己则智明。”欧阳起鸣发论道:

  

   学至于自知,则其听知者大矣。夫天地万物至大也,身尤大也。人惟不知吾身之为大,是以详于远而略于近,故其智虽足以察天地察事物而躬行之,善恶吾心之邪正,至有懵然而不自知者,无他,不知吾身之大而难察也。善为学者,不忧天地万物之难知,而忧一己之难省。一旦反观而内省,境彻而理融,则八荒洞然,皆在吾闼,天地万物,特吾胸中之一物。学而至此,其自知岂不审,其智岂不明与?

  

   层层推进,剖析了“不忧天地万物之难知,而忧一己之难省”的道理,结末甚至指荀子也没有做到这点,有石破天惊之妙。《四库全书提要》谓其“所见多乖僻”,正从另一侧面显示出《欧阳论范》思想上的异彩。

  

   三是教学辅导的价值。《欧阳论范》为后人所诟病,主要是因为它的身份是“举业书”。《千顷堂书目》,是崇祯末泉州人黄虞稷所撰,书首自题曰“闽人”,所录皆明一代之书。其“制举类”说:“自宋熙宁用荆舒之制,以经义试士,其后或用或否,惟明遵行不废,遂为一代之制。三百年来,程士之文与士之自课者,庞杂不胜录也。然而典制所在,未可废也。缘《通考录》擢犀擢象之类,载程序之文二三种,以见一代之制,而二三场之著者,亦附见焉。”就很有历史的观念。商衍鎏说:“自明至清,八股之选本、稿本,记不胜记,而流传者绝少,职是之故。第为科举艺文,则记载似亦不可废。”

  

   举业书受到学者鄙薄,还是两个原因,一是认真它不是真学问,二是认为它是书商逐利的对象。其实,既然考试是选拔人才的好办法,而取得好的成绩则是所有应试者的愿望。作为教师,有指导考生的义务和责任。所以考试辅导书的出现,也是一种必然,所谓“书肆欲以此赚钱,士子以此希冀侥幸”,是没有道理的。科举考试,经义、诗赋二科并用,“论”既要限五百字以上,又要有新见新意,故难度最大。欧阳起鸣是进士出身,又做过主考官,因见时之作论者文气卑弱,乃作《论范》若干篇,俾学者有所矜式。他识才爱才,丁宋杰赋欧阳起鸣,得击节,始擢第;对另一考卷批云:“文字出入东莱,议论法度严密,意味深长,说得圣人本心出,深得论体,可敬可服。”说明欧阳起鸣是一位合格的导师与考官。教辅类图书一直是出版界的热点,既然不可能取消它的存在,就应提倡有水准的专家,来编写有水准的教辅书,欧阳起鸣的经验,值得今天师范大学文学院的借鉴。

  

   贾奭刻本序言此书“述帝王受命为政之道,君相贤否治乱之迹,圣贤道德心术之微,君子仁民爱物之理,以至礼乐法度、安边守国、忠良王霸之辩”,陈选刻本序“窃谓士之学问该博者,必资古训;古训之精通者,斯能致用于世,而建功业于远大也”,可见,《欧阳论范》的“范”不仅仅是科举的范文,还是今后为官为政的典范,这是我国古人智慧的结晶,是中华民族五千年历史的沉淀。对《欧阳论范》的整理与研究,将使我们更容易找到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更有信心和能力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我对欧阳起鸣起初也完全不了解。2014年和欧阳萦雪编注《古代三欧文选》,开始关注到欧阳起鸣《论范》,初读了《四库存目丛书》的《欧阳论范》,从中选注了《王者威眇天下》、《学省乎己则智明》两篇,且加了注释与题解,这大概是《论范》部分正文第一次被校点整理。《文学报》2014年3月27日发表我的《李希凡冯其庸红学观之比较》,文中引欧阳起鸣《论范》言:“善为学者,不忧天地万物之难知,而忧一己之难省。一旦反观而内省,境彻而理融,则八荒洞然,皆在吾闼。”这大概是《论范》第一次当作权威被引用于论文之中。

  

   为响应重视发展具有重要文化价值和传承意义的“绝学”的号召,我们发扬潜心治学、“甘坐冷板凳”的精神,做好《欧阳论范》整理与研究,计划包括四个方面:

  

   一是校点整理。尽可能搜集《欧阳论范》的版本(包括明代、清代的,以及朝鲜、日本的版本),认真校勘,适当分段,做到“字不能错,句不能破”。

  

   二是详加注释。《欧阳论范》有现代人不易明白的词语,还有哲学、史学、文学的概念范畴,都要详加注释,以扫除阅读障碍。

  

   三是白话翻译。为了提高阅读兴趣,帮助理解,拟将全书翻译为流畅准确的白话。

  

   四是研究提高。重点围绕文学理论与哲学史学的价值展开,争取开创新的“论范学”,从而与世界学术界进行对话。

  

   2019年7月10日于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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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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