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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力:大学里的致辞

更新时间:2019-07-17 09:43:07
作者: 朱苏力 (进入专栏)  
在流传的意义上,致辞已经很难私密了。越来越多的父母参加儿女的入学或毕业典礼;校园典礼上往往有嘉宾,校友;一旦进入网络或报纸,潜在受众还有其他院校的学生以及其他读者。这些受众或潜在受众,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进入致辞者的视野,成为准备文稿和致辞表达时的考虑因素。但要知道,众口难调,受众多了,杂了,就会有不同的期待和需求,致辞者不可能让人人满意。这种情况下,致辞者应首先并集中关注现场的学生听众,因为他们是学校或学院首要和最主要的“客户”。要防止配角侵占了主角应得的关注。

  

   而且,绝大多数潜在受众与首要受众之间往往关切相近或相连。新生或毕业生满意了,他们的父母亲友就很少会很不满意;致辞若打动了本院校学生,人同此心,一般说来,至少其中某些元素可能打动其他学生,乃至一般读者。

  

   但在今天,集中关注本院校学生,力求致辞的适度“私密性”,有难度。原因并不是或不完全是如今许多人胡乱归咎的:近现代以来,中国社会中,政治话语挤占了太多广义的私人话语空间。这种情况有过,也还有。但历史的看,最主要是现代社会有两个因社会发展引出的、分别看都合理、其内在要求却难以兼容的趋势,为致辞和演说编织了一个“铁笼”,致辞者“好像只有千条的铁栏杆”。

  

   现代社会的发展大大增加了人们选择的自由。这意味着要日益尊重并尽可能满足个人和特定群体的需求差异。除了像汶川地震或“奥运”这样特别重大的事件外,如今很少有问题需要并能获得万众瞩目了。几乎所有社会“热点”其实都不是全社会的,而只是社会中特定群体甚或只是媒体的。尤其在大学,个体主义大大发展了;人们希望自己不同,希望自己独特,希望为自己而思考和感动,希望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或由小群体分享的记忆,很自然,更希望大学致辞贴近个体自我或特定群体的日常关注和日常生活;[16]哪怕谈论国家大事,也总希望同个人勾连起来。事实上,任何人的个体性就是这些相对私密的个体经验的集合。在如今这样和平和发展的年代,在入学和毕业典礼上,坦白地说,学生有理由、也有权利不关心一些在院校长看来重要但对学生此刻并不重要的大事。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理,放之四海而皆准,他们也没时间、最主要是没心情跟随并仔细辨析。世界上的真理真的太多了,并非人人都打算,甚至很多人就没打算,按照“真理”去生活——否则还需要法律吗?否则还可能有创新吗?私密化、特定性已成为今天大学里致辞受众的普遍期待。

  

   但社会发展又带来了更大的言论自由和传播便利,这就使本属于特定群体或社区的致辞日益公众化了。不仅有了额外的、不邀自来的旁听者甚或“偷听者”,他们各自往往还带着自己的情境、需求和真理,即使没到场,也会以某种方式在场。致辞者不得不关注公关,关注政治正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就是不想无意中冒犯了他人。因此有了一个非常吊诡的现代现象:在这个日益强调个性的社会,致辞反而日益标准化、缺少个性了。公共言说者更谨小慎微了。言论自由的扩大导致了由衷、坦诚表达的更少。这成了现代社会的一个宿命。

  

   因此,要有效履行对本院校学生的责任,今天的致辞者实在要有点“倒行逆施”的勇气。如果真的关爱,那致辞者眼中就几乎只能有是只有他们。这不是狭隘,不是放弃自身对于社会甚或人类的其他责任;而是因为,只要不是读书多了昏了头,为语词所迷惑,那么任何爱和关切就必须也必定是具体的,必定是至少是在某个方面,对某人(或某些人、某个社区或某个国家)的关切胜过对任何他人。[17]在这个意义上,区别对待或“歧视”(这两个词在英文中都是discrimination)不可避免,“爱有差等”才可能有真实的爱。所谓的“泛爱众”,所谓的“博爱”,就和“金山”(黄金山)一样,都是说着好听的,都只是走不下书本的词儿。

  

三.致辞者


   这也就必须把致辞者纳入修辞考察的视野;从致辞者的视角来看,这就是反思。除了其他因素外,这里最重要的是,致辞者不是抽象的言说者。无论在什么社会,在什么典礼仪式上,致辞者都是以特定身份说话的,这意味着他与受众有特定的权力关系;即使再平易近人,他也没法让自己成为一般的典礼仪式参与者,混同于一般听众。校庆典礼上,各位致辞者都是以各自的身份,以及各自在整个典礼仪式中的恰当角色,致辞,相互间还得契合。一位杰出校友,如果是代表当地政府,或是代表其他院校,或仅仅代表校友,说话就不一样,就不能一样。身份界定了致辞者与听众的相互关系,也大致界定了他/她应当以及可以说些什么话。

  

   那么,对学生致辞时,院校长的身份是什么?在一定意义上,他是“官员”。责无旁贷,他一定要说些官话——总得有人代表院校向新生或毕业生提一些希望或要求,或是对其他来宾表示欢迎吧!院校长也还应该关心国家大事,因为这些事完全可能与同学今后琐碎的日常生活直接相关,哪怕是后者还没有理解或还没有真实感触。但在大学里,院校长往往不只是官员;他还可能是一位学者,或前学者(学问都“废”了),至少很容易“伪装”成一位学者,大学环境和致辞场合为他(包括她;以下不再重复)提供了这种可能。他可能毕业于本校,或外校,因此是,或也算是学长。最不济,在学生看来,他也是一位父辈或兄长。他有多重身份。

  

   他可以,也应当,利用自己的不同身份;在致辞中,甚至可以多次转换身份。为什么?因为,从理论上看,身份规定的是身份者与相对应的人之间的关系距离,规定了一个人说话办事的视角。修辞学告诫,拉近与受众的距离,令他们感到致辞者亲切可信,这是增强致辞者话语感染力的一个重要元素。[18]院校长有不同身份,这意味着他可以选择并转换不同的与受众的关系距离,可以选择与身份相随的不同视角。这是院校长比其他致辞者或比其他场合的致辞者更有利的地方。

  

   在大学致辞,院校长首先要注意降低身段,致辞时千万别“端着”,官腔官调。经验研究发现,演说者“屈尊”,可能获得一种“差别收益”(a profit of distinction),[19]从而令他的话更有说服力,更有感染力。但除了避免官气外,由于是知识分子,院校长如今还要注意避免另一种“端着”,即一些公共知识分子很容易感染的毛病:老想着“为天地立心”,一不留神就以为自己是在十字架上说话,或是——像王朔挖苦的——装真理的孙子。[20]“高处不胜寒”,这种说话方式无法同听众有效沟通,自然无法实现典礼仪式的社会功能。

  

   降低身段的好处是可以避免自己固定于校院长角色,有可能获得更大的言说和表达空间。[21]如果只是官员,那么在中国政府为国际公关将“和平崛起”的提法调整为“和平发展”后,院校长也许就得回避“和平崛起”了。但如果是学者,认为这种说法没错,你就可以照说不误。人们常常感叹“人微言轻”,那是有关决策;就说话而言,“人微”有好处。“无官一身轻”,说话就少了些顾忌,不必每句话都事先比照教科书或《人民日报》校对一下。自我“人微”的措施之一就是主动放低身段。

  

   在入学或毕业致辞时,院校长主动放低身段,还隐含了对学生的重要提醒:你的身份变了。毕业或入学典礼对学生的重要社会功能之一就在于此:提醒他重新确认自己新的社会身份和责任,理解新的生活环境对他的期待。平日里,院校长长不可能同很多学生频繁交往,学生心目中的院校长也许一直不苟言笑,道貌岸然,除了学、问和管理,没有或很少其他,容易敬而远之。毕业之际,院校长放低了身段,转换了身份,相应地,学生的身份和地位提高了。在这个意义上,院校长放低身段就是为学生举办了成年仪式。孩子感到自己长大的标志并不是他年满18岁,也未必是父母亲说一句“你大了”,往往是无意中,他发现父母以及其他人对自己说话的方式和口吻变了。

  

   放低身段,转换身份,这听起来好像是伪装,不坦诚;其实不是。放低身段更需要坦诚。一般说来,在亲人和信任的人当中,人们才会有什么说什么,少点顾忌;学术圈内,也只有把对方当成对手,才会认真对话,才会平等对话,才不怕亮出自己不一定正确、不太成熟的观点。这种坦诚,因此,也是让受众分享自己的视角,相互拓展观察问题的视角。这会激励已有一定思想训练的受众以自己的人生经验去验证,去审视,而不只是用一大堆名人名言来维系,所谓的正确观点。这其实是一种更为开放的人文教育、人格培养和品行教育。

  

   但也因此,放低身段一定不是放弃立场和观点,迎合受众;相反要善于表达自己的不同观点。鉴于上一节提到的潜在听众,有时,为防止过于突兀和强硬,尊重价值多元,不冒犯某些人可能的信念,致辞者可以用“也许”之类的词对自己的主张或命题表示迟疑,做出让步。但这种迟疑和让步都是装饰性的,甚或可以说是“虚伪”的,因为“也许”背后可能是甚至往往是一种坚定或强硬。这是另一种修辞。[22]

  

   不幸的是,降低身段只是指出了一个方向,更重要的是如何把握分寸。

  

   但今天特别应当注意的是,无论如何降低身段,转换身份,院校长也不可能完全摆脱自己的身份,也不应放弃与这一身份相关的责任。这倒不全因为自己放不下,而是受众乃至社会有期待,不让你,你也不能,完全放弃。说这一点,是因为这两年来,许多院校的致辞开始有了变化。有些院校长为了摆脱“官气”,开始注重同学生的交流和沟通,在各种,特别是毕业,致辞中开始试图加入、插入之前少见的一些元素。这个努力方向值得称赞,但也可能,事实上已经出现了一些问题。

  

   致辞中插入一些网络流行语,如果活泼且生动,与致辞融为一体,不干扰听众的情绪和理解致辞的核心表达,完全可以。但目前有些网络语言的插入很生硬,很多余。诸如“打酱油”,“贾君鹏,你妈妈喊你回家吃饭”,或“不要迷信哥,哥只是个传说”这样的语言,或凤姐或芙蓉姐或犀利哥这样的意象,在我看来,由于与整个致辞没有什么内在关联,多一句少一句没关系,这就多余了,甚至有点做作。至于“一定记得那初吻时的如醉如痴”,[23]这样的话出自60多岁院校长的毕业致辞,则有点肉麻。

  

许多网络流行语寿命很短;当忙碌的院校长(或捉刀者)发现,感到新鲜时,大多“至今已觉不新鲜”了。[24]而且,与现代社会其他现象一样,网络流行语大都是在部分网民中流行,属于特定群体;就算在网民中通行,通行程度和方式也不一样。大学生是网民,但由于学业,由于校园,并非网络流行语都为大学生接受。“神马都是浮云”这种语言,大学生熟悉,偶尔也会相互间调侃一下,但仅此而已。网络流行语言,在我看来,除非对新生或毕业生有显然特别重要的意义,有可能成为其青春或校园象征,或因致辞者的改造、转换获得了一般性和超越性外,一般不宜直接纳入致辞。为活跃或调动气氛,少量纳入,可以;前提是,一是要以致辞为先,力求与致辞浑然一体;二不能分散了听众的注意力,冲淡典礼仪式的功能。着重号表明这个追求本身有风险,与“哗众取宠”的区别只在毫厘之间。分寸过了一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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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观察者网201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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