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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志浩:雅人深致梁治平

更新时间:2019-07-05 09:48:21
作者: 谢志浩 (进入专栏)  
江苏省委党校刘大生先生立志研究“京外法学家”为“京外法学家”立传,让研究生对“京外法学家”进行梳理和研究,颇具远见卓识。享受文化边陲的寂寞和宁静,克服北京的傲慢和偏见,心远地自偏!

  

   “寄籍”重庆的西南政法学院有着独特的校园文化。这种校园文化既有时代思潮的风云际会也流淌着巴蜀文化的地域性格。小荷才露尖尖角,小芽儿,有无限的可能,受到何种影响?吸吮何种滋养,往哪个向度发展,这个呢既有师生之间的影响也有学友之间的互动。梁治平认为,宿舍呀同班呀好友呀社团呀,总而言之,学友之间的影响有时胜过老师。

  

   师生之间是一种代际之间的传递。“西南政法学院”成为一个现象,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西政七八级”。其实,七八级同学之间也存在着这种“代际”或者“准代际”的传递。为什么这么说呢?俞荣根三十六岁开始读研究生,三年之后毕业已经三十九岁!七九级同学许教授1962年出生。同学之间年龄相差一轮以上。这位拖家带口,那位十六七岁,特殊的时代际遇造就了年龄差距。

  

   贺卫方属于七八级中的应届高中毕业生,相对单纯,“老大哥”“俞荣根们”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洗礼,学军,学工,学农,社会经验颇丰。待人接物,圆融无碍。汇集嘉陵江边的各地学子,梁治平正好处于两种类型之间,年龄也正好,1959年出生,工厂里边干过,既不属于贺卫方这样的应届毕业生,也不是有过多种历练的工农兵。

  

   梁治平那个时候生活境遇相当好。为什么相当好呀,梁治平的父亲是军医。军队共和国的柱石,共和国的栋梁,毛泽东时代只有军队才有生活保障。梁治平有一点少年老成,这种气象从何而来?梁治平性格内向难以与镇上孩子融在一起,喜欢流连部队医院与二、三十岁的“大朋友”交流胜任愉快,无形之中助长了梁治平的这种早熟,少年老成,恬然自适,无形之中形成了“贵族气象”。

  

   梁治平之所以流淌着一种“贵族”气息,梁治平从小生活有保障,在军营之中没有经受过饥馑。吃不饱穿不暖低指标瓜菜代老头老婆死得快没有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那就难了。生活虽然有保障,但,梁治平并不觉得幸福,生在福中不知福啊!拥有基本生存保障不叫幸福,怎么样才叫幸福呢?梁治平说在湖北孝感小镇上了四所小学,中学在那里呆了四年。

  

   投胎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梁治平这山望着那山高,诉说自己不像大城市同学眼界开阔。同样是军医家庭,贺卫方不像梁治平那样幸运。贺卫方之所以壮怀激烈,这与幼年的境遇不无关联。其他同学吃不饱穿不暖,梁治平还在那里诉苦,未免有些矫情。

  

   学问始于一种好奇,关键是能够成就这种好奇。梁治平思考一个问题有可能经过很长时间,成熟了以后写的文章可能很长,一般人那种短平快那种急用现学,梁治平没有。还有待人接物的法度也非常不一样,这就是梁治平的生活状态。为什么梁治平的学术离不开生活,因为生活和学术融为一体。梁治平在生活和学术之间来回穿梭,一本书叫《书斋与社会之间》,生活和社会之间来回观察,穿梭于象牙塔和十字街头。一般人眼中学术只是一种职业,著书皆为稻粱谋;梁治平心中的学术则是一种志业,一种精神追求。梁治平有洁癖,耻于粗制滥造。

  

   梁治平大学宿舍同学有着丰富的社会历练,有很深的底层体验。往往有很深底层体验者对社会问题会一语中的,说的很尖锐。这个时候,梁治平似乎还没有开窍,那些同学若触电焉带给梁治平的震动非常大。同学秉持的“非主流”观点与部队医院接触到的大相径庭,梁治平开始还有点看不起这些同学,不以为然。梁治平觉得同学的说法蛮有道理接受同学的熏陶慢慢开窍。

  

   梁治平在两个向度展开:一个是从林向荣先生那里耳濡目染。一个是从同学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同学们深厚的底层体验和“当身历史”对梁治平这样没有真正深刻底层体验的人是一种刺激也是一种教育,其实也是一种提升。

  

   西南政法学院独特的校园文化很鲜活很立体。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有非常独特的校园文化——壁报文化。西南政法的壁报呀可能和抗日战争时期西南联大相似,西南政法流淌着一点西南联大的气息。改革开放初期的大学校园终于迎来了“黄埔一期”,师生之间交流之深,学友之间互动之多,再加上思想解放的时代潮流,可能就有点西南联大的那么一种气息。此种气息成就了一代新人。

  

   儒学大家蒋庆应该称之为“新新儒学”。如果说熊十力先生、张君劢先生、梁漱溟先生那一代是“新儒学”,那么到了蒋庆这里应该称之为“新新儒学”了。蒋庆当年在壁报上贴出洋洋万言的《回到马克思》,可谓西南政法的风云人物。蒋庆后来不仅没有回到马克思而且一下子回到了孔夫子。这个变动大不大?《回到马克思》当时为人侧目属于非圣无法大逆不道,没有杨景凡老先生无微不至的保护,蒋庆还不知道会被发落到哪里呢!杨景凡老先生爱惜人才将蒋庆留在法制史教研室。

  

   大学求学期间崭露头角展露峥嵘,是不是一件好事?按照张爱玲的说法出名要早。接触不同人群的经验可以为一个社会活动家奠定基础,成为行政首长主政一方,或者成为法院院长。班长学生会主席走出一条路其实有迹可循,现在的说法叫路径依赖。

  

   但,成为一名学者,一个人在大学出名并不一定要早。比方像梁治平啊,像贺卫方啊,梁治平在大学没有展露自己的才华,最后呢发展成为一个学人,可能符合学人正常的发展轨迹。年轻气盛,上学时声名特别旺,得到老师和同学的肯定,可能走向浮躁的一路。学者最忌讳的就是浮躁。大才往往长得慢。

  

  

   77、78级为什么独特?不在于“西政现象”有多独特,而在于新中国政法系统仅有的“五院”因文化大革命爆发而停止招生,过了几年“伟大领袖”有了悔意采取补救措施,因此有了历史上的“工农兵学员”,工农兵学员“妾身未名”身份微妙,社会认可度极低。“工农兵学员” 很长时间挂着“引号”,给人的感觉很无言。

  

   “工农兵学员”既然是一个客观的存在,也就应该本着客观的态度去面对。“伟大领袖”不是说了,大学还是要招生。招生总比不招强,一个都不招学术文化岂不是要断档!平心而论,“工农兵学员”也出了不少种子选手,中国法政地图具有重要地位的张文显和信春鹰皆为吉林大学“工农兵学员”出身。

  

   西南政法78级独特之处在什么地方?这些学友是中国政法院校的“黄埔一期”。文革期间奄奄一息的“西政”依靠杨景凡等老辈的努力经过“护校风波”才得以保留,“西政”虽然保留下来了一段时间之内只有先生没有学生。老师多年未见学生,心里不是滋味呀!78级招上来以后先生们那种高兴劲溢于言表,不难想见。老先生为什么对78级学生这么好,此乃中国法学院校“黄埔一期”,宝贝疙瘩呀!

  

   梁治平讲过一个故事:“西政”被四川外国语学院占着,那么小那么缩微弹丸之地。一位同学在操场看书,一位同学在操场跑步,看书同学心绪不宁大吼:别跑了,我是78级的!言外之意,一听说是78级的就得服了——78级可是老大呀!但是,那位跑圈同学也不是吃素的反唇相讥:我也是78级的,操场就是跑圈之地,看书到别的地方呀!

  

   这个小例子不难看出西政78级属于“天字第一号”特别受宠。经过文化大革命历练,78级终于有了一个求学的机会,肩负着时代的使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先生们稀罕还来不及呢,宠还宠不过来呢!即使如此学校的规矩在执行过程中,先生们心中的天平向78级倾斜。

  

   梁治平入学以前对人生没有定位,尽管一再诉说大学教育之失败,梁治平经过四年陶冶毕竟告别了精神上的洪荒时代。梁氏经过林向荣先生的引导,燃起了人生的希望投考中国人民大学外国法制史研究生。说破大天,梁治平的平生志向和学术趣味,绝大部分是在“西政”期间形成的!

  

   梁治平来到西南政法学院,第一学期三门功课全优,三好生的种子选手。不过此时,梁治平尚未开窍,没有找到真实的自我。梁治平发现同学读书非常之多,难以望其项背。辩证法的魅力在于任何一件事情都是利弊相间。梁治平的同学之所以博览群书“托”文化大革命的“福”。文化大革命实行愚民政策,“破四旧”没有多少书可读,恍然间回到了秦代和元代。一代青年求知若渴,越是见不着书就越想书,抓到什么书就读什么书。华东政法大学的何勤华对经典论述耳熟能详,只要开个头就能背下来,若长江大河一泻千里,这也是一种修炼呀!

  

   梁治平比何勤华小四岁,一般人觉得四岁差不到哪去,四岁之差使得梁治平没有赶上何勤华的特殊际遇。何勤华在大队和公社干过担任过公社团委书记,积累丰富的“当身历史”。何勤华又是响当当的“学毛著积极分子”,文化大革命时期苦读不辍。梁治平在部队医院看到有人读《路德维希与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竟然觉得莫名其妙不可思议。梁氏本人读的是《金光大道》、《艳阳天》这些文化大革命期间的“时令菜”,梁治平没有涉猎过经典论著思想难免贫弱一些。

  

   梁治平“开蒙”实际上得益于大学期间,提升理论素养,扩展人文视界。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梁治平一直对母校——西南政法学院怀有复杂的况味和矛盾的心结:一方面,知识改变命运,若是“西政”没有录取,梁治平可能会与学者生涯无缘,因此怀有感恩;另一方面,素有洁癖的梁治平一直认为当年的大学非常失败。教书先生照本宣科,法学理念扭曲,法学思想贫弱,法学方法老套。梁治平这种矛盾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当年的大学即便再失败也值得铭记,梁治平从大学开始开始进行广泛的人文阅读培植理论素养终结精神史上的洪荒。精神上的洪荒在大学结束,只此一点便足以载入史册。其实,梁治平有所不知,当今法学教育,法学理念不再扭曲,法学思想不再贫弱,法学方法不再老套,但,也许更加失败。当今大学似乎更难寻觅诲人不倦的先生和求知若渴的学生。

  

   当内向自尊的梁治平发现很多方面不如人时就开始下功夫——记笔记弄摘要,经过一年多的艰苦训练,水平得到提升视野得以扩展,有点开窍了。开窍以后的梁治平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不以三好生为目标,成绩优秀与否也无所谓。自此以后,梁治平就由一个“好学生”“堕落”为边缘学生。待见的课听得上瘾,不待见的课长期旷课。

  

梁治平《在边缘处思考》颇有点夫子自道总结心路历程。梁治平坦陈《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就去了两回。第一回听一听如何安排;第二回便是期末考试。梁治平说过不做考试机器。一向不爱学不爱背政治课,最后晃晃荡荡也能过,梁治平当年考大学是这样,投考中国人民大学研究生也是如此。不爱记令人头疼的东西教训也挺深刻。(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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