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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永军:现代性与传统——西方视域及其启示

更新时间:2019-06-20 09:11:22
作者: 傅永军  
一点都不下于那些号称掌握了历史规律的人。

  

   幸运的是,启蒙相对于传统的这种自负,在哲学诠释学创始人伽达默尔 (H.-G.Gadamer) 那里得到彻底的消解。在那本蜚声国际哲学界的著名著作《真理与方法》中,伽达默尔理直气壮地为传统正名。他指出,“不管我们是想以革命地方式反对传统还是保留传统,传统仍被视为自由的自我规定的抽象对立面,因为它的有效性不需要任何合理的根据,而是理所当然地制约我们的。”可见,启蒙思想家不仅错误地设置了传统/现代叙事类型,以强化启蒙话语独步天下的狂妄自大,而且也错误地理解了传统以及传统与现代的关系。在这里,最关键的主张是:“传统,作为权威的一种形式,作为权威的一种最有力量的形式,被人们看作是与自由和理性完全对立的。承认传统的权威,过去、也许仍然被人们看成是纯粹‘盲目的服从’,是对知识和真理的严重障碍。”实际上,按照伽达默尔的分析,“传统和理性之间并不存在这种一种绝对的对立。”传统经常是自由和历史本身的一个要素。“在我们经常采取的对过去的态度中,真正的要求无论如何不是使我们远离和摆脱传统。我们其实是经常地处于传统之中,而且这种处于决不是什么对象化的 (vergegenst ndlichend) 行为,以致传统所告诉的东西被认为是某种另外的异己的东西——它一直是我们自己的东西,一种范例和借鉴,一种对自身的重新认识,在这种自我认识里我们以后的历史判断几乎不被看作为认识,而被认为是对传统的最单纯的吸收或融化 (Anverwandlung) 。”因此,启蒙的最大成见就是把传统与理性对立起来,否认传统的意义和价值。

  

   当然,伽达默尔在为传统正名的同时,也辩证地指出,不能排除传统中存在着与理性不一致甚至反理性的东西。甚至再退一步说,传统中也存在一些“无用的狂想”、“荒谬的神话”、“不可捉摸的神秘之物”以及“平庸的教条和礼仪”,但这一切并不能构成否定传统的理由。如此看来,诠释学大师伽达默尔不止一次地提醒人们纠正对待传统所持有的成见,用意的确深远。

  

三、现代性与传统的互动


   现代性作为传统的参照或背景,经常被不假思索地用于证明传统之于现代生活的价值和意义。实际上,要理解现代性和传统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必须首先厘清有关传统的这样两个问题:传统是什么?“传统”具有什么样的典型特征?

  

   我们先看看有关传统的三种解释。

  

   彼得·奥斯本 (Peter Osborne) 在《时间的政治》 (The Politics of Time) 一书中对传统概念进行了考察,指出:“传统,按照通常的理解 (来源于拉丁文tradere,移交) ,指的是通过实践或者口耳相传之辞把某物一代一代地传递 (hand down) 或者留传 (transmit) 下去的行动,它也指那个被传递之物,无论其为学说实践还是信仰。传统在它的社会形式的层面上遮蔽了不同代际之间的生物学上的连续性。通过把伦理学和政治学系缚在自然中,它建立了历史的观念与类的生活之间的联系。此外,在它的传统的诠释中,它自身就是一个准自然 (quasi-natural) 的形式。由于在起源上依赖于某个共同体中成员的体质接近以及依赖于作为一个社会权力的模型的亲密关系,它的主要媒介不是自我意识,而是阿多诺称之为‘预定的、未经反思的和有约束力的诸种社会形式的生存’的那个东西。”

  

   尼古拉斯·布宁 (Nicholas Bunnin) 和余纪元在《西方哲学英汉对照辞典》中这样理解传统:“为一个社会所接受并形成其文化的现存的社会习俗、制度、信仰方式和行为准则。每个人至少从属于一个传统,并通过对他的传统所指示的东西的效仿或反抗而成长。传统是从前代继承下来的并可能以一种改变了的形式传到后代。它们体现了一种民族、文化或宗教的凝聚力和连续性。……”

  

   安东尼·吉登斯对传统概念做过详细的分析,在他看来,“传统这个词是指业已建立起的和预先确定的行为方式,是起源于社会的根深蒂固的准则,它既是结果又是导致社会结构和社会关系变化的原因。社会价值、宗教和对国家的忠诚,这些都是与传统有关联的领域,对它们的态度也随着全球化世界所形成的新的社会关系而重新定位并试图去适应它。传统的起源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古老,而且人们最近经常证明传统是由于人类的介入新近产生的而不是古人发明的。关于‘传统’的观点是伴随着现代性所产生的,有人认为传统就是教条,它对启蒙思想家所倡导的推陈出新熟视无睹。传统最显著的特征是它的仪式和重复性,传统总是以团队为单位,具有很强的集体性。个人可以遵守传统和习惯势力,但传统不是以个人的行为习惯作为衡量的标准。传统是一种规范的行为准则,是真理的一种形式。”

  

   综合三方观点,一个自明的事实是,直接透过对事实和现象的观察并不能了解什么是“传统”。正像“现代”是借助“向未来开显”的现代性所具有的“不断更新” (continuous renewal) 的特征,才得以在历史发展的连续性中与“传统”分裂开来那样,传统是借助“固性的留存物”所具有的“集体记忆的组织媒介” (organizing medium of collective memory,吉登斯语) 的作用,才得以开显“自己”的。传统日益成为一个只有在与标准化时间背景形成对比时才能显露自身意义的概念。

  

   与标准化时间的一维直线运动相比较,传统在时间维度上更多地表现为重复,重复使得传统有了固性 (fixity) ,“因此,传统并非是在世代延续当中相似的信仰、实践活动、制度和著作的在统计学意义上的反复出现。重复出现是要把传统呈现为并认作为是正规的一种正规后果 (有时是正规的意图) 的结果。在一个社会的构成当中,正是这种正规的转换才使得死去的那些时代与活着的世代之间有了连接……。传统的正规核心是一种使得社会保持既定的形式而不随时间发生改变的惯性。”这实际上是说,“传统具有有机特征:传统可以发展或成熟,也可能衰弱或‘死亡’。完整性或真实性在界定传统时较之存在时间的长短更为重要。”当然,必须注意到的是,“传统的‘完整’不是源于简单的时间上的延续,而是源于不断的阐释,这种阐释的目的在于发现连接现在与过去的纽带”。

  

   与标准化时间的均质运动相比较,传统在时间特征上表现固性与变化的辩证节律,传统是一个常被理解为同现在相对、而又对现在起作用的文化上的过去。“传统总是在变化之中,然而传统的概念中有某种东西包含着耐久性;传统的信念和习俗具有抵制变化的完整性和延续性。”但是,传统的变化是具有抵制变化的完整性和延续性的传统信念和习俗抵挡不了的。不管我们的主观意愿如何,传统总是部分在衰落之中,部分在转化之中,部分在活跃之中。一方面,我们在消解某些传统,另一方面我们又在建构新的传统。我们正是在消解传统、维护传统和发明传统中实现传统与现代的适切一致。从这个意义上说,传统决不是一成不变的板块,也不是顺着时间的推移而层层迭加的积淀。传统或因渐进或突变而存在、而发展。从时间意识上说,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传统的确是我们不得不接受的先于我们的历史性留存物,是我们存在和理解的基本条件。传统并不是像所想象的那样只是保存旧的东西。即使是最彻底、最坚固的传统,也不是靠一度存在过的东西的惯性来维持的。传统确实是保存,但却是有选择地保存,本质上是在一切历史变化中主动地保存。否则就难以理解为什么历史上有的东西历久弥新,有的却早已湮没不彰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始终处在传统中,而传统始终是我们的一部分。

  

   根据上述分析,可以凝练出如下共识:首先,传统并不是历史上形成的或曾有过的某种静寂的事物。传统是与记忆 (尤其是“集体记忆”) 紧密相联,或者说传统就是一种组织化的集体记忆的媒体,它往往借助某种仪式化的行为方式将对过去的不断重构与现实的实践牢固地连接在一起,组织“过去”进入“现在”。传统这种“整合”不是缘于它本身历史久远而生发的自然权威性,而是缘于对传统本身不断的阐释,阐释将现在与过去连接起来。传统的这个特质为安东尼·吉登斯所特别强调。其次,传统所表现的不仅是一个社会中“正在”如此做的,而且是“应该”如此做的,它负载着维系特定社会秩序和社会关系的规范的道德内容,传统的道德内涵使得它自身具有了约束性,也使得传统有了一种向着后续历史延续下去的精神冲动。传统的这个特质为西方学者所广泛承认。第三,传统作为表达真理的一种方式,它并不仅仅是旧的东西的存储地,而且还是新的东西的孵化器。诚如伽达默尔所指出的那样,传统的本质就是保存 (Bewahrung) ,保存是一种“理性活动”。那种认为只有新的东西、计划过的东西才符合理性的观点,是一种错误的观点。“即使在生活受到猛烈改变的地方,如在革命的时代,远比任何人所知道的多的多的古老东西在所谓改革一切的浪潮中仍保存了下来,并且与新的东西一起构成新的价值。”由此可见,传统具有有机性和动态性两个基本特征。这样两种基本特征决定了传统本身是一个开放的动态系统,它在时空中延续和变异,存活于现在,连接着过去,同时也包蕴着未来。传统的这种品质决定了现代人在思考现代性问题时,决不能离开传统。伽达默尔对传统的这个特质的论述最有说服力。

  

   关于传统的这样三个共识,令人信服地确证了现代性与传统之间存在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现代性需要传统,而传统也需要现代性。

  

   现代性需要传统,这不仅因为我们需在与传统的对比中认识现代性,而且因为二者确实存在着内在的关联。安东尼·吉登斯说:”认识到社会需要传统,这是完全理性和合理的。我们不应该接受世界应该放弃传统的启蒙思想。传统是必需的,而且总是应该坚持,因为它们给生活予连续性并形成生活。”安东尼·吉登斯本人就详细分析了传统和现代性之间存在着的五种内在关联关系,分别涉及传统在现代社会中所发挥的“约束机制”作用、传统对科学之形式真理的特别守护、现代性中的性别差异模式及性别支配等问题。其中,最为重要的关联性关系是,在现代性社会,传统在“个人和集体认同的生产和再生产”活动中依然起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安东尼·吉登斯一语中的:“现代制度的成熟使认同的维系成为根本问题,但这个问题通过求助于传统的权威得到了解决——解决过程充满了紧张和矛盾。例如,工人阶级的‘共同感”部分采取了传统重构的方式,国家层面上的民族主义也是如此。”由此可见,在现代性境域下,传统以不同的方式到处继续繁荣发展,以种种更开放和更能动的方式发挥着自己的作用。特别是在民族认同、文化认同以及群体与个体的自我认同等方面,传统给予一个文化共同体以自我认同的根据以及有别于其它共同体的特殊品格,并构成一个文化共同体特殊的集体文化记忆,这种集体文化记忆将一个共同体久远的历史与它的当下连接在一起,使共同体的每个成员感受到自己是一片生长在根系发达的大树上的叶子,而不是飘在潮流之上的浮萍,从而可以过一种有尊严的生活,体会到生命的价值和意义。

  

传统也需要现代性,没有现代做参照,(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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