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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今:秦二世直道行迹与望夷宫“祠泾”故事

更新时间:2019-06-16 23:35:54
作者: 王子今  
只不过行历了北疆长城防线即所谓“北边”的西段,要知道如果巡视整个“北边”,显然应当从其东端辽东启始。或许在秦始皇最后一次出巡时曾追随左右的秦二世胡亥对“先帝”的这一计划有所了解,于是有自会稽北折,辗转至于辽东的行旅实践。倘若如此,秦二世“游辽东”的行程,自然有“遵述旧绩”的意义。

   五、秦二世“至辽东而还”“还至咸阳”经行直道的可能性

   秦二世东巡,“到碣石,并海,南至会稽”,“遂至辽东而还”,“四月,还至咸阳。”这一路线“至辽东而还”,“还至咸阳”,不能排除经行直道的可能性。

   《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始皇巡北边,从上郡入。”[20]秦史涉及“北边”的记录,又有《汉书》卷二七下之上《五行志》:“秦大用民力转输,起负海至北边。”[21]秦二世欲效法“先帝巡行郡县,以示彊,威服海内”,表示:“今晏然不巡行,即见弱,毋以臣畜天下。”要“示彊”而不“见弱”,方可以“威服海内”“臣畜天下”。从这一理念出发,最重要的巡行方向,应当是传播“亡秦者胡也”谶语所暗示的北边。

   理解秦二世“至辽东而还”“还至咸阳”,很可能经行直道,首先要注意的是秦帝国对“胡”形成严重威胁的方向即北边的特别关注。这是秦帝国实现统一之后集结重兵的地方,也是秦始皇委派最信任的名将蒙恬主持军事事务的地方。

   第二,应当注意秦始皇三十二年(前215)“巡北边”事:“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刻碣石门。坏城郭,决通堤防。”“因使韩终、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药。始皇巡北边,从上郡入。燕人卢生使入海还,以鬼神事,因奏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22]此次“巡北边”,自“碣石”至“上郡”,“碣石”东至“辽东”方面未曾巡行。

   第三,应当注意秦始皇最后一次东巡回程,“棺载辒凉车中……行,遂从井陉抵九原。……行从直道至咸阳”,以一种象征方式实现了对北边局部重要区段的视察。秦始皇车队“从井陉抵九原”,可能性较大的经行路线,是太原郡—雁门郡—云中郡—九原郡。秦二世“至辽东而还”,“还至咸阳”,有必要巡视自辽东至九原这一可能在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虽列入巡行计划之中却未能实际完成的北边区段。

   第四,秦二世“至辽东而还”,“还至咸阳”,最便捷的路线是沿北边道西行然后沿直道南下。[23]

   无论从抗击匈奴之战略形势的需要出发,还是从继承“先帝”事业的志向出发,或是遵行最方便捷径通行条件较好的道路选择出发,秦二世巡行北边之后经直道南下“还至咸阳”,都是合理的路线择定。

  

   六、秦二世“梦白虎啮其左骖马”的数术文化考察

  

   战国秦汉时期,秦人对于出行,怀有浓重的神秘主义意识。前引《秦始皇本纪》“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是秦始皇诸多出行实践记录中有关启程时间的唯一信息。《史记》保留这一日期或有深意。这是秦始皇最后一次出巡。十月癸丑,睡虎地秦简《日书》中属于秦人建除系统的“秦除”和“稷辰”中皆未见与“行”有关的文字,而在可能属于楚人建除系统的“除”中则正当“交日”。而“交日,利以实事。凿井,吉。以祭门行、行水,吉”(甲种四正贰)。“祭门行”仪式的意义,或即“告将行也”,[24] “行水”则是水路交通形式。秦始皇此次出行先抵江汉地区,“十一月,行至云梦”,很可能因此而据楚数术书择日。另一方面,“秦除”“稷辰”虽未言“行吉”,但“十月癸丑”亦不值行忌日。可见,事实确如李学勤所说,“楚、秦的建除虽有差别”,但“又有一定的渊源关系”。[25]现在分析,属于秦人建除系统的“秦除”和“稷辰”中,均未见“行吉”日。据此或许可以推想,秦人有可能是将“不可行”日之外的其他的日子都作为“利以行”、“行有得”或“行吉”之日看待的。[26]

   秦二世言行也体现出对于出行的重视。《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记载:“诸侯咸率其众西乡。沛公将数万人已屠武关,使人私于高,高恐二世怒,诛及其身,乃谢病不朝见。”[27]于是发生了导致其人生悲剧结局的值得注意的情节:

   二世梦白虎啮其左骖马,杀之,心不乐,怪问占梦。卜曰:“泾水为祟。”二世乃斋于望夷宫,欲祠泾,沈四白马。[28]

   正是在望夷宫,秦二世与赵高矛盾的激化,致使赵高令阎乐率吏卒入宫,逼迫胡亥自杀。[29]

   望夷宫之变,标志着秦帝国政治生命的完结。《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阎乐归报赵高,赵高乃悉召诸大臣公子,告以诛二世之状。曰:‘秦故王国,始皇君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为王如故,便。’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令子婴斋,当庙见,受王玺。”[30]望夷宫之变后,秦放弃帝号,恢复“王国”名义。望夷宫,作为空间坐标,同时也是时间坐标,可以看作秦帝国史的终止符。

  

   七、望夷宫与直道

  

   “梦白虎啮其左骖马,杀之”,是体现为交通危难的凶兆。于是秦二世“心不乐,怪”,是自然的。所谓“二世乃斋于望夷宫,欲祠泾,沈四白马”,似具有某种特别的含义。裴骃《集解》:“张晏曰:‘望夷宫在长陵西北长平观道东故亭处是也。临泾水作之,以望北夷。’”张守节《正义》:“《括地志》云:‘秦望夷宫在雍州咸阳县东南八里。张晏云临泾水作之,望北夷。’”[31]“望夷宫”名义,即“望北夷”,具有联系北边,面向边疆“夷”族的空间形势。这自然会使人联想到直道的方向。“望夷宫在长陵西北长平观道东故亭处是也”,可知正当直道起点云阳甘泉通往咸阳的交通要道上。

   “白虎”在方位象征秩序中通常对应西方,如果在从自直道南行往咸阳的路线上,“左骖”对应的正是东方,即“关东群盗并起”体现的政治危局。[32]

   《太平御览》卷六九七引《拾遗录》曰:“秦王子婴寝于望夷宫,夜梦有人长文须,鬓绝青,纳王舄而乘丹车。告云:天下当乱,王乃杀赵高。所梦则始皇之灵,所着舄则安期所遗者。”[33]这是另一则关于“望夷宫”的故事。秦王子婴梦中的“始皇之灵”,其交通能力借助“纳王舄而乘丹车”得以表现。“望夷宫”在秦代交通系统中的地位亦得以昭显。明代诗人王圻《望夷宫》诗:“泾原筑望夷,欲觇边尘起。讵知亡国胡,生长祈年里。”[34]可知通常人们的理解,“望夷”可以观察“边尘”“胡”“夷”动向。清人杨鸾《长城》诗:“嗟乎亡秦者胡,北胡何能啮骖者?虎祟乃非径,望夷宫中忽有兵。”[35]也强调“望夷宫”面对“北胡”即“望北夷”的作用。

   裴骃《集解》引张晏曰:“望夷宫在长陵西北长平观道东故亭处是也。临泾水作之,以望北夷。”[36]所言临近“长平观道”,参考有关呼韩邪单于入关中路线,《汉书》卷九四下《匈奴传下》:“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愿朝三年正月。汉遣车骑都尉韩昌迎,发过所七郡郡二千骑,为陈道上。单于正月朝天子于甘泉宫,汉宠以殊礼,位在诸侯王上”“使使者道单于先行,宿长平。上自甘泉宿池阳宫。上登长平,诏单于毋谒,其左右当户之群臣皆得列观,及诸蛮夷君长王侯数万,咸迎于渭桥下,夹道陈。上登渭桥,咸称万岁。”[37]《汉书》卷八《宣帝纪》:“使有司道单于先行就邸长安,宿长平。上自甘泉宿池阳宫。上登长平阪,诏单于毋谒。其左右当户之群皆列观,蛮夷君长王侯迎者数万人,夹道陈。上登渭桥,咸称万岁。单于就邸。置酒建章宫,飨赐单于,观以珍宝。”[38]呼韩邪单于经直道至甘泉宫,又南下往长安,途中“宿长平”。可知所谓“长平观”正当“甘泉宫”往咸阳-长安地方的重要通道。关于“长平阪”,颜师古注:“如淳曰:‘阪名也,在池阳南。上原之阪有长平观,去长安五十里。’师古曰:‘泾水之南原,即今所谓眭城阪也。’”[39]

   张荫麟《中国史纲》记述“为谋北边的一劳永逸,始皇于三十三四年间”经营的“宏大的工程”,即“从河套外的九原郡治,筑了一条‘直道’达到关内的云阳(今陕西淳化县西北。从此至咸阳,有泾渭可通),长一千八百里”。[40]从云阳“至咸阳,有泾渭可通”的说法值得我们注意。韩复智等编著的《秦汉史》写道:“修筑直道:从九原郡(内蒙古包头市西)直道咸阳西北百余里的云阳,长一千八百里,从云阳到咸阳有泾水可通。”[41]也强调了“泾水”在直道延长线云阳至咸阳段的意义。所谓“有泾渭可通”以及“有泾水可通”,似考虑到水运因素。[42]通过自甘泉宫南下的呼韩邪单于在“渭桥”受到欢迎,“咸迎于渭桥下,夹道陈。上登渭桥,咸称万岁”可知,就秦汉时期更为方便的交通方式陆路而言,“泾渭”是需要克服的交通险阻。当然,自云阳甘泉南下咸阳,不必渡渭,只需要经过泾河。由此或有助于理解秦二世“斋于望夷宫,欲祠泾”与自云阳起始的秦直道交通的神秘关系。

   秦二世“欲祠泾,沈四白马”的做法很可能与交通有关。这一推想也许可以通过秦始皇相关事迹得到旁证。《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记载:“(三十六年)秋,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龙死。’使者问其故,因忽不见,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闻。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退言曰:‘祖龙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视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沈璧也。”[43] “渡江”“沈璧”应用以祈祝平安顺利,或与“祠泾,沈四白马”意义接近。而出行途中渡江河遇到艰难险阻的著名史例,有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出巡,“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而此行“少子胡亥爱慕请从,上许之”,[44]也就是说,秦二世当时因与秦始皇同行,曾经亲历“临浙江,水波恶”的情形。

   还有一则历史记载值得注意,《穆天子传》卷一记述周穆王与河宗柏夭相会的情形,曾经举行祭祀活动,其中有“沈马”的情节:“天子授河宗璧。河宗柏夭受璧,西向沈璧于河,再拜稽首。祝沈马牛豕羊。”[45]周穆王在河宗柏夭配合下“沈璧于河”又“沈马牛豕羊”的地点,在今内蒙古包头,即秦始皇直道的起点。而秦二世“欲祠泾,沈四白马”之所在,在直道终点与咸阳的交通道路上。一北一南两相比照,也是耐人寻味的。

   [1]《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264页。

   [2]《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第265页。

   [3]《史记》卷八八《蒙恬列传》:“始皇二十六年,蒙恬因家世得为秦将,攻齐,大破之,拜为内史。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于是渡河,据阳山,逶蛇而北。暴师于外十余年,居上郡。是时蒙恬威振匈奴。始皇甚尊宠蒙氏,信任贤之。而亲近蒙毅,位至上卿,出则参乘,入则御前。恬任外事而毅常为内谋,名为忠信,故虽诸将相莫敢与之争焉。”(第2565-2566页)

   [4]《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第282页。

   [5]《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第267-268页。

   [6]《史记》卷二八《封禅书》,第1370页。

   [7]《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第260-265页。

   [8]陈直:《史记新证》,天津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26页。

   [9]马非百:《秦集史》下册,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76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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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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