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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文杰:柏拉图论感觉

更新时间:2019-05-31 12:15:25
作者: 詹文杰  

   内容提要:本文集中阐释了柏拉图的感觉学说。在第一部分,笔者通过借鉴弗雷德的观点考察了古希腊语aisthēsis这个词在柏拉图著作中的多重用法,指出它不仅表示感官知觉,还表示一般的觉识、意识,以及基于感觉之上的判断,等等。从第二部分开始,笔者按照发展论视野梳理并评论了柏拉图关于感觉的论述,主要涉及《斐多》《理想国》《泰阿泰德》和《蒂迈欧》几篇对话录。

   关 键 词:柏拉图  感觉  灵魂  知识

  

   本文旨在集中阐释柏拉图在不同文本中关于感觉的讨论。柏拉图早期对话录很少论及感觉,而从中期对话录开始,随着知识论问题变得越来越重要,感觉也逐渐得到更多的讨论。在《斐多》中,感觉一方面被考虑为灵魂获得知识的某种妨碍,另一方面又被考虑为灵魂回忆起关于理念的知识的促发因素。在《理想国》中,感觉作为形成感性判断的能力而与信念或意见(doxa)混在一起被谈论,而感性认知方式的典型特征被刻画为总是倾向于将某物x判断为“是f,又是~f”。《泰阿泰德》从知识论的视野,集中考察了感觉能力在认知中的地位,并且介绍了某种版本的感觉因果论。《蒂迈欧》则进一步阐发了感觉因果论,在物理和生理层面对感觉作出了颇为详细的说明。

  

   一、Aisthēsis这个词

  

   古希腊语aisthēsis一词的含义颇为广泛,不仅指视觉、听觉和嗅觉之类的感官知觉,还包括悦感和痛感之类的感受,甚至还包括欲求和恐惧之类的情感。对于柏拉图而言,这些心理功能都位于灵魂中感受性的部分,与身体不可分离。根据弗雷德(Michael Frede)的考察,柏拉图之前的普通希腊人没有严格的“感官知觉”概念,而aisthanesthai这个动词也不必然表示“通过感官进行感知”(cf.Frede,pp.3-8),毋宁说,柏拉图在《泰阿泰德》才真正发展出了清晰的感官知觉概念,因为他在哲学思考中需要它。弗雷德区分了柏拉图著作中aisthēsis(aisthanesthai)的三重含义:

   (A)普通的或宽泛的含义,类似于“觉识/意识”(awareness),不一定与感官知觉相关。在这种情况下,“某人感觉到x”意味着某人意识、觉识或者注意到x,甚至理解x。例如:(1)《普罗泰戈拉》316d:“我还注意到(ēisthēmai),有些人甚至以健身术为伪装”;(2)《普罗泰戈拉》317a:“大众当然什么也察觉不到(ouden aisthanontai),掌权者宣告什么他们就颂赞什么”。

   (B)表示对于有形体事物的觉识,尤其见于《斐多》和《理想国》。这个意义上的aisthēsis(与doxa混在一起)必定涉及身体,并且不能达到知识,但也不必然等同于感官知觉,因为aisthanesthai几乎跟dokein和doxazein(to seem和to believe)是可互换的。正如把这里的doxa理解为感官知觉是错的,而把aisthēsis理解为感官知觉同样是错的,尽管aisthēsis的标准情况会是感官知觉。

   (C)最狭窄的含义是在《泰阿泰德》184-187才形成:aisthēsis在这里被限定为“心灵的被动遭受”,单纯指感官知觉。

   现代心理学常常在感觉(sensation)和知觉(perception)之间作出区分。按照通常的界定,感觉是由感官接受外在刺激而引起的最基础的物理和生理上的运作,而知觉则表示借由感觉而传递信息,而且其中附加了主体的判断能力。柏拉图谈论的aisthēsis有时比较接近感觉,有时比较接近知觉,有时候则比较含混(这不是说他不能在它们之间作出区分;相反,在必要时他能清楚地区分二者,如在《泰阿泰德》184c-187a的论证中)。或许正由于这种含混性,我们看到aisthēsis在英文中有sense-perception、perception和sensation这三种译法。①在此,我们首先需要说明的是:我们将aisthēsis译为“感觉”是笼统的做法,并不预设感觉和知觉的严格区分。

  

   二、《斐多》:感觉对于获得知识意味着什么?

  

   柏拉图的早期对话录极少讨论感觉,它们主要讨论与德性有关的问题;尽管德性与智慧紧密相关,但是认知的细节在其中并未受到关注,因而感觉是否可靠的问题也未被提出。早期对话录偶尔也谈及某种感觉官能,例如听觉(《卡尔米德》168d-e)、视觉(《阿尔基比亚德前篇》132d-133c),但都是一笔带过,服务于其他问题的讨论。即使重点讨论了学习和认知问题的《美诺》也没有明确谈论感觉,柏拉图真正开始讨论感觉是在《斐多》。

   在《斐多》中,感觉的价值和作用以某种矛盾的方式得到描述:一方面,在讨论灵魂净化的段落中(65a-67b),感觉被考虑为灵魂获得知识的某种妨碍,不具有清晰性和精确性;如果某人通过感觉而非纯粹理智进行考察,那么他的灵魂会受到欺骗;另一方面,在讨论回忆说的段落中(72e-76e),感觉被说成是灵魂回忆起关于理念的知识的必要促发因素。我们通过某种感官知觉(如视觉)发现感性对象x在特定属性f(如“相等”)方面的“不完满”,进而可以“回忆”或联想起具有完满属性f的那个绝对的F本身(如“相等本身”)。

   按照莫德拉克的阐释,“即使《斐多》对可感对象和诸感官知觉有所保留,但它容许感觉在认知中扮演重要角色。感觉提供了关于物理世界的可靠信息。一个人类感觉者甚至能将诸如相等这样的普遍概念应用于感觉中。感觉的那些局限性是对于具体对象跟理想对象相比而言的那些局限性的反映。”(Modrak,2006,p.135)但莫德拉克的这个说法很有问题,尤其当她说柏拉图在《斐多》中认为“感觉提供了关于物理世界的可靠信息”时,她高估了柏拉图心中感觉能力的积极作用而大大低估了他对感觉的贬斥。首先,我们很难说,《斐多》的作者认为物理世界本身(由于其不完满性、不稳固性)能向我们提供任何的“可靠信息”。其次,感觉(与欲望和诸情感等归在一起)被完全归属于身体的方面,而身体因素对于获得知识而言几乎全然是消极的,它妨碍灵魂把握到真正的实在。实际上,莫德拉克也注意到了,《斐多》特别强调物理对象和理念的差异,前者是变化不定的,后者是永恒不变的;前者通过诸感官而把握,后者通过理智而把握;灵魂在使用身体认识物理对象的可变性质时,理智会出现混乱;因为这种可感对象是不固定的,所以哲学应该让灵魂从诸感官中摆脱出来,这样才有可能掌握那些稳固的真正的实在。《斐多》65b、79c和83a-b这三处文本尤其表明了这点。

   柏拉图贬黜感觉的主要原因是他从道德的视野而非单纯知识论的视野来看待感觉。感觉与理性或思维能力在这里被对立了起来,从而感觉被认为与欲望和情感一起妨碍人过纯粹理性的生活。在整个中期对话录其实都贯穿着某种张力:一方面,感觉从道德上被彻底否定:它是误导人的因素、使人堕入感官情欲;另一方面,感觉及其对象对于我们获得知识的意义,需要从知识论上给予更严肃的对待。古莱(Norman Gulley)的观察是有道理的,他认为中期对话录中柏拉图的道德禁欲主义对于其知识论的发展起到了某种消极作用。(cf.Gulley,pp.23-26)

  

   三、《理想国》: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的二元对立

  

   就对于感觉的评价而言,《理想国》的思路跟《斐多》的较为相似。在知识与信念(doxa,或译为“意见”)二元对立的视野中,感觉的地位不会被看得太高,因为感觉和信念是混在一起被考虑的。知识的对象只能通过不借助诸感觉的纯粹思维才能把握到。“爱听者和爱看者”跟“爱智慧者”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只有后者才是爱真理的人。(《理想国》474d-480a)在第六卷的线段譬喻中,可见领域和可理解领域被说成是截然二分的。辩证法的运作并不运用任何可感对象,而是完全只通过可理解的东西(诸理念)来开展,而这才是最高层次的认知能力(511b-d)。

   如果说在《斐多》中感觉只是泛泛地被说成是“既不精确、也不清晰”(65b),不能让灵魂达到“真”,那么《理想国》(602c-e)对此给出了更细致的说明。在这里,视觉、听觉等感官知觉连同快乐与痛苦等情感都被说成属于灵魂中的非理性部分,这与《斐多》的意思一致。感觉的欺骗性以举例的方式得到这样的描述:(1)经由视觉,同一东西的体积(大小)在近处与在远处显得不相等;(2)同一东西在水里和水外看起来会又是曲折的又是直的;(3)由于颜色对于视觉的误导,同一东西会显得又是凹的又是凸的;如此等等。反之,借助理性,我们可以避免由感觉带来的错觉。

   《理想国》第七卷对于感觉和理性思维的关系有更多的描述。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说:“我会指明,如果你能领会的话,有些感觉活动并不召唤理性(noēsis)来进行考察,因为靠感觉官能就足够作出判断了,而另一些感觉活动则尽量呼吁理性来对它们进行考察,因为感觉并不带来任何健全的结果。”(523a10-b4)接下来的文本以对于若干手指的大小的辨识为例给出了进一步说明。视觉会把无名指判断为“是大的”(与小指相比较)又判断为“是小的”(与中指相比较)。“视觉把大和小视为不是分离的,而是混在一起的”(524c3-4),而理性则要把大和小视为不是混在一起的而是分开的(524c6-8),它要去追问“大是什么,小是什么”(524c1-11)。既分有“大”又分有“小”的是可感事物,而“大本身”和“小本身”则是可理解者。这里有三点值得注意:首先,感觉被说成是可以作出判断的,它能断定“x是什么样的”(x is f)。这表明柏拉图此处在宽泛意义上理解感觉,即把它理解为某种作出经验性判断的能力,而没有在单纯感觉能力和判断能力之间作出严格区分。我们后面会看到,这种区分最早出现在《泰阿泰德》中。其次,感觉对于认知的作用在这里不是被描述为由于可感对象的不完满而激发灵魂关于理念的“回忆”(如《斐多》那样),而是发现感性对象x可以被相反的属性(f和~f)所表述,从而“召唤”理性对特定概念(F及其相反概念)进行反思和界定。《斐多》的回忆说是出于完满性方面的论证,而《理想国》这里是出于相反谓述方面的论证。最后,感觉被说成有两类:一类是不会同时陷入相反感觉的,另一类是会同时陷入相反感觉的;前者不召唤而后者召唤理性思维的帮助。“我看见一根手指”属于前者,“我看见某根手指是大的(或软的、粗的,等等)”属于后者——因为视觉会向灵魂报告“这同一根手指是小的(或硬的、细的,等等)”。柏拉图在此考虑的是,同一事物x会被某种感觉官能判断为“既是f又是~f”,而灵魂会对感觉所“报告”的相反信息产生困惑,进而召唤理性的裁断。

问题在于怎么理解所谓“不”召唤理性思维的感觉呢?它能为我们带来关于外部世界的可靠信息吗?换言之,只有那种召唤理性思维的感觉才是不可靠的、具有欺骗性的吗?若如此,则此处的描述跟第五卷末尾的说法就不太一致。那里说“to doxaston”或信念对象(实际等同于感觉对象)始终属于“是(f)又不是(f)的东西”。按照这个说法,把看见的某个东西说成“是手指”也是有问题的,因为只有可理解的某个理念才能被说成真正“是某某”,才属于“永远自身维持自身的东西”(479e7-8),而可见的某根手指作为流变世界的东西应该属于“是又不是的东西”。如果是这样,(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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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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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哲学研究》 2018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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