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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文杰:柏拉图论感觉

更新时间:2019-05-31 12:15:25
作者: 詹文杰  
我们就不能认为任何感觉就其自身而言就“足够作出判断”。与此相关,《理想国》还留下了一些有待斟酌的地方,如:感觉和信念果真是同一种能力吗?感觉自身就蕴含有判断能力吗?严格意义上的感觉内容是像“这根手指是粗的”、“这阵风是冷的”这些命题性的东西,还是像“某一根手指”或“某一阵风”这样的事物,还是像“粗”“白”“冷”这样的可感性质?对于这些问题,柏拉图在《泰阿泰德》将有进一步的思考。

  

   四、《泰阿泰德》:感觉不是知识

  

   柏拉图最自觉地从知识论视域出发讨论感觉是在《泰阿泰德》。这个讨论集中于“感觉等同于知识”这个主张是否成立。如果成立,那么实际上意味着没有任何其他比感觉更高层次的认知能力。柏拉图显然不能接受这样的观点。他考察了该主张所蕴含的一些理论预设并逐一作出反驳,其中最关键的反驳出现在183c-187a。在这里,他证明有“不同于”而且“高于”感觉的认知能力。而知识并不存在于感觉活动之中,而存在于心灵的更高层次的认知活动之中。我们在此主要关注下面几点:

   首先,柏拉图从身体和灵魂相区分的角度反驳了感觉等同于知识。感觉一方面表示身体器官方面的各种官能的运作(如,眼睛的视觉,耳朵的听觉),另一方面表示“心灵”对于这些官能的运用;前者接近狭义的感觉或单纯的感性意识(mere sensory awareness),而后者接近知觉或关于感觉内容的意识。(cf.Cooper,p.144)在《泰阿泰德》156a以下,感觉过程被描述为在感觉器官和被感觉的外部事物之间发生的事情,并未提及心灵的作用。但是在184d1-5,柏拉图转而表示,我们的感觉活动实际是关涉心灵的,不是诸感觉器官本身感觉到各种颜色或声音,而是心灵自身“经由”感官来运作。既然感官及其能力只属于“身体”,那么我们就不能说各种感觉官能自身能够“报告”某某,而应该说感觉主体“凭借”心灵而“经由”诸感官在感觉活动的基础上“说”或者“认为”某某。

   如果感觉指单纯的感性意识,那么柏拉图反驳感觉是知识,他的意思就会是“诸感觉官能并不包含知识:它们顶多能够给心灵提供材料……诸感觉官能是不会思考的:在单纯运用感官时我们甚至还谈不上思考某某,更别提认识某某了。”(Cooper,p.129)按照这种解释,感觉作为纯粹的当下经验是某种alogos的东西,即缺乏命题性结构的、非判断性的东西。如果说真假只属于命题性内容,那么感觉经验就是没有真假可言的。我们看到,《理想国》中将感觉与doxa混在一起谈论的情况在《泰阿泰德》184c之前仍有出现,可是在此之后由于柏拉图对二者更狭窄的界定而使它们不再可能混为一谈:因为doxa在此获得了“判断”的含义,与非判断性的感觉完全不在同一层次上了。

   假如感觉概念仅仅限制在这个层次上,那么上述反驳就尚未触及“心灵在感觉活动中的作用”,而知识还有可能在这个层次中找到。但是,柏拉图不仅把感觉官能自身的运作跟心灵在感觉活动中的运作区别开来,而且还把后者跟心灵独立于诸感官而自身进行的反思活动区别开来,这样,他不仅否认知识可以出现在单纯的感性意识之中,而且否认知识会出现在关于感觉内容的意识之中。他试图论证的是:我们应该在心灵独立的反思活动中去寻找知识,因为只有在其中才有可能把握到事物的“所是”(ousia)和“真”(alētheia)。在感觉活动中一个人只注意到某个东西“显得”如何,而并没有领会它“是”如何。感觉作为这样的东西是完全主观的东西,是不可由公理和标准来检验和衡量的东西。与其说它是“不会错的”(apseudes),不如说它是没有对错或真假可言的。总之,无论感觉是从单纯感性意识的层面来理解,还是从关于感觉内容的意识的层面来理解,它都不能等同于知识。

   其次,柏拉图在这里把感觉对象确定为“经由身体而抵达灵魂的那些感受(pathēmata)”(186c1-2),也就是各种可感性质,如各种颜色、声音、口味、气味和触觉方面的对应物,而不是一般的物理事物。严格上说,我们并不“看见”或“感觉到”某个物理事物,如一棵树,一张桌子。当我们说“看见一棵树”时,这已经包含了心灵中某些更高层次的认知活动。我们看见的只是某个特定的“白”“红”之类的东西。甚至,单纯的感性意识还不能将“白”“红”这些标识赋予各个所感,因为赋予标识已经涉及形成和应用概念的能力。“经由身体而抵达灵魂的那些感受”被说成是人和兽类一生下来就能够感觉到的,这意味着在缺乏任何概念能力的情况下一个人就能进行感觉,而这样的感觉显然更接近于单纯身体官能层面的运作。

   再次,柏拉图在论证中提出假定:任何一种感觉官能(如,听觉)都不能感觉到另一种感觉官能(如,视觉)所感觉到的那类对象(如,白色)。由此推出,假如有某种属性是两类或两类以上的感觉对象所共有的,那么这种“共性”(to koinon)必定不是由任何一种感觉官能所领会到的,而只能是心灵通过自身而领会到的。柏拉图列举的共性有“是/存在”“不是/不存在”“同”“异”“相似”“不相似”“美”“丑”“善”“恶”,等等。这些共性与柏拉图中期对话录中谈论的“理念”是否是一回事,此问题暂不详论。值得提及的是,亚里士多德《论灵魂》(418a17-19)的说法与柏拉图的假定不同,他说,运动、静止、数目、形状和大小之类的东西可以被多种感觉所分有,至少有些运动能够被触觉也能被视觉所感觉到。

   最后补充一点,在《泰阿泰德》(156a-157a,159a-160c),柏拉图已经提及某种版本的感觉因果论,也就是试图通过外界物质对象(如,酒浆)与感觉者的感觉器官(如,舌头)在物质层面上的相互作用来解释特定的感觉现象。这个版本的感觉因果学说虽然是作为批评的靶子提出来的,但是柏拉图并不认为它是全然不可取的,相反,另一种版本的感觉因果论在《蒂迈欧》(以及《斐莱布》)中得到了全面应用。不过在那里,感觉活动就更加属于生理—心理学而不是知识论所要考察的主题了。

  

   五、《蒂迈欧》中的感觉学说

  

   如果说《泰阿泰德》主要从知识论的视野考察感觉能力在认知中的地位,那么《蒂迈欧》则主要从自然哲学的视野探讨感觉活动在物理和生理层面上的机制。法国学者布里松(Luc Brisson)关于《蒂迈欧》的感觉学说有过出色的梳理,笔者在这里的讨论将主要借鉴他提供的解释框架。

   《蒂迈欧》有两段文本集中论述感官知觉:42e-47e和61c-69a。第一段属于《蒂迈欧》的第一部分(讨论“理性所做的事情”),它描述了灵魂刚进入身体时的状况,涉及人的身体构造,包括双眼和视觉的物理机制,视觉的影像,等等。第二段属于《蒂迈欧》的第二部分(讨论“必然性所产生的东西”),它说明了感官知觉的物理机制,其中,在61c-d提到关于感觉的说明涉及三个相互关联的因素:(1)与感觉相关的各种感受(pathēmata),或称为可感性质;(2)身体及其构造;(3)灵魂的可朽部分。这三方面统归于关于感觉的解释模型:首先是感觉的对象,其次是感觉到这个对象的人,最后是对象与人的关系。

   首先来看感觉对象。有形体的事物有微观和宏观两个层次。微观层次是作为基本元素的微粒,也就是火、气、水和土的基本粒子。它们是一些多面体构造:火是正四面体,气是正八面体,水是正二十面体,土是立方体。前三种立体的各个面是等边三角形,而它又可以被分解为六个最基本的不等边直角三角形。立方体的各个面是正方形,而它又可以被分解为四个等腰直角三角形。于是,诸元素根本上是由两类直角三角形构成的。上述几种规则立体都数量有限、规模不等,它们作为微观元素构成了宏观实体。不止由一种元素构成的实体可以按照占主导的那种元素来进行归类。人感觉到的东西是宏观实体的可感性质,而这些可感性质最终又是从四种基本元素得到解释的。

   其次来看感觉主体。人是灵魂与身体的临时联结物。人的身体也是由土、水、气和火四元素构成的。当灵魂与身体连在一起,灵魂就被分为三个部分:不朽的部分是理性,可朽的部分是意气和欲望。理性部分位于头部,意气位于胸部,而欲望位于横膈膜以下的腹部。灵魂的三部分在骨髓中连在一起:可朽的部分在脊髓,而不朽的部分在大脑。头脑包含了灵魂中不死部分的两个圆环,跟宇宙灵魂的两个圆环相似。感觉是在身体对于外界影响的承受的基础上产生出来的。这些“承受”(pathos)是感觉的必要条件或原因,但不是充分条件。另一个条件是感受器官的本性。感受器官有两类:容易运动的和不容易运动的,取决于其成分主要是什么元素(如,土不容易运动,而火和气最容易运动)。对于本性上容易运动的感受者而言,即使很小的承受也会使它扩散开来,从而一个微粒将同样的影响传递到另一个微粒,直到抵达思想器官并且将作用者的性质报告给它。不容易运动的感受者也从外面遭受冲撞,但是这种初始冲撞可能没有被传导到相邻部位,这时候它就可能不被感觉到。视觉和听觉器官内在包含火和气的能力,因而对于它们的作用就非常容易得到传递,而骨头和头发的主要成分是土,因而对于这些部位的作用就不容易被传递开来。(《蒂迈欧》64a-c,参见《斐莱布》33d-54a)这看起来跟《泰阿泰德》提及的那种感觉因果论有点相似,不过也有重要区别是值得注意的。如,《蒂迈欧》中柏拉图自己认可的感觉因果论以承认灵魂存在为前提,并且把感觉最终视为灵魂的能力和活动,而《泰阿泰德》中作为批评靶子的那种感觉因果论并未提及灵魂的存在,而是将感觉活动完全归结为“物体—身体”的运动和相互作用。

   接下来让我们来看可感性质。“性质”一词或许有点误导性,正如布里松所说,pathēmata并非内在于对象之中、可以独立于感受者的特性或属性,而是某物体在遭遇另一物体时出现的影响或效果。(cf.Brisson,pp.152-153)柏拉图把作为整体的身体的那些共有感觉,跟身体中特殊器官(如,舌头、鼻孔、耳朵和眼睛)专有的感觉区别开来,并且详细说明了触觉、味觉、嗅觉、听觉和视觉的各种性质。在感觉过程中被传导的东西看起来只是感觉对象作用于身体或感官所造成的运动,而根据外部对象发出的基本粒子的几何构造、数量和速度的差异有不同类型的运动,从而带来不同的感觉内容。举视觉的例子来说:当某物体流射出的一组火粒子遇到眼睛流射出的一组火粒子(即视线),如果前者比后者大,那么它会压缩视线,这样我们就看见“黑色”;反之,如果前者比后者小,那么它会放大视线,这样我们就看见“白色”,如果两者相同,那么我们就看不见它,这就是“透明”。

   神经系统及其功能在柏拉图的时代尚未被发现。《蒂迈欧》这里把传递感觉信息的载体或渠道说成是血液和血管系统。我们看到,声音被界定为一种由气产生的冲击,“经由耳朵而作用于大脑和血液,从而传递给灵魂”(67b2-4)。舌头的细小血管被称为“检测器”(to dokimeion),它“延伸至心脏”(65c-d)。血管也是气味的传送者(66d4)。既然心脏是众多血管的结点,那么作用于血液的那些感受应该说被传递到了心脏。柏拉图这个观点受到某些前人(如,恩培多克勒)的影响;不过,他还认为从事理性思考的部位是在人的头部而不是心脏。实际上,感官印象被认为最终传递给“to phronimon”或“思想器官”(64b5),它不会是指心脏,而更可能指灵魂中的理性部分,即所谓“同”和“异”两个圆环。

感觉首先关联于灵魂的可朽部分而不是理性部分。灵魂的可朽部分中有“强大而压倒性的诸感受”(69c8),包括快感、痛感、勇气和恐惧、怒气和希望,它们与“无理性的感觉(aisthēseialogōi)以及伸向一切的欲求(erōs)混合在一起”(69d4)。(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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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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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 《哲学研究》 2018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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