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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伟:“脱离肉身的视看的形而上学”批判

——梅洛-庞蒂对笛卡尔和胡塞尔哲学中的“心看”的解构

更新时间:2019-05-20 00:02:35
作者: 刘伟(大连理工)  
对非反省进行反省,将认识呈现给主体本身。在他看来这是一种彻底的反省,是关于世界的非反省的体验,其目的就是期望超出笛卡尔的我思,以便能更真实、更恰当地解释我们对于世界的知觉,以及建构我们之间的前反思的、前意识的,具有身体性的心灵理论(19)。就是在灵与肉的统一点上,找到身心统一的本真的视看。

   由此,他主张重新理解意识,他认为“意识是宇宙的关联物,是拥有已绝对完成的所有认识的主体,而我们的实际认识则是已绝对完成的所有认识的初露”(20)。所以,“关于意识,我们不应该把它设想为一个有构成能力的意识和一个纯粹的自为的存在,而应该把它设想为一个知觉的意识”(21)。在他那里,非概念化的知觉与思维同等重要,这种知觉是认识活动发生前的意识,才是思维的前提和基础(22)。他主张在前意识中把握意识的起源。揭示身体或感官本身与灵魂、精神的统一性。在梅洛-庞蒂看来,最初的知觉是一种前客观的和前意识的体验,只有从知觉入手,才能真正把握根植于前意识、前反思中的意识存在,才能揭示意识的本质,才能恢复身体所扮演的原初的主体角色,才能重构“我思”。梅洛-庞蒂无疑是在重溯存在的起源,重新寻找“原初”的视看,但是,他不像笛卡尔那样从意识开始,而是通过知觉去实现。他把知觉看作是意识的原初形态。

   当然,在他看来,笛卡尔主义看到了知觉的问题在于知觉是一种最初的认识。他认为笛卡尔在《第六沉思》中说“自然判断”没有“空闲时间估量和考虑原因”时,是在以判断的名义指向来自知觉的被感知物体的意义构成。梅洛-庞蒂肯定了这种生命的认识或“自然倾向”里所要表达的灵魂与身体的结合,但同时,批判了笛卡尔没有把非反省纳入反省之中来认识知觉,没有把在其实际状况的人的思维当作解决的保证,“而是把人的思想倚靠在一种绝对自我拥有的思维上”(23)。他认为理智主义根据“分析的”和注意的知觉材料来描述实际知觉,得到的答案只能是真正的月亮的视直径,却不是真正的人的真实的知觉本身,换言之,不是人的本真的视觉所看,而知觉是在原本中呈现出来的,但是,在他看来,“理智主义看不到被感知物体的存在和共存方式,看不到贯穿视觉场、暗暗地将视觉场各个部分联系在一起的生活”(24)。只能通过反省发现知觉的结构,是非直接的,从盲目的直觉出发,加入空洞的概念和判断的补偿建立起的,不过是一种可察觉的心理力量。以此来看著名的蜡块的分析也只能归之于物理学家对蜡块进行的定义,因为蜡块分析“从作为气味、颜色和味道的性质跳到无数形式和位置的乘积”,而“对知觉来说,当一切感觉属性消失时,就不再有蜡块,是科学在那里假定了保存下来的某种物质”(25)。

   在他看来,笛卡尔所说的通过窗户看到的一些人的形象,由于被他们的帽子和大衣所遮掩,使人看不见他们,但却判断他们在那里,这种为揭示视网膜印象的过度知觉而引入的判断,是一种单纯的逻辑推断活动,致使我们被反省,这是在构造知觉,而不是在揭示知觉的固有功能。结果就是视觉不再是视觉,只不过是在向意识提交无意义的视觉材料,确切地说,“是意识在判断,而不是感官在看”(26),心灵取代了眼睛。梅洛-庞蒂认为,知觉和判断不同,前者直接关涉对象,后者与对象保持一定距离,判断不能构成知觉,就像视觉,只有被想象为沉思,才能归结为单纯看的推断。而实质上,“看,就是看某东西。看红色的东西,就是看在现实中存在的红色的东西”,“只有当实际视觉是确定的,‘看的思维’才是确定的”。(27)在他看来,笛卡尔把知觉归结为心灵之眼的判断,致使我们无法真正理解知觉现象。

   鉴于此,梅洛-庞蒂主张从知觉入手分析前意识、前反思,他认为知觉不能与意识分开,他说“知觉和被感知物体必然是同一种存在方式,因为我们不可能把知觉与知觉具有的,更确切地说,知觉要达到物体本身的意识分开”(28)。例如,我无法确信在那里有一只烟灰缸或一只烟斗,但我却确信我看到了一只烟灰缸或一只烟斗。在梅洛-庞蒂看来,这种确信,不是看到的,即非身体器官的眼睛所见的,非真正的看,而是“看的思维”,是思维的确信。梅洛-庞蒂认为分离看与看的思维,将看的思维的明证置于实际看之外,是不可能的,二者是融为一体,他说,“当我的目光跟着景象的指引,集中分散在景象中的明亮和阴暗,到达被照亮的表面和光线揭示的东西时,视觉物体就出现了。我的目光‘知道’在这种背景中的这种亮点表示什么,我的目光理解亮度逻辑”(29)。显然,知觉是不能把行为本身和行为对象区分开来,不能将知觉和知觉达到的物体本身的意识或和有关物体的意识分开,不存在单纯的看的视觉。看就是看到,而不是以为看,即“可见事物是人们用眼睛把握的东西,感性事物是人们通过感官把握的东西”(30)。看或感觉的意识,是视觉的实现本身,不是一种无法确定物体实在性的符号,或包含一切感觉于其中的无需分离能到达客体的构成能力的展现,而是视觉的实现本身。可见的世界只有通过视觉才能被证实。“视觉是一种行动”,“对视觉来说,重要的是自我把握,如果做不到这一点,视觉就不成为视觉,但是,对视觉来说,重要的也是在一种模棱两可和黑暗中自我把握,因为视觉不自我拥有,而是消失在被看到的物体中。我通过我思发现和认识到的东西,不是心理的内在性,不是所有现象内在于‘个人意识状态’的特性,不是感觉与感觉本身的盲目联系,甚至也不是先验的内在性,不是所有现象属于一种有构成能力的意识,不是明显的思维通过本身的拥有,而是作为我的存在本身的超验性的内部活动,与我的存在和与世界的存在的同时联系”。(31)

   所以,他说:“我不把视觉当作笛卡尔所说的‘看的思维’,而是把它当作把握可见世界的目光,这就是为什么在我看来能有他人的目光,人们称之为脸的这种表达工具能支撑一种生存,就像我的生存是由作为我的身体的能认识的器官支撑的。”(32)表明“物体的存在不是一种为有思维能力的主体的存在,而是一种为目光的存在,目光以某种间接的方式接触物体,否则就不能认识它”。(33)“如果不使用目光,视觉就什么也不是”(34)。可见,在梅洛-庞蒂那里,笛卡尔的命题“我思故我在”中的“我思”和“我在”是等值的,二者没有先后次序,并非“我思”完全地包含“我在”,而是“我思”被纳入“我在”而“心看”也被纳入“视看”之中,也就是他所说的“灵魂和身体的结合应该是意识本身的一种可能性”(35)。视觉由身体的看和心灵的精神看的统一,身体知觉中包含非意识或前意识的非自我察觉的思维的存在,他认为人们只注意言语或动作与思维或灵魂的关系,却没有看到,“身体为了表现这种能力最终应成为它向我们表达的思想和意向。是身体在表现,是身体在说话”(36)。是身体直接将思维或灵魂呈现出来。因此视觉不单单是眼睛的看,也不是看的思维,体现为目光,既是身体性的又是精神性的,是身体性的视看或目光“在表现”“在说话”。

  

“物体的意义本身是在我们的注视下形成的”

  

   对于梅洛-庞蒂来讲,其视觉理论也是在批判所有的唯心主义哲学思想中建立的,包括胡塞尔,即如施皮格伯格所言,“他还拒绝所有的唯心主义,甚至包括胡塞尔现象学这种唯心主义变种。总之,梅洛-庞蒂所想要做的就是超越胡塞尔”(37),超越胡塞尔最突出的就是对其意向性理论的解构,在梅洛-庞蒂看来,胡塞尔对意向性的概念进行了独特性的设计,就是“在表象的意向性下面发现了一种更深刻,其他人叫做存在的意向性”(38)。但是,梅洛-庞蒂解构了胡塞尔提出的意向性在先验的意识中的实现的思想,将意向性归结为身体的意向性,其中包含着梅洛-庞蒂对于对胡塞尔“心看”的批判与超越。

   在他看来,人与世界最直接的接触是“我看”,不是“我思”,他要突出知觉的主体性,而不是思维的主体性,知觉主体能对世界进行感知,这种对世界的感知源于我们身体的体验,体验使我们与世界、身体和他人联系起来,即“成为一个意识,更确切地说,成为一个体验,就是内在地与世界、身体和他人建立联系,和它们在一起,而不是在它们的旁边”(39)。身体的体验构成了知觉的主体,看,就是眼睛作为身体器官的体验活动,是一种身体的意向性的突出表现,是知觉主体将世界、身体和他人联系在一起的一个纽带。他所说的“我是通过我的身体走向世界的”,实质也是视看“朝向世界”,即如他所言,“看,就是进入一种呈现出来的诸存在的世界”(40),再根据物体朝向它的一面来把握它。在他看来,这种意向关系中的视觉角度和观看位置建构了身体介入世界的方式,“在我看来,我的观看位置与其说是我的体验的一种限制,还不如说是我进入整个世界的一种方式”(41)。因此,他把视看归结为目光的投射,就是一种身体性的介入,构成了身体与世界的意向性关系。

显然,这不同于胡塞尔将意向性局限在意识(替代了布伦塔诺的经验意识的先验意识)中,视为意识的基本结构。梅洛-庞蒂认为,胡塞尔扩展了康德的意向性概念,他指出,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只谈到“行为的意向性”,即“我们的判断和我们的有意识采取的立场的意向性”,而胡塞尔还探讨了“作用的意向性”,即“形成世界和我们生活的自然的和前断言的统一性,它在我们的愿望、我们的评价、我们的景象中的显现比在客观认识中的显现更清晰的意向性”(42)。胡塞尔的现象学与笛卡尔和康德哲学的关系密切,但是,作为一种意识哲学,却提供了向身体哲学过渡的一个最为重要的契机,为了克服先验主体性囿于封闭的精神性单子中,避免导致唯我论的困境,他不得不引入了身体概念。比如,在论及面对不是一成不变的同一物,而是一复多体时,他指出:“此复多体在其延存中以其自身方式包含着某种同一物;也就是以这样的方式:直接朝向此物‘本身’的我注视着同一物。”这其实就具有了一种直接态度中的非反思的身体的意向性,然而,虽然胡塞尔的分析最终也逼近了“有意向的身体”,但是,胡塞尔却让其重返先验意识,他说,“在直接的知觉行为中,所有这些都已经存在着,只不过我们的注视没有朝向它们。我们虽然体验着那些显象,但是我们的注视行为穿过它们朝向了该极轴,朝向了物本身,之后朝向了其属极性,朝向了颜色物、形态物等等”(43)。梅洛-庞蒂认为这并没有很好地解决意识与对象的关系问题,他认为,“意向性不是在意识的透明中实现的”,最初的意向性不是意识的意向性,而是身体的意向性。譬如,当我们从双眼复视转到正常视觉时,由单一物体映象代替了两个映象,其物体的统一性是意向的。不是通过精神检查,而是双眼被一种目光当作一个单一器官使用时,才从复视转到单一物体。所以,不是认识的主体进行综合,而是身体进行综合,在这个时候,身体摆脱其离散状态,聚集起来,尽一切手段朝向其运动的一个唯一的终结,而一种唯一的意向则通过协同作用的现象显现在身体中。身体就内在与世界构成了一种意向关系,他认为这是人在世界上存在的悖论,即当我在走向世界的时候,我把我的感觉意向和我实际意向都紧压在能在我的身上唤起思想或愿望才为我存在的物体之中,这些物体先于和外在于我的意向并最终向我显现。另一方面,当身体在退出客观世界时,“拉动了把身体和它的周围环境联系在一起的意向之线,并最终将向我们揭示有感觉能力的主体和被感知的世界”(44)。毫无疑问,梅洛-庞蒂发展了意向性理论,揭示出身体与世界的一种意向性的关系。这种意向关系不取决于意识的活动,而本源地在于身体的存在,梅洛-庞蒂就是要证明我与世界的意向性关系是一种前意识的,身体性的,即以身体呈现出来的源始意向性(胡塞尔所说的“作用意向性”),身体成了梅洛-庞蒂为康德和胡塞尔在意识层面的探究的行为意向性所找到的一个更加原初的始基。“人的身体始终是意向的支撑和载体,知觉主体并不生活在意识状态或表象的世界之中,而是生活在一个经验宇宙之中”(45),身体与世界相互嵌入,处于不透明之中,自然,看不可能在意识的透明中实现,“有感知能力的身体不是在想象观看位置、无所处的一个意识的注视下,(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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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海学刊》2018年 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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