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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飞舟:慈孝一体:论差序格局的“核心层”

更新时间:2019-04-22 08:50:58
作者: 周飞舟 (进入专栏)  
也表现在差序格局的“核心层”即父子关系层面。到今天,丧服制度虽亡,但是其背后的伦理仍然构成了中国社会中家庭关系的基本结构特征。通过理解丧服制度形态背后的结构原则,有利于我们理解人伦关系中的行动伦理。

  

   从丧服制度来看,父子关系背后的核心支配原则是亲亲和尊尊。无论是子对父还是父对子,都是由这两个原则的具体变化形态组成。“亲亲”是中国伦理思想的基础,也是儒家传统里人际关系构成的核心概念——“仁”的主要内容。《中庸》子曰:“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孟子曰:“亲亲,仁也”,又曰:“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仁”作为人之所以为人的基本特征,表现在人际间的形态就是亲亲,是有差等的爱。“亲亲之仁”包含了两个对立统一的方面,一方面是指随着亲密关系的外展,爱会逐渐淡化,即所谓“亲亲之杀”;另一方面,正因为有了外围的淡化和“杀”,才有对至亲的至爱,而不会无差等地“视其父如路人”。这两个方面是互为条件的,没有外部的“淡化”则没有核心层的“浓厚”,而对至亲有浓厚的至爱,差等的外推才有意义——越有至爱的人也越能仁民爱物。对于至亲的至爱,在父母就表现为“孝”,但“孝”并非只有至爱而已。

  

   《礼记·祭义》云:“孝子之有深爱者,必有和气;有和气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孝子如执玉,如奉盈,洞洞属属然,如弗胜,如将失之。严威俨恪,非所以事亲也,成人之道也。”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孝子事亲,若爱之至,必然和愉有婉容,颜色神态必然恭敬小心,就像捧着珍贵的东西怕失去、捧着盛满的水怕遗洒一样。这虽然是指祭祀父祖,但与侍奉父母之义并无二致。朱子就用这段话来解释《论语》中子夏问孝、孔子回答说“色难”这两个字的意思。人们对一个人深爱之至,反而不会直情径行地表达感情,而是会恭敬谨慎,注意自己的神态语气,即由爱生敬。同时,对于父母的至爱,与对于他人如夫妻子女的至爱另有不同。父母于己有生养之恩,此恩无以为报,则养生送死,义不容辞。古人曰“义由恩出”,即是此“义”。敬是对爱的表达的节制。在儒家的伦理体系中,由“亲亲之仁”生出“尊尊之义”。“义者宜也,尊贤为大”,“敬长,义也”,所谓“义”,就是用尊、用敬来节制“仁”,使爱的表达无不合宜。故《礼记·礼运》云:“仁者,义之本也”“义者,仁之节也”,又曰:“礼者,义之实也。”表达着同样的意思,即“义”由“仁”而生,又是“仁”的节制。“礼”就是这种以“义”节“仁”的结果,也可以说礼就是“尊尊之义”加在亲亲的人际格局上出现的各种制度。

  

   对父母由亲之至到敬之至、尊之至,就是“孝”。所以在丧服中,表达父母之“尊”的方式就是在亲亲之杀的差序格局内为父母加隆,为父斩衰,为母齐衰三年。这种“尊”生于父子之间,延伸至家庭之外,“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则有丧服中各种君臣、爵位相关的服制;这种“尊”向上延伸至祖父乃至曾祖、高祖,则有对曾祖、高祖的加隆。如《礼记·大传》所云:“自仁率亲,等而上之至于祖,名曰轻。自义率祖,顺而下之至于祢,名曰重。一轻一重,其义然也。”顺着亲亲的格局,往上推演,自父、祖至曾、高,亲情越来越轻;由尊父而尊祖、尊曾祖高祖,乃至始祖,尊尊之义却不会轻,反而会越来越重。大宗子比小宗子之所以任重,并非与族人在“亲亲”方面有何特殊,而是在“尊尊”方面承接了自始祖而来的“尊”,从而为族人所“宗”;相比之下,继高祖宗的小宗子就只为五服内族人所“宗”,而继祢宗的宗子就只为同父兄弟所“宗”。每个人都在宗法结构里有独特的位置,由己身而上,有父、祖等正尊,有伯叔父母、从祖父母等旁尊,这些“尊”都是由父母之“尊”所“延伸”出来的,其延伸的形态就是在人类的自然血缘关系结构之上衍生出的“礼”的世界。

  

   由己身而下,都是子、孙等,自无尊可言,所以核心的伦理是“慈”。但由“正尊降服”的理论来看,这种正尊对卑属的“慈”并非是简单的“爱”,也同样内含了亲亲和尊尊两方面的原则。这里的“尊尊”,主要是由己身传父祖之重的责任衍生出来的对自己嫡长子、嫡长孙的重视。自己有了嫡子,就等于将父祖之尊的传重落到了实处,自己“承前续后”的人生就有了绵续的方向和路线,所以传重责任有着生命的寄托意义,自己的生命融入了一条由父、祖、曾、高到子、孙、曾、玄组成的上溯久远、下延无穷的河流。对嫡子的重视就是父祖之尊在子孙身上的体现,只是因为自己对子孙来说是“尊”,所以不能说嫡子嫡孙有“尊”,只能称为“嫡”、为“正”以示其“重”。对于这种“将所传重”的身份,丧服制度里不是用尊者加隆的方式,而是用“不降”的方式来表示。嫡子嫡孙是卑属,按照尊尊的原则,正尊对其有“降其本服”的要求,但因其为“嫡”则不降。

  

   在丧服中,在对父祖等尊者加隆的制度上,嫡子庶子没有差别。在嫡庶之间,庶子也没有为嫡子任何加隆的制度。嫡子身份特殊性的唯一表现,就是“应降而不降”,《仪礼·丧服》“传”文中叫作“不敢降”“不敢降其適”。不但正尊不敢降,君、大夫因为爵位之尊而降其亲属时,遇到嫡子亦不敢降,显示出中国传统思想中政治与宗法关系的独特之处。具体而言,在正尊对卑属降服时,是为了表示己身之尊,而嫡子作为卑属,身膺父祖传重之任,己尊不敌故不降,这是不同的“尊”相遇之后的结果。

  

   从正尊对卑属的制服过程中,我们可以进一步理解“尊尊”的“延伸”机制。在家族内部,尊尊生于父子之间,是晚辈对长辈的尊敬,属于孟子所说的“齿尊”,故其延伸趋势是向上,可以延至始祖。对母亲亦是如此,丧服中对母之父母即外祖父母在缌麻的基础上加隆为小功服,“传”文曰“以尊加也”,此“尊”显然来源于母亲。除了父母之外,作为一体之亲的昆弟姊妹也会因父之尊而有尊,叫作“旁尊”。丧服中,为伯叔父、为姑都在大功本服的基础上加隆服期,“传”文中解释“与尊者一体也”。所谓“一体”,指此条“传”文所言“父子一体也,夫妻一体也,昆弟一体也。故父子,首足也;夫妻,牉合也;昆弟,四体也。”若与尊者一体即可以有尊,那么夫妻一体,妻子当然也可以“体夫之尊”。但是在对父母、祖父母等的服制中,看不出“尊尊”在夫妻间的延伸机制,因为父母之尊同时而生。然而从正尊对卑属的制服过程中,我们可以看出这一点。父母对嫡长子服三年,是因为“不敢降”,不敢降的原因是因为“正”,即“将所传重”之义。嫡妇因为与嫡子夫妻一体,所以亦有其“正”而不降,从不降的结果我们可以倒推出嫡妇之所以为“正”就是因为夫妻一体。至此,我们可以总结“尊尊”在家族关系内的延伸范围了。尊尊之义生于父母,因父子一体向上延伸至父祖曾高,因昆弟一体向旁延伸至世叔父、姑,向下延伸至嫡子、嫡孙,因夫妻一体而至于嫡妇、嫡孙妇。

  

   如果说不能降嫡子、嫡妇之本服是“不敢”,那么对嫡子、庶子“报其加隆”则是“不忍”。“不敢”出于“尊尊之义”,“不忍”则是出于“亲亲之仁”。对于嫡子、庶子,同宗一体之亲,“不忍”对方给自己的加隆而回报之,亦加一等,这是仁厚而“亲亲”的态度;对于嫡妇、庶妇,虽然与自己的儿子是一体,但是与自己却较为疏远,因此对于对方给自己的加隆“忍”而不报,这也是一种亲疏有别的“亲亲”的态度。“忍”与“不忍”,俱出于“亲亲之仁”。

  

   那么,这里“不敢”和“不忍”的关系是什么呢?或者说“尊尊之义”与“亲亲之仁”的关系如何?我们单独理解“敢”与“不敢”、“忍”与“不忍”的逻辑是很清楚的——“敢”是以尊降卑,“不敢”是因嫡而不降;“忍”是对嫡妇、庶妇以疏而不报,“不忍”是对嫡子、庶子因亲而报,——但对同一人,为何同时会有“不敢”与“不忍”或“敢”与“忍”呢?以庶子为例,既然“敢”降其本服,又“不忍”不报其加隆,实际上成服与本服同服“齐衰期”而没有变化,何必多此一举呢?

  

   丧服制度是一个由亲亲、尊尊两大原则交织而成的网络,这个网络的结构由亲疏远近和尊卑上下构成,每个人在其中都有一个特定的位置。“仁”与“义”是人们在网络格局中行动的伦理,丧服制度作为礼制的核心和基础部分,其结构安排正是体现这种伦理的,或者说,人们按照礼制行动,在行动中感受或发扬了“仁”“义”的伦理。就我们讨论的正尊降服的伦理而言,施服行为正是“仁义”伦理的发扬。

  

   “仁者人也”,是说“仁”主“人”,主亲亲,主爱人。行仁之方,在于“恕”,即推己及人。“义者我也”,是说“义”主“我”,主尊尊,主正己。断之在我,在于“忠”,即尽己之心。“仁”要求为对方考虑,用以接物待人;“义”则是敬以直内,用以自处自律。或者简要地说,对于礼制中在每个不同位置上的人来说,其伦理的要求或礼制的精神是统一的——以“仁”待人,因而有“不忍”;以“义”自处,因而有“不敢”。

  

   就卑属而言,对正尊加隆,就是出于尊尊的要求,也是自处以“义”;就正尊本人而言,以尊降卑,或不敢降,或不敢不降,也是出于“尊尊”的要求,也是自处以“义”。但既已“降其本服”,尊卑之义已尽,卑属复为自己加隆,则不忍之心已发,即“仁”至矣。自己是正尊,卑属为自己加隆,属于应尽之义,但仁义之道,贵在“躬自厚而薄责于人”,他人之“义”,我必待之以“仁”,所以这份“不忍”之心、回报之意乃属于“仁”而非“义”。既属于“仁”,则亲者厚,疏者薄。对于亲者,“不忍”而报属于自然之势,故子孙无论嫡庶均报其加隆;对于疏者,“忍”而不报亦有必然之理,故诸子妇孙妇均不报其加隆。这样一来,正尊为卑属之服,亲疏远近,高低上下,尽显“仁”至“义”尽之意,是为“慈”也。张锡恭在《释正尊降服篇》中说:“降其本服者,严父之义;不忍不报者,爱子之仁。先王制礼,仁之至、义之尽也”。本文所论即可视为这句话的注脚。

  

四、余论


   丧服制度可以显示出差序格局“核心层”的复杂关系形态,而且这种关系是以一种“你来我往”的彼此“致意”的互动方式展开。之所以说“致意”,是因为这只是一个高度形式化的理论,在现实中双方总有一方先去世才有另一方为之制服,不可能互相制服。但是正是这种特殊形式的“互动”,为我们理解这个“核心层”内各方对彼此存在意义的理解提供了很好的制度形态。

  

   根据本文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核心层”以父子关系为主轴,可以延伸至祖孙,包括了今天意义上核心家庭和主干家庭的所有成员。这些成员互相以两个维度来进行各自的关系定位,即亲亲和尊尊。从亲亲维度看,核心家庭成员为至亲,祖孙其次,这和一般的血缘关系结构没有太大的差别。相比之下,尊尊的维度更显示出差序格局核心层的主要特点。父亲是“至尊”,父亲的“一体至亲”包括其妻子、父亲、昆弟姊妹都是其子的正尊或旁尊,所以施服者对父亲以及父亲的一体至亲都有加隆。尊尊的维度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效应,即父亲对子、孙制服时,因为尊父尊祖而对诸子诸孙区别长幼嫡庶,在家庭中立起一条以嫡子嫡孙为主的传重“主干”,这样一来,所有家庭成员在尊尊的维度上都有了各自清晰而独特的定位,形成了差序格局“核心层”的基本结构。这是传统社会宗法制的基础。

  

随着“尊尊”维度建立起来更有特点的是这个核心层结构的行动伦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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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海》201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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