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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飞舟:慈孝一体:论差序格局的“核心层”

更新时间:2019-04-22 08:50:58
作者: 周飞舟 (进入专栏)  
那么父为长子服斩是否也是加隆一级呢?虽然长子身膺重任,其任虽“重”(长子之长子),其位虽“正”(嫡妻所生),但长子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其身无“尊”,如果由齐衰期加隆为斩衰,这岂不是与自己对父亲的制服原理一样了?礼者,别也。礼制就是用来分殊人与人之间亲疏与地位的差别从而来确定彼此的关系,子对父与父对子即使在制服结果上一样,在制服原理上也应该是有差别的。本节即讨论这个差别。

  

   在《仪礼·丧服》“齐衰三年”章的“母为长子”条中,母为长子服齐衰三年,与子为母服相同。这一条的“传”文曰:“何以三年也?父之所不降,母亦不敢降也。”郑玄注曰:“不敢降者,不敢以己尊降祖祢之正体。”《仪礼·丧服》“传”认为,母亲为长子服三年,并不是由一年的期服加隆成三年,而是由于不敢“降”为一年;母亲不敢“降”,是因为父亲不“降”。郑注进一步说明,这里的不降与“父为长子”条是同一个道理,都是因为“正体于上”“将所传重”而不降。这如何理解呢?

  

   元代礼学家敖继公就认为“传”文错了:“此加隆之服也,不宜云‘不降’。父母于子,其正服但当期除,非降服。”敖氏认为父为长子、母为长子都是在至亲的期服上面加隆为三年,这里根本没有“降”和“不敢降”的问题。

  

   在丧服制度中,“本服”就是在“至亲以期断”的原理下,按照亲疏远近逐层向外降级而成的层级服制。向外的降级,如对昆弟服期、从父昆弟服大功、再从昆弟服小功、族昆弟服缌麻,叫作“杀”,是递减的意思,与丧服中的“降”意思不同。丧服中的降服,是指对同一个人在本服的基础上因为某种原因而降级制服,就像子对父在本服的基础上因为“至尊”而加隆为斩衰一样。按照郑玄在《仪礼·丧服》“齐衰期”章的注,“降有四品:君、大夫以尊降;公子、大夫之子以厌降;公之昆弟以旁尊降;为人后者、女子子嫁者以出降。”虽然分了四种,但实际上是两大类,前面三种都是因为施服者有爵位之尊或与有爵位的人有亲属关系而对死者降级制服,都是因“尊”而降,第四种则是因为女子出嫁、为人后者出继而对原来的亲属降级制服,叫作“出降”。很明显,上述“不敢降”的情况不包括在这四种降服中,但郑玄的这两处注就出现在前后相邻的两章,他显然并不认为这两个注有任何龃龉之处。

  

   细绎传文和郑注,他们应该认为还有一种“降”,只不过这种降没有形成像“尊降”“出降”那样的降服类型而已。这是清末礼学家张锡恭的发现,顺着这个发现,他更加细致地阐述了父子关系的丰富内涵。

  

   礼制中的“尊尊”,一般包括两种,一种是“爵尊”,就是由五等、六等封建爵位而带来的“尊”,另一种是“齿尊”,是由年长带来的“尊”,在家族中就是长辈的“尊”,其中父母、祖父母等叫作“正尊”,伯叔父母等叫作“旁尊”,我们可以统称为父祖之尊或者“祖祢之尊”。这有一个特点,就是它并不像爵位之尊那样简单依附于一个人身上,而是具有很强的伸缩性和累积性,所传世代越多,祖祢之尊越重。祖祢之尊的传承依靠中国礼制中的核心制度,即建立在嫡庶制上的宗法制度,具体而言,父祖之尊会体现在宗子身上。宗的本来含义就是“尊”,所谓“宗者,尊也,为先祖主者,族人之所尊”。每一代嫡妻所生之长子为宗子,依据其所承担父祖之尊的轻重程度而言,可分为一大宗、四小宗,即所谓“五宗”。大宗子是由始祖嫡嫡相传而来的,为全族人所同尊。小宗子则根据其所承担的父祖之尊的程度分为继祢宗、继祖宗、继曾祖宗和继高祖宗,分别是一世、二世、三世、四世之长子。从继祢宗子到大宗子,分别承担着为父后、为祖后、为曾祖后、为高祖后和为整个宗族之后(为始祖后)的任务,祖祢之尊越来越重。在父亲去世之前,其长子只是“将所传重”、将要为祖后的人,他比其他庶子的身份重要,但是对父亲来说,他并没有“尊”。可以说,将要为父后的嫡长子既“正”(为嫡为正宗)又“重”(重要),但“尊”仍然在父亲那里。在这种情况下父亲为之服斩衰不能说是在本服基础上的加隆,因为加隆,无论是对父母、祖还是君,都是以尊而加。既然不是以尊而加,那么就是应降而不降,这是对于将要为祖后的长子与其他众子的差别的表现。

  

   张锡恭认为,从子孙而言,要为其正尊加隆,而从正尊而言,则要“降”其子孙以显其“尊”,这个道理如同君、大夫尊降其族人一样。只是这种“降”与君、大夫尊降的区别在于“彼‘降’(君大夫之尊降)在制服后,降本服为他服也;此‘降’在制服先,因降而制不杖期,因不降而制三年也”。也就是说,这种“降”不是像“尊降”“出降”那样在制服完成之后再降一级成为“降服”,而是包含在制服过程之中,即服制的计算过程中。若果如此,那么无论是子为父服斩衰、还是父为长子服斩衰、为众子服齐衰期这些服制的计算过程远不像我们原来认为的那么简单,而将是极为复杂的。

  

   张锡恭的文章《释正尊降服篇》专门讨论这个问题,为我们揭示了父子关系乃至祖孙关系中更为复杂的面向。在这篇文章的开头,张氏曰:“凡正尊于卑属,子若孙、子妇若孙妇,其服皆降也。”这是说,正尊对于卑属,包括对于子、孙、子妇和孙妇这些人,制服的过程中都有“降”的环节。而这些“卑属”对于正尊的制服则有加隆的环节。这里“加”和“降”的逻辑是一致的,都是因为尊卑的关系,即“尊尊”。过去我们一般认为体现“尊尊”的服制,在亲属关系里,就只是卑属对正尊的“加隆”而已,但是经过张锡恭的研究发现,丧服的制服过程中体现“尊尊”的,还有一个隐藏的正尊对卑属的“降”的过程。即卑属对正尊加服、正尊对卑属降服,不可或缺。非但如此,《释正尊降服篇》还揭示了父子关系中一个更加隐蔽的制服机制——“报”的过程。

  

   所谓“报”,就是卑属对正尊加隆之后,正尊对卑属的回报——也在本服之上对卑属加服。这样,正尊对卑属的制服,实际上是由“降其本服”和“报其加隆”两个过程组成。对于一个正尊而言,其主要的卑属可以分成八类,子行包括嫡子、嫡妇(嫡子之妻)、庶子、庶妇(庶子之妻);孙行包括嫡孙、嫡孙妇、庶孙、庶孙妇。我们分别以表格来表示。为了清楚显示丧服的等级差别,笔者在五等服前面加上相应的A、B、C、D、E,这样更直观一些。

  

  

   表1是八类卑属为正尊所施成服。所有子、孙都是在本服基础上加隆一级,子均服斩,孙均服期,无论嫡庶;所有子妇、孙妇都是本宗之外的家庭成员,她们对丈夫家族成员的本服都按照“从服降一等”的原则来计算,如嫡子为其父本服为期,嫡妇降一等为大功,其他庶妇、嫡孙妇、庶孙妇亦同此原则,所以表中妇人所服均较其夫降了一等。因为其夫为正尊均加隆制服,所以众妇亦从夫而加隆,就有了表1中的服制。表1所显示的服制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卑属为正尊制服时并无嫡庶差异,只有因为血缘远近造成的子、孙差异。就此表而言,子行、孙行的差别显示出“亲亲”的向外递减原则,即所谓“亲亲之杀”,而所有人在本服之上加隆一等显示出“尊尊”的原则。

  

  

   表2表示的是正尊为卑属所服,也就是卑属所受成服。与表1对比,相同之处在于子行与孙行仍差一等,这是“亲亲之杀”所致。不同之处则有二。首先,嫡庶之别显然是与表1的最大差别:所有嫡属比相应的庶属受服均高一等级。其次,所有妇人与其夫所受服相比差了两等,这两个差别正是“降其本服”和“报其加隆”两个计算过程导致的。我们看表3。

  

  

   此表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卑属施服的制服过程,即所有卑属在本服基础上加隆一级而成服。第二部分是卑属所受服的制服过程,我们具体来看。正尊对其嫡(长)子,因为“不敢以己尊降祖祢之正体”,所以不降本服(表中用“×”来表示),但是由于父子一体,而报其加隆,所以本服为期,成服为斩,这就是“父为长子”(包括母为长子)三年的计算过程,其中只有“报”和“不降”,而没有加隆。“报”与“加隆”的区别,后文有详述。嫡子之妻,之所以叫作嫡妇,据《仪礼·丧服》“適妇”条郑注,“妇言適者,从夫名”。此条“传”文曰:“何以大功也?不降其適也。”虽然不降其本服,但是嫡妇与正尊本人究无血缘关系,所以不报加隆,这样计算下来,不减不加,成服仍是大功。庶子无传重之任,体而不正,故降其本服,因父子亲亲而报其加隆,一减一加,成服仍然是期。庶妇既非正嫡又无血亲,降其本服而不报加隆,减且不加,成服比本服低了一级,为小功。这是子行的情况。

  

   嫡孙正而不体,“不敢降其適也”,故不降本服,因祖孙血亲而报其加隆,不减且加,故服期。嫡孙妇亦不降,但亦不报,不减不加,故服小功。庶孙非正体,故降本服,因祖孙血亲而报其加隆,一减一加,故服大功。庶孙妇减且不加,其本服小功,故服缌麻。

  

   我们可以将这个制服过程概括为四句口诀:

  

   降其本服,惟嫡不降;报其加隆,惟妇不报。

  

   “降”因尊卑之义,子孙无论子、妇,因“不正”而降,因“正”而不降;“报”因亲亲之仁,子孙无论嫡庶,因“亲”而报,因“疏”而不报。我们可以简练地总结为“尊尊主降”“亲亲主报”。表中第三部分是用第一部分的“施服成服”等级与第二部分的“受服成服”等级相比较,可见嫡子、嫡孙既“正”且“亲”,施、受相同;庶妇、庶孙妇既“不正”且“不亲”,所以受服比施服低了两等;嫡妇、嫡孙妇“正”而“不亲”,庶子、庶孙“亲”而不正,所以受服比施服低了一等。可见,表三虽然关系繁复,但以亲亲、尊尊两条原则交织往来又各不相犯,使得父、子、孙之间的人伦关系条理井然。

  

三、“仁”至“义”尽


前面两节通过丧服制度来展示家庭内部父子关系的内在条理,为了进一步深入讨论,在第二节中延展至祖孙关系并将子妇、孙妇等人也包含在内。我们看到,无论是子孙对父祖的“孝”,还是父祖对子孙的“慈”,在服丧的制度上可以表现为非常复杂细致的形态。之所以如此,是我国传统中重差别、重秩序、重分寸的伦理所致。这些特征不仅表现在整个社会关系的结构和形态上,(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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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海》201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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