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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嘉健:人与人讲道理难于上青天

更新时间:2019-03-21 13:36:59
作者: 吕嘉健 (进入专栏)  
为的不是找出真理,而是想找到理由来支持我们直觉所认定的想法。(乔纳森‧海特《象与骑象人》)

   于是这样的“说理”,不过是以滔滔不绝来掩饰自己的无知和不经大脑思考的愚笨、固执和糊涂。只要你说得多,善于表达,信念够坚定,那么就显得你很有理。

   认知治疗师德亚娜‧库恩曾深入研究过人们平常是如何思考推理的,发现人们常会拿出“我的阿姨”这种身边实例的“假证据”。大部分人对自己的立场都提不出真实的证据。

   哈佛大学心理学家大卫‧帕金斯曾致力于研究如何改善人们的思考推理,他指出:

   “一般人都采用‘先选定自己的立场,再来找支持自己立场的证据’的思考方式。如此便足以证明自己的立场是“有道理的”,之后所有思考便戛然而止。”

   而立场是怎么来的?

   在我们的头脑中隐藏着一些假设、偏好和偏见,它们决定我们如何看待现实,留意什么事实和怎样判断它们的重要性和价值。(塞缪尔‧亨廷顿《文明的冲突》)

   人们对待道理的心态是一样的:每个人都只关注对自己有利的道理,而不会关心其他道理。

   因此,我们的权益冲突者或对手,在这样互相只获得自我所想要看到的事理背景下,互相想对对方把道理讲通,那真是难于上青天。首先对事实的认知就已经人言人殊。

   人们讲道理是指循公理而寻求获得共识与分别是非。要获得共识,双方都需要妥协而放弃自己的一些观点信念;分别是非涉及到谁对谁错,偏偏人们之间的残酷斗争至少有一半的性质是“气概之争”,为了“获得承认”和“好胜的意气”。这是尊严和面子问题。要承认对方是正确的而我是错误的,打死TA也不能接受。因此潜意识里只会不断坚信我是对的。

   在这样的前提下,人们所谓的“循公理”不过是各人眼中和心中的“自我认定的公理”,或叫做“自定义公理”。人们总是将自我的利益、偏好理解为公理。

   本来世间的很多公理互相之间并不和谐兼容,每一种公理都有它自身的对头公理。即二律背反。

   之所以人与人没法讲道理,就是因为人们或者将公理歪曲,或者在悖论的公理之间较量,更多的时候连公理都懒得用,TA只坚持我相信的自定义公理道。“公说公理,婆说婆理”,道理系统无法沟通。

   《都挺好》里面,苏明成享受着母亲的溺爱偏心待遇,他所说的孝顺和爱就是顺从母亲,母亲说的一定是正确的,要他承认母亲的错误,不但他没有这样的认知能力,而出于私心,他不可能牺牲自我权益,有稍微公正一点的立场。

   还在大学二年级的明玉,听到父亲说母亲又卖了一间房,给明成结婚用,于是回家与母亲论理:

   为什么卖了家里的房子不跟我商量?大哥去美国读书的时候卖了我住的房,现在明成结婚又把另外一间房卖掉。我高考要买一本参考资料你说没有钱,明成去旅游你就给了2千块。我要考清华你不准考,只让我上免费的师范,明成考大学不到分数线,你花钱找关系让他上了二本。从小吃早餐大哥和明成可以吃鸡蛋火腿,我就天天吃泡饭。明成在家从来不做家务,我却要做扫地、洗碗、洗衣服这些家务。我要高考,明成放假回家,却要我帮他洗衣服!这是为什么!

   母亲答道:你是女孩,我们只负责养你到18岁,以后你要嫁人,你不是苏家的人,苏家的事跟你没有关系!我们将来也不要你养老。

   这就是赵美兰秉持且坚信的“重男轻女”的道理信念与苏明玉秉持的“公平公正的父母之爱”之道理冲突。

   其实,赵美兰最看重的实际是“我在苏家的绝对权威”,这更是她所坚信的道理。苏大强被她管得服服贴贴,稍不如其意就要下跪,被打耳光,听到她的声音都要发颤,一听到她怒骂或责打明玉,他就往厕所里躲。他后来对大儿子说:“你妈根本就没拿我当人。”赵美兰就是家里的女王,但偏偏明玉天生也是好强不屈的女子,不但和二哥对抗,而且敢于和母亲抗争。明玉18岁离家出走独立谋生,不再用家里一分资源,赵美兰还要给明玉加上歹毒、狠辣和坏女人的罪名。赵美兰有她自我信念的道理。

   心理学家指出:我们并不是针对别人的行为来做出反应,而是依据自己心中认为的别人的行为来做出反应。(乔纳森‧海特)

  

3.世间没有讲道理的“平台”

  

   人与人讲道理必须有几个前提:

   1.大家都诚实,谦虚,冷静,并尊重对方,承认自己可能有错,承认自己存有不自知的自私的偏见,承认自己可能没有充分认知事实和没有充分听取对方的陈述;

   2.大家都遵守逻辑规则,讨论时要遵守辩论的规则;

   3.双方都要有反思精神、能力和习惯,放弃自以为是的意气;

   4.如果秉持共同的信念和价值观,则努力寻求之作为大前提;如果双方不具备共同的价值观和信念,则寻求上一位的价值观作为达成重叠共识的前提;

   5.双方共同遵守公平和互惠原则。

   这几个前提能不能遵守?难,难于上青天。

   世界上极难为人人和事事创设一个讲理的平台,让双方根据讲理的规则和有裁判约束去冷静地沟通。几乎所有讲理的场域都存在着“势”和“关系”,隐藏着知识道理的权力影响力,即只有有权势的一方才有资格滔滔不绝地对另一方讲道理。

   发生在2012年1月天津卫视“非你莫属”求职节目中主持人与求职嘉宾刘俐俐之间的冲突,是一个典型的不讲理而以权、势压人的情境。

   刘俐俐叙述自己在新西兰读完高中时考虑回国的心理活动,说,“中国变化好大,我再在新西兰这边待,我会傻掉的。”然后张绍刚就居高临下地质问刘俐俐说“为什么我和你沟通的时候,我浑身一阵一阵地犯冷呢…”,“这是我们自己的国家,我们待在自己的家里面,还需要用大写来称呼吗?”他是在冷嘲热讽刘俐俐用了“中国”的说法。当刘俐俐用类比和他说尊称时,张绍刚却敎訓刘俐俐:“放松,放松!第一,放松;第二,正常聊天。”

   张绍刚没有意识到自己冒起来的权力傲慢意识正在压迫着一个被动的角色,而且他产生了蔑视没有傲人教育背景之刘俐俐的心态。然而正是这个来求职的小女子,居然不畏阵势地在他面前大谈莎士比亚的“英雄双行体”,讲“无事生非”和“麦克白”,而张居然不懂,还频频出错,要请教这个黄毛丫头,而且这个女孩在话语里不断夹杂着英文。你来求职就应该夹着尾巴,为什么那么潇洒自信?何况你的本科还是自考的!于是张绍刚下意识地动用了他的爱国主义大道理和主持人优势来压制刘俐俐。这让刘俐俐倍感委屈,有理也说不清。是你要问我有什么专长,问我学的是什么,忽然就变成我在炫耀我的英文和英国精英文化了,潜台词我是崇洋媚外的危险分子。

   这个道理要分析一下可以解释清楚:刘俐俐以在新西兰的国土远望中国的视角来叙述,用“中国”称呼自己的国家,这是话语视角对应性的语境需要。但有一个背景是:在长时间里,批评中国已经成为很多国人的习惯,一些人会用“中国”这个集合概念指称中国的事情和问题,议论中国事情的都有好论大局的整体思维方式,开口就会讲“中国”怎么怎么样。所以如果你在中国人中间要谈论中国事情,你用“中国”这个称谓,很多人会觉得你有“假洋鬼子”心理。张绍刚是否感受到了这个刺激不得而知,但他聪明地利用了这个敏感点占据了道德高地向刘俐俐发难。

   世事那样复杂,道理是那样的曲折,尤其在间不容停的场合,所有人都循着自己的直觉反应发声,什么道理都无法理清。

形势发展非常不利于刘俐俐。张绍刚无中生有地指认刘俐俐具有“攻击性”,并利用主持人的优势煽动几个评审老板来压制、批评、嘲讽刘俐俐,异口同声,七嘴八舌。有人主观臆断刘俐俐在国外无法融入那里的社会,产生了任性的逆反心理,以说明她现在有攻击性的动机;有人要探问她的家庭背景,怀疑她生长在有缺失的家庭,所以充满挑衅性;有人直接批评她的表情虚张声势,心理素质太差;大家都说她凶狠,蔑视,目露凶光,站姿很假。众口杂沓,简直是语言群殴。张绍刚甚至违反职业道德嚣张地宣称:“我很少对一个求职者彻底失去兴趣!”其实刘俐俐是在受到主持人和评审老板团的攻击和权势压迫。(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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