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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余庆:说张楚——关于“亡秦必楚”问题的探讨(上)

更新时间:2019-03-02 23:14:43
作者: 田余庆 (进入专栏)  

  

一、汉初重张楚

  

   《史记·陈涉世家》记陈胜义兵入陈事说:陈胜称大楚,“入据陈,数日,号令召三老、豪杰与皆来会计事。三老、豪杰皆曰:‘将军身被坚执锐,伐无道,诛暴秦,复立楚国之社稷,功宜为王。’陈涉乃立为王,号为张楚”,云云。

  

   张楚词义,古今学者为之诠释,颇不乏人。《史》《汉》注家用训诂成法释张楚,从张字生解,谓张楚犹言张大楚国。王先谦据《广雅·释诂》“张,大也”,直谓张楚就是大楚。按照这个说法,陈胜入陈建张楚之号,实际上就是篝火狐鸣时以及用尉首祭坛时所称大楚的正式宣告。张晏认为张是弛的反义词,谓楚为秦灭,是已弛;陈胜立楚,遂为张,故号张楚。这个解释虽嫌迂拗,但涵盖了秦楚关系,包含了张楚目的,有它的长处。的确,由于楚有可张之势,张楚旗号非常有利于反秦活动,陈胜张楚才具有不平常的意义。《史记·项羽本纪》楚南公之言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论者谓其识废兴之数。张楚名号,可与“亡秦必楚”之说照应。

  

   70年代出土的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帛书,其《五星占》中的五星行度和另一种古佚书的干支表,具列秦及汉初纪年,其间有张楚而无秦二世年号。这一发现受到史学界的广泛注意,引起帛书张楚究竟是王号、是国号还是年号的讨论,也引起帛书置张楚于干支系列中究竟有什么政治意义的评议。[1]我想,当时制度,国君纪元以数计,称某国某王某年,所以笼统地说,张楚既是国号、王号,又用以纪年,是合乎情理的。再细,就说不清楚了。马王堆三号汉墓年代不晚于汉文帝时,该墓帛书以张楚纪年,证明此时人们在观念上尊重张楚法统。其所以形成这种观念,当是由于张楚有首事之功,如果没有张楚,就不会出现灭秦的战争,也就不会有汉。

  

   汉武帝时司马迁编纂《史记》,法统观念仍然尊楚。《史记》立月表记秦末事,不名曰“秦汉之际月表”,而名曰“秦楚之际月表”,说明司马迁明确地意识到楚在秦末历史中具有独特地位。但是《史记》与马王堆帛书在这方面又微有不同。《史记》中的月表系年未用张楚而用楚义帝,是以义帝代表楚;《史记》中的本纪不立陈胜而立项羽,是以项羽代表楚。与帛书比较,《史记》尊楚虽旧,但张楚陈胜的地位却被义帝、项羽取代了。《史记》以陈胜入世家,比帛书书法降了一等。历代史家对《史记》立《陈涉世家》事,议论甚多,但都难于说透其中的道理。因为,若是如司马迁所说尊重亡秦首事,则张楚之功不在项羽之下,虽立《陈王本纪》亦无不可;若从陈胜不继世而亡言之,比诸侯立为世家也不合适,入列传就可以了,又何必立世家呢?

  

   在我看来,对于秦末扰攘时期究竟该由谁来代表“秦楚之际”的楚这一问题,司马迁的思想是相当混乱的,所以他采取了折衷的办法,把陈胜安排在世家之中。这种处理不但不够妥帖,而且也违背司马迁作世家的一般宗旨,自乱《史记》义例。司马迁思想的混乱还表现为既以义帝纪元,却不立义帝本纪。清人吴非以此改《秦楚之际月表》为《楚汉帝月表》,并撮取义帝事略而作《楚义帝本纪》。这一改作意在以《春秋》笔法改正《史记》书法,本身并没有什么史学价值,只不过说明《史记》书法于此确有缺陷,不惬人意而已。

  

   但是,司马迁修纂《史记》,在混乱中也有不乱的地方,这就是,历史由秦至汉,其间必有楚的法统地位存在,不容抹杀,因而《史记》才有《秦楚之际月表》之作。后代文献如《太平御览》皇王部历代帝序,于秦汉之间特立楚怀王一目。其他典籍亦有列入楚义帝者。这些不能不说是接受了《史记》书法的影响。吴非《楚汉帝月表·序》承认司马迁月表之作“意重楚也”,是不错的。

  

   也有《史记》的研究者持另外的意见,认为月表之作重汉而不重楚,如清人汪越的《读史记十表》卷四谓《秦楚之际月表》以汉为主。按汉是司马迁的本朝,《史记》归根结柢以汉为主是合乎情理的事,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重汉并不一定排斥重楚,而重楚也还是为了重汉。楚和汉,其统系在《月表》中本不见有偏正、主次之分。这一点,汪越并没有看清楚。汪越又言:“《六国表》末已书天下属汉,明正统也。”这个说法是似是而非的。

  

   考《六国表》于二世三年著录自赵高反,二世自杀,以迄子婴降,项羽杀子婴,“寻诛羽,天下属汉”诸事,用的是史终言之的写法,其所说诛项羽以后“天下属汉”,即表明了项羽不灭,汉尚不得为正统的意思。因此,这并不能证明汪越之见正确。汪越又举“太史公月表进汉元年于入秦之初。夫入秦之月,犹未有汉”,认为这也是月表以汉为正统之证。其实,续汪越之作而撰《读秦楚之际月表补》的徐克范就说:“汉至五年即帝位,不更起元,固以初破秦为元年,表亦录其实耳,非故进之也。”与汪越相比,徐克范所说不失为平实通达之议。[2]

  

   帛书与《史记》都尊楚,反映自汉初至武帝时人们思想比较自由,历史观比较符合实际,正名尊君思想还没有发展到特别偏执的程度。不过,帛书所尊者张楚,是平民;《史记》所尊者义帝、项羽,是旧族。两相比较,司马迁的史学思想毕竟有所不同,反映独尊儒术以后人们对上述这一段历史的认识正在起着变化。我们知道,《汉书》是以陈胜、项籍合为一卷,入列传中的,这是东汉时期人们对这些历史人物的定位。《汉书》给予这些人物的地位,大大低于《史记》,是一目了然的。

  

   《汉书·异姓诸侯王表》冠以汉元年,不书楚怀王或楚义帝,而依次列汉王以外其他诸侯王。这与《史记·秦楚之际月表》于同年冠以楚义帝元年,下书诸侯王,而以汉王厕列其中相比,正统观念的变化是很明显的。司马迁序《秦楚之际月表》,强调的是“号令三嬗”,即秦—楚—汉的递变;班固序《异姓诸侯王表》,强调的却只是汉“五载而成帝业”。这除了反映通贯之书与一朝之史着眼点有所不同以外,也反映正名尊君观念的变迁。取对楚的态度为例进行考察,我们可以看到司马迁的历史观念正好处在西汉初年帛书作者和东汉史家班固之间的状态。这是值得研究司马迁史学思想和中国史学史的学者留意的一个问题。

  

   清人周中孚对于《史记》处理秦—楚—汉问题的立意也曾有所关注。他在《郑堂札记》卷一中说:“汉兴,太中大夫陆贾记录时功,作《楚汉春秋》。史迁以项羽为本纪,秦楚之际为月表,实本于陆贾也。然在《史记》则可,若断代为史,便为失体。所以《汉书》不循其辙,而后人修史,亦无此种纪、表”云云。周氏关注之点,只在修史体例,而未究及历史内容;他关注的楚,不及张楚陈胜。正是在这些地方,本文与周氏之议并不相同。

  

二、张楚反秦的历史背景


   汉初重张楚,是尊重张楚反秦的成功。那么,为什么以楚反秦,天下就能景从响应,六国旧人就能接受树置,否则就没有这种效果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追溯战国晚年的历史,特别是其时楚秦斗争的历史。秦楚毗邻,历史关系复杂。战国晚年,楚国军事力量虽已就衰,但在关东六国中还是比较强大的。前260年秦赵长平战役之后,六国中与秦同大而足以难秦的,只有楚。奏灭楚,经过了较久的艰苦战争。楚被灭后,潜力还在。所以陈胜一呼而楚境震动,关东沸腾,张楚所具有的号召力量,其他关东五国都无法比拟。

  

   据《史记·楚世家》,前299年,楚怀王被秦国挟持不返,三年后客死咸阳,“楚人皆怜之”。今天还能见到的《诅楚文》,正反映了这个时期非常紧张的秦楚关系。前278年,秦将白起拔楚国郢都江陵,置南郡。楚虽蹙地,犹得徙都于陈,称郢陈,即今河南淮阳。楚在郢陈收兵自保,并相机收复了一部分失地,可见郢陈的楚国还拥有相当实力。《战国策·楚策》虞卿谓魏王曰:“夫楚,亦强大矣,天下无敌……。”

  

   此事时间在前248年或稍后,晚于秦赵长平之战。“天下无敌”之说虽属夸张,但仍可从中看到,长平战后,楚国实力确居东方各国之冠,为诸侯所重视。所以前241年,楚、魏、赵、韩、卫五国之师合纵攻秦,居纵长地位者是楚国而不是其他国家。五国之师败绩,秦兵反攻迫近郢陈,楚王始东走过淮,以寿春为郢都,郢陈当于此时或稍后入秦之手。虽然如此,郢陈楚人势力并未被秦消灭。从此以后,历秦灭楚之战以至于陈胜入陈而称张楚,楚人反秦的重要事件几乎都与郢陈之地、郢陈之人有关。总之,楚国没有由于国都再徙而一蹶不振,仍是秦国兼并的主要障碍。

  

   楚国徙都寿春后,秦楚接触仍以郢陈附近为多。郢陈迤西与韩国地境相连,而韩秦关系也颇复杂。所以这个地区一旦出现纠葛,往往牵动秦、楚、韩三个国家,对局势造成重大影响。

  

   韩国长期受秦蚕食,在关东六国中最弱最小,所余国土只有相当于颍川一郡以及南阳郡一部分地方。秦灭六国之战,最先选择这个最弱最小的韩国下手。秦王政十四年(前233),韩王表示愿意纳地效玺,为秦藩臣。两年之后,韩国正式献南阳地于秦。此韩国的南阳,不是前263年秦武安君所取韩国在河内野王的南阳之地。《通鉴》秦王政十六年:“韩献南阳地。九月,发卒受地于韩。”胡注曰:“此汉南阳郡之地,时秦、楚、韩分有之。”秦既得兼并南阳郡内的韩地,则此处秦楚力量的均势,甚至毗邻地区包括郢陈一带秦楚力量的均势,都将受到影响,对秦有利而对楚不利。

  

   在秦发卒受韩南阳地的第二年,即秦王政十七年,秦内史腾(按《史记·六国年表》误为内史胜)受命为南阳假守。就是这个内史腾,据《史记》,于此年率领秦军灭韩,掳韩王安;据云梦秦简《编年记》,最晚至秦王政二十年,他又成为秦国的南郡守,统治昔日楚国本土之地。就腾的经历说来,可以认定他本是秦国处理其东南地境所接的韩、楚两国事务的重臣,而不是秦国重要的武将。他虽曾率秦军灭韩有功,但人们都知道灭韩无需大军,也绝不会有恶战,与王翦、蒙武等人出军征战的作用不同。以腾的才能和权责言,他能灭弱韩,能出守南郡,却不能胜灭楚之任。当然此刻灭楚还不是秦国之所急,秦国眼下所急,主要是处理新获韩地的善后事宜,防止韩地和毗邻的郢陈一带出现事端,并为灭楚之战清扫障碍。这些事,可信腾是主要的参与者。[3]

  

   内史腾灭韩后不久,在秦、韩、楚接壤区域,果然发生过一些事故。腾攻韩,掳韩王安,秦以韩地置颍川郡,在秦王政十七年。《秦始皇本纪》《韩世家》以及两处《正义》,均如是说。是年《通鉴》记“内史腾灭韩”,胡注:“韩至是而亡。”这本是记载明晰,没有疑问的事。可是《六国年表》却记秦灭韩事于十八年。看来如果不是《年表》误记,秦王政十八年秦韩之间可能发生过比秦得韩地、掳韩王更为重大,更足以作为秦灭韩标志的事件,只是内容无从知晓。再过两三年,韩秦关系中的事端就通过以下材料而明朗化了。

  

   《睡虎地秦简·编年记》:“韩王居□山。”(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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