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李伯勇:铺展田园魂

——我邑犹江诗社两位百岁老人的诗词创作

更新时间:2019-02-27 21:19:40
作者: 李伯勇 (进入专栏)  

   方绪缵住在蓝田乡严湖村(与吴家润恰好是姻亲),字侠民,1916年生,赣州乡村师范师训班毕业,进修于民国江西地方政治讲习院,曾任小学教员,民国上犹县陶朱、寺下乡长。解放后曾任安和乡副乡长。上世纪八十年代重操文笔。

  

   1949他之所以能被人民政府接纳,是他为新政府做了不少工作,熟悉乡情,平时为人也好。不久他被清退回家。别的乡级干部往城里走,而他终身与山野为伴。

  

   《侠民诗草》只有一首七绝《文革回顾》,“逆境”也是一句带过。他比吴家润少随俗而多矜持,可他还是活出来了,且高龄。他更像伫立于深山的闲鹤,“精神支柱”始终存在,能在诡谲多变的时代风云中真正地安贫乐道。

  

   “天高气爽壮诗情,落叶方知季已更。笔墨结缘怀旧雨,诗词论价抵连城。青山不老秋犹瘦,碧水长流晚溢清。心爱凌云松竹翠,几经霜雪亦长青。”脱俗的青山、碧水和松竹成了他所爱与所向。他从日夜相厮磨的山野——大自然中寻找安身立命的东西,寻找自由表达,铺展田园魂,他也与陶渊明相遇了,但比陶氏走得更深。他的诗词跟时代逆向而生,田园魂跟现代逆向而显,他的生命过程体现为一种“逆向性”——逆向地走向诗意栖息的大自然。

  

   90年代打工潮兴起乡村加速空壳化荒芜化,他正好又仄入了田园寂寞,因而他诗词中对山乡寂寞——田园魂的追寻和铺展更加由衷、深入和深刻。他置身山野深处,他的“山野存在”以及对“山野存在”的叙写,更具个人化,在寂寞清洁的山野实现了精神的自由,而更呈存在深度。

  

   他也是80年代诗词复兴潮中重操文笔的,他同样受陶诗启发,他与山野结伴是他生命和生活的必需,他与陶渊明的精神趋于同构,始终保持一隅属于自己,而一般农民没有的精神园地。他的田园诗作更接近原生态的山野,田园魂由此散溢开来,如《竹枝词·山居杂咏》(16首)就流露这样的精神意象。“衰年甘寂懒周旋,况在深山旯旮间。松林为邻泉为伴,花香鸟语间鸣蝉。”“山村路窄更崎岖,安步时当出入车。茅舍草棚清气爽,晨曦明月照吾居。”“绿竹环绕树影斜,丛林深处是吾家。隔篱犬吠生疏客,知有樵人来喝茶。”“雨过山溪荡板桥,狂风吹拂柳长条。分秧时节农忙甚,砍得生柴带叶烧。”“西舍东邻相唤呼,乡村四月少闲居。新秧分插有经纬,始识山农亦解书。”“豆棚瓜架雨潇潇,户外声从户内消。掷笔扶犁三十载,愧无佳什纪风骚。”“稻菽桑麻一望迷,鳖鱼虾蟹出山溪。忘机我本林泉客,耕读无忘锄与犁。”

  

   “林泉客” 意象非方绪缵一时心血来潮,而是他长期在山野自在自为生活、与山野林泉非功利的睦邻互动、非功利写作的偶然得之。“我本林泉客”就是方绪缵百年息影山野最真切最简约最凝练的人生感悟。人类乃大自然的客人啊!

  

   林泉客与大地之子相通。有首《菊花》:“秋光一任点如春,乐向霜天寄此身。不与牡丹争富贵,却邀青女赛精神。爱侬陶令情难老,题尔黄巢句尚新。自有芳心芳到晚,抱枝宁死不沾尘。”“浮沉宠辱却无惊,此是平凡一介民。寂寞柴门贫过客,清闲艺苑喜逢宾。怡神好作诗词曲,行事唯求美善真。与世与人无角逐,盘桓松菊与梅筠。”

  

   可见,他的“逆向”较为彻底,抵达了大自然——人类生存的根处。

  

   五

  

   夏立君《时间的压力》云:陶氏的彻底归隐是自身矛盾与社会矛盾交互作用的结果。只有果断撤退,才能去活自己的“活”。他要活着,离开所有人,所有热闹,活出他的理由和仁德。他把田园之外的社会称作“人间”,为了田园,他可轻辞这“人间”。在世俗中实现超俗的愿望,构成陶氏田园生存的巨大压力及张力。放弃立功,亦无意于立言,其诗文远离时尚,只为自娱,立德境界却在近似自然状态中实现了。所立之德就是:追求人性的自然、自由、澄明。陶渊明这是“非工具性的实现”。

  

   我对陶渊明—田园诗有更深入的理解,也给我理解方绪缵吴家润的田园诗以新的启发。这样的田园诗有着丰沛的现代性,他们的诗词写作演绎着田园诗的现代之路。

  

   《侠民诗草》中大多数诗作为80年代人民公社解体后所写,其时乡村卸载公社体制,“乡村空旷”敞现。宗祠等一类曾经的基层社会构件刚刚恢复。由于城市化摧枯拉朽,加上二元户籍体制催迫,大量人口离乡,山林寂寞却快速地茂盛浓郁起来,趋于还原为本真的山野。方绪缵正好见证并体验,与林泉认知己,与大自然建立了纯粹的、亲和的关系,逆向接通了陶氏所开创的田园魂这一精神源流,即中国诗词大传统,在21世纪现代化全球化的今天,逆向地昭示了传统与前沿、现代性与传统性的可以一致。

  

   方绪缵与陶渊明不同的是,他退隐田园之后仍一路荆棘(这是时代格局决定了的),他再后退,与林泉为伍。陶渊明是“东篱采菊悠然见南山”,从容,放达,审美,也显现与山野的距离;杜甫是“老病有孤舟”,与水中舟楫作伴象征人生飘泊;在21世纪初的南方山野,“老方”醒悟“我本林泉客”。是时代——现代的力量把人类根性问题又逼回到我们文化的起点。

  

   我以《“我本林泉客”》为题为方老诗集作序前后,并没与他谋面。《侠民诗草》面世后我参加社溪镇谷雨诗词活动,他也来了。他耳朵失聪,极少讲话,在人群中索然而坐。席间,他突然问:“李伯勇先生有没有来?”我立起,他也站起,两人相握。顿时我脑中浮现一副“山野老人立林泉之畔”的美图。

  

   百年之间,与其说祠堂(宗亲)文化已稀释或叫远去,人民公社已远去,父兄家人已远去,甚至绩麻桑稼亦远去,“人世间”远去,而方老吴老的田园诗,以独立自由的田园魂矗立于乡村,这是值得珍视的。对于一味淹滞于城镇,以写“三应诗”(应景应时应酬)而乐不思蜀的诗词写作,这样的田园诗实在是清亮的蓝天鸽哨。

  

   2017年11月下旬一稿

  

   2017年12月11日二稿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川先生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5260.html
文章来源:作者授权爱思想发布,转载请注明出处(http://www.aisixiang.com)。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