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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荣芳:新型夫妻共同财产:婚姻期间的养老金权益

更新时间:2019-02-25 23:37:47
作者: 张荣芳  

   (一)通过法律确立养老金权益的财产属性

   养老保险权益作为宪法中公民物质帮助权的具体内容,是国家为公民提供老年安全保障义务的体现,应由基本法加以确认和保护。养老金请求权是被保险人在发生保险事故后请求社会保险人给付养老保险待遇的权利,是社会保险人与被保险人之间的基本养老保险权利义务关系的具体内容,属性和内容属于社会保险法规范的对象。我国政府作为社会保险的风险管理者,是养老保险关系的一方当事人,依法向参保人征收保险费和支付养老保险待遇。它与被保险人之间的社会保险权利义务关系,必须由立法机关代表民意来确认,不能由当事人一方政府甚至统筹级别的政府用行政法规或者地方性规章来规定,包括最高法院在内的司法机关,是依法保护法定的权利义务关系实现,裁决纠纷的主体,不享有像立法机关那样决定社会资源如何分配的权力。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获得的养老保险权益是否属于共同财产,如何确认其具体范围,这些问题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确认标准和范围,是婚姻法的具体内容。作为司法解释,尽管可以对法律的具体内容进行说明和解释,但必须建立在社会保险法关于养老金权益的属性和婚姻法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的确认标准的基础上。现阶段法律未规定养老金权益的属性和内容,完全由司法解释来确认,不仅违背了社会保险关系法定化的基本要求,而且会使相关规定因为效力层次问题而难以实施。从法律规范的内容看,社会保险法应当明确养老金的范围包括养老金的请求权、期待权和可期待利益,明确其财产权属性。在此基础上,婚姻法可以明确列举夫妻共同财产范围中包含夫妻关系存续期间获得的养老金权益,或者授权最高人民法院通过司法解释的方式加以补充说明。

   (二)确认离婚配偶独立的养老金分割权

   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养老金归属明确为夫妻共同所有之后,需要选择合理的分配方式在婚姻关系解体时对其进行分割。从有关国家的养老金权益分割制度看,基本上有两种模式。

   一是在夫妻关系解体时,将双方的养老金权益视同剩余财产,与其他财产一起进行分配。如瑞士将第一支柱“老年遗属与失能保险年金”纳入财产范围。[41]这种模式的特点是在夫妻关系解体时,将未来的养老金请求权、期待权以及可期待利益进行评估核算,得出当时的价值,再将其纳入夫妻剩余财产范围加以分配。因为养老金一般以定期金的方式给付,即使是满足请求条件的养老金,也是按月请求支付。每月请领的数额会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物价水平的变化适时进行调整;请领的时间跨度取决于权利人的实际寿命,因权利人的死亡而终结。所以,请求权最终的价值很难准确核算。而养老金期待权大小涉及的变量更多,不仅缴费的年限和缴费基数与其直接相关,而且退休的时间、退休地点的实际工资,以及行使权利的物价水平等因素均对其产生实质影响。如果参保人在退休前死亡,其基本养老的统筹养老金权利终止,个人账户积累作为遗产;参保人在退休前因为健康原因而丧失劳动能力的,养老金的期待权因为条件的变化而转换为残疾津贴的请求权,直至达到退休年龄。这些因素使得在婚姻关系解体时核算养老金的期待权价值在技术上很难操作。相对而言离婚时的保险费总额核算要简单一些。养老保险权益估值核算的专业性和技术性使得分配机关的工作任务和难度很大。加之作为剩余财产加以分割后,分割义务人可能面临无力支付相应价值财产给权利人的困境。从分割权利人的角度而言,虽然在离婚时获得了相应的补偿,但至退休后其老年安全能否得到相应保障亦具有诸多不确定性。我国最高人民法院确认的养老金请求权的分配方式实际上属于该模式,而之所以未将期待权纳入分配范围,一定程度上因为其分配难度和可操作性问题。

   二是为分割权利人建立独立的养老金权益。以德国为代表的,包括日本、美国等国均采取这种分割方式。[42]这种模式能够较好地解决第一种分割模式面临的困境。在夫妻关系解体时,直接核算该时点夫妻双方的养老金权益,并将待分配账户平均分割成两个独立账户。如果分配权利人和义务人的养老金账户同属一个养老保险体系可直接进行合并;否则,为分割权利人设置独立养老金账户即可。这里分配的对象是分配义务人养老金未来的权益,不是其分配时点的具体价值。以我国现行的养老保险制度为例,如丈夫一方作为职工劳动者拥有基本养老保险账户和补充养老保险账户,妻子在家从事家务劳动未正式就业,以居民身份参加养老保险5年,夫妻关系维持了20年后因离婚而解体,双方年龄在40多岁,夫妻因为离婚而需要分割养老金权益。按照这一模式,先确认丈夫从结婚到离婚这20年累积的养老金权益,包括基本养老金权益和补充养老金(企业职工称之为企业年金,公职人员称之为职业年金)。缴费20年的基本养老金权益由两部分组成,个人账户累计额和统筹基金权益累积,补充养老保险的交费全部记载于个人账户。将这三个账户平均分割为两部分,一部分保留在分割义务人的名下,一部分计入分割权利人妻子名下。此时个人账户总额直接分为两个账户即可;统筹账户可以采取分割缴费基数的方式,将其一分为二分别记入双方名下。妻子的居民养老金账户也采取一分为二的方式,分割一半到丈夫名下。这样夫妻双方在离婚时因为养老金分割而同时拥有两个基本养老保险账户和一个补充养老保险账户。

   按照这种模式进行分割,养老金权益的分配容易操作,也能保证在婚姻关系中累积养老金少的一方能够与另一方共享其养老金累积的成果。这种方式会在一些环节与我国现有的养老保险制度发生冲突。一是公民能否拥有几个基本养老保险账户的问题。我国现行法律规定,公民只能在居民社会养老体系或者职工基本养老保险体系中参加其中一个。职工基本养老保险是强制保险,从事从属劳动的职工必须以此身份参加基本养老保险,同时放弃并封存居民养老保险账户,待其退休时再依法合并计算养老金。按照这一模式,离婚配偶就会因为分割了对方的养老保险账户而同时拥有几个分属于不同体系的养老保险账户。二是特定的养老保险体系能否允许其他非系统的成员因为离婚分割而加入。不论是职工基本养老保险、还是企业年金(职业年金),都与本单位职工身份对应,相关主管部门在核定参保义务人、缴费基数等保险要素时亦以存在的劳动合同为依据。为离婚配偶建立独立的养老保险账户,使得没有职工身份甚至公职人员身份的离婚配偶,因为离婚而拥有该体系的养老保险账户。所以,如果婚姻法确认这种分割方式,养老保险法就必须作相应的调整。

  

   【注释】 *武汉大学法学院教授。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经济社会转型中的养老保险待遇调整法律问题研究”(17BFX133)的阶段性成果。

   [1]参见[德]汉斯·察赫:《福利社会的欧洲设计:察赫社会法文集》,刘冬梅、杨一帆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265页。

   [2]职工补充养老保险分为企业职工的企业年金和机关事业单位的职业年金。

   [3]参见《企业年金试行办法》第10条、第11条和《机关事业单位职业年金办法》(国发办〔2015〕18号)第6条和第9条。

   [4]2015年企业离退休人员月人均养老金2240元,按照人均养老金与人均缴费工资之比计算,其替代率为67.5%,加上12%缴费率对应的补充养老保险金,离退休人员的养老金应当超过80%替代率。实际上,2015年企业领取人数为89.7万人,领取金额260.6亿,人均年企业年金为29052.39元,大大超过该替代率。参见《中国社会保险发展年度报告2015》,中国劳动社会保障出版社2016年版,第19、20、102页。

   [5]参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婚姻法〉司法解释(一)》第27条。

   [6]根据一组从重庆市所辖主城区某基层法院2010-2012年审结离婚案件中抽取的360件离婚案件调查显示:以家务劳动贡献、协助对方工作、生活困难为由请求离婚经济帮助有11件,所占比例为3.1%。在11件案件中,支持离婚经济帮助的仅占五成半。参见陈苇、何文骏:《我国离婚救济制度司法实践之实证调查研究——以重庆市某基层人民法院2010-2012年被抽样调查的离婚案件为对象》,载《河北法学》2014年第7期。

   [7]参见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三)。

   [8]参见《企业年金试行办法》第7条、第8条,以及《机关事业单位职业年金办法》第4条、第7条。

   [9]全国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原来是55元/月,从2014年7月1日起,调整为70元/月。见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财政部《关于提高全国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的通知》(人社部发〔2015〕5号)。

   [10]参见钟秉正:《年金财产权之宪法保障——兼从司法院大法官会议释字第434号解释出发》,载《社会法与基本权保障》,元照出版公司2010年版,第122页。

   [11]参见孙迺翊:《社会给付权利之宪法保障与社会政策之形成空间》,载《台大法学论丛》第41卷第2期。

   [12]参见钟秉正:《社会法与基本权保障》,元照出版公司2010年版,第129页。

   [13]European Convention on Human Rights, http://www.echr.coe.int/Documents/Convention,2017年3月23日访问。

   [14]参见张千帆:《宪法学导论:原理与应用》(第三版),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第636页。

   [15]参见郭玲惠主持“行政院勞工委員會”委託研究報告:《劳退及劳保老年给付于离婚配偶间如何分配之法制度案》,http://www.mol.gov.tw/media/2687930/,2016年10月10日访问。

   [16]参见郭玲惠主持“行政院勞工委員會”委託研究報告:《劳退及劳保老年给付于离婚配偶间如何分配之法制度案》,http://www.mol.gov.tw/media/2687930/,2016年10月10日访问。

   [17]同前注[11],孙迺翊文。

   [18]参见陈新民:《德国公法学基础理论》(增订新版·下卷),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第434页。

   [19]参见[英]内维尔·哈里斯等著:《社会保障法》,李西霞、李凌云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169页。

   [20]参见郭玲惠主持“行政院勞工委員會”委託研究報告:《劳退及劳保老年给付于离婚配偶间如何分配之法制度案》,2012年,http://www.mol.gov.tw/media/2687930/。

   [21][德] Franz-Xaver Kaufmann:《德国福利国家的挑战》,施世俊译,五南图书出版公司2002版,第40页。

   [22]参见孙迺翊:《离婚年金权利分配制(Versorgungsausgleich)——以德国法为镜鉴》,载《台湾中正大学法学集刊》1997年版,第6页。

   [23]参见陈卫佐译:《德国民法典》,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第419-420页。

   [24]同前注[22],孙迺翊文。

   [25]同前注[22],孙迺翊文。

[26]Charles C. Marvel, Annotation, Pension or Retirement Benefits as Subject to Award or Division by Court in Settlement of Property Right Between Spouses,(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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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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