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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世安:“性恶”说的实质及在诸子人性思想中的位置

更新时间:2019-02-22 01:07:40
作者: 颜世安  
《性恶》篇提出古代思想史上唯一的“性恶”说,却不是对人性恶唯一有省察的文献,而且实际上对人性恶没有什么认真的省察,只是以“生而有好利……疾恶……耳目之欲”等经验事实立“性恶”之名。在政治社会问题的讨论中,“性恶”除了是人类需要政教的一个理由,实在的内涵消失得无影无踪,人反而成了因为“性恶”而愿意向善。所以真正意义的人性恶省察,《性恶》篇是谈不上的。相比之下,诸子文献中,虽未明言“性恶”,可是对人性之恶,或者说人性内在问题和危险,常有种种观察。这些观察表现在政治社会问题的议论中,没有表达为人性论,以往学界较少注意。但我们现在探索古代性恶思想,应该不止关注人性论,也需关注各种思想资料。基督教思想家尼布尔讨论古希腊思想对人性恶的认识,梳理了苏格拉底、柏拉图等大哲的学说,最后认为,对人性恶最深的洞见,是在希腊悲剧中。(13)可见理论形式固然重要,问题洞见更加重要。先秦诸子对人性之恶或人性内在问题有哪些值得注意的洞察,这是一个很大的课题,因为以往较少研究,现在没有概括说明的基础。以下就个人所见,谈一点初步的看法,觉得有几种思想线索,是首先值得注意的。

   一是从墨家“尚同”到法家以及秦官府立场的性恶思想。这是一种政治思想史中的人性观察,认为人性的本质是自私、相互敌视、无法合作,人类组织和政治管理必须立足于这一认识,以权力和严法使人的自私和破坏力受到制约。对人性不能有任何乐观估计,政治的原则不是扭转和改变性恶,而是让人“不敢”、“恐惧”,服从规则和管理。这个从墨家到法家的人性见解,显然已构成一种思想史脉络,韩非是集大成。儒家也有部分礼学派文献有相似观念,如前述《坊记》,其与法家思想之间有无相互影响,现在尚不能确知。《性恶》的产生应与这个思想线索有关,但意在立说,并非以性恶认知为政治学基础,所以思想实质已不同于这个传统,属于教化乐观主义脉络。本文对此思想线索有所讨论,但只是提出基本问题。学界对此是有一些研究的,特别是韩非性恶观,不少论著涉及。但总的来说,对这个思想线索的发展,前后联系和影响,仍然所知不多。对其内涵研究也不够,如墨家与法家的性恶认识,有多少是出于辩护集权政治的需要,多少是出自人性观察,二者相互关系如何,就是一个认识仍不清楚的问题。

   还有一种,是道家对个人私意中恶性力量的洞察。这一意识始于老子,在战国道家思想中进一步延伸,庄子表述最为深刻。学界讨论道家老庄人性观,至今不出“自然人性”说范围。“自然人性”说出自《庄子》外篇,但源于内篇。《齐物论》说古之人“以为未始有物”,《应帝王》说中央之帝曰“浑沌”,都暗示人原初的淳朴。但内篇有一层意思,纯朴人性只在上古存在,后来就逐渐败坏了。现实中的人早已被私心机巧支配,毫无纯朴可言,《齐物论》一个贯穿的思想就是揭示私心机巧的险诈和无意义。“以为未始有物”的自然淳朴是用来对比现实人性的堕落和反自然,打一个比方,如果说人的演化史如一条长河,那么庄子思想中的“自然人性”就是对长河源头的想象,这想象很大程度上是要说明长河后来的混浊,早已失去原初的清明,而不是要说明长河的流变,始终有清明底色。庄子对人性的幽暗有深刻洞察,远不是“自然人性”说能概括。笔者曾作专文讨论,也只是初步探讨。(14)庄子对现实人性之诡异危险的洞察,有丰富深刻的内涵。这种人性洞察部分源于老子,同时要注意的是,老子对“私”意包含的问题和危险的警觉,一方面影响了庄子,一方面又影响了战国政治道术派思想家,例如韩非,成为“君人南面术”的渊源。这里面的思想流变,亦构成一种性恶认识的思想史脉络。

   儒家的人性观,主流是性善的乐观主义,但对人性内在问题也有独特认识。著名美籍华人学者张灏提出儒家有“幽暗意识”,便与此有关。幽暗意识是一种对人自身问题的担忧,认为政治混乱、社会衰败的种子,不是源于外部力量,而是源于人自身内在的昏暗。幽暗意识始于孔子,延伸到后来的儒学思想,在宋明理学中尤其成为深刻的认识。(15)张灏提出“幽暗意识”的问题,是从现代民主政治的思想根源说起,认为基督教传统中的“幽暗意识”,是现代民主政治的一个精神根源。也许因为这一点,学术界回应张灏的观点,主要是讨论儒学能否开出民主政治,对儒学思想本身的幽暗意识,尤其孔子和先秦儒学的幽暗意识,基本没有回应。但儒学的幽暗意识肯定是一个重要的问题。笔者个人的理解,认为儒家对人性昏暗力量的担忧,不是针对民众,是针对士君子。孔子不担忧人民不好,但认为人类社会一定要有君子引领大众。君子不是天生,要有漫长的修德努力,可是人性中种种昏暗力量却使品格纯正的君子不易培养。德性的生长,每一步都要与内在昏暗搏斗,欲望、懈怠、私心,时刻威胁君子修德的努力,使人类社会的治理从根源上就面临失败的危险。这种忧惧和不安从孔子开始,贯穿在儒学后来的发展中,如出自《中庸》的“戒慎”、“恐惧”说,就是这个意识脉络中的重要观念,后来的宋明理学诸子反复谈论。儒家的“幽暗意识”不同于一般性恶认识,是对德性内在阻力的认识,但这种对人性负面力量的担忧,成为思想传统,即深入到对人性种种问题的省察。要注意的是,在这个意识系统中,《性恶》篇毫无地位。张灏的论文在说到“荀子性恶说”时只一笔带过,没有引述。原因应该是,该篇虽以“性恶”立说,对人性中的幽暗和危险却毫不在意,因此无从引述。

   以上几种思想,肯定不能包括古代思想在性恶问题上的全部认识。但至少可以看到,古代思想对人性内在问题和危险,有各种洞悉和省察,虽未表达为人性论,但都是对人性恶的认知。其中尤以庄子最为深刻,其对人心险恶的忧惧,实际上影响了宋明理学的“幽暗意识”。这些现在仍只是个人见解,尚待学界的研究和讨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性恶》篇以“性恶”立说,对人性恶却认识甚浅,其实根本不是真见解,不足以作为古代性恶思想的代表理论。

   注释:

   ①《性恶》的作者不一定是荀子本人,故本文提到《性恶》作者,一概只说“作者”,不说“荀子”。

   ②《戴震集》,汤志钧点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第299页。

   ③清代重要《荀子》注本及现代注释《荀子》诸家,亦无人议其可能讹误。

   ④《苏东坡全集》第二卷,邓立勋编校,合肥:黄山书社1997年,第21页。

   ⑤王先谦《荀子集解》“考证上”引王应麟《困学纪闻》说:“《荀卿·非十二子》,《韩诗外传》四引之,止云十子,而无子思、孟子。愚谓荀卿非子思,孟子,盖其门人如韩非、李斯之流托其师说以毁圣贤,当以韩诗为正。”

   ⑥郭沫若:《十批判书·荀子的批判》,北京:科学出版社,1956年,第194页。

   ⑦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编:《华夏文明与传世藏书:中国国际汉学研讨会论文集》,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年,第391页。

   ⑧《墨子》可能编纂较晚,但其中的主要观点应该早已作为散篇流传,否则孟子不会说“扬、墨之言盈天下”。孟子批评墨学,主要是“兼爱”。“兼爱”说早已流行,与之相的“尚同”说也应早已流行。

   ⑨梁启超《先秦政治思想史》:“法家所受于墨家者何耶?墨家以尚同为教。”天津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162页。

   ⑩何炳棣:《国史上的“大事因缘”解谜:从重建秦墨史实入手》,《何炳棣思想制度史论》,台北,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13年,第331页。

   (11)睡虎地秦简《语书》:“古者,民各有乡俗,其所利及好恶不同,或不便于民,害于邦。是以圣王作为法度,以矫端民心,去其邪僻,除其恶俗。”湖北省博物馆编,陈伟主编:《秦简牍合集》(壹),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2014年,第30页。

   (12)最新的进展,见周炽成:《〈性恶〉出自荀子后学考》,《中山大学学报》2015年6期。

   (13)R·尼布尔:《人的本性与命运》,成穷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6年,11页。

   (14)颜世安:《庄子性恶思想探讨》,《中国哲学史》2009年4期。

   (15)张灏:《幽暗意识与民主传统》,台北: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198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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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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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哲学史》2018年 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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