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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伟:埃及与印度次大陆的海上贸易及其在罗马帝国经济中的地位

更新时间:2019-02-12 23:50:01
作者: 陈思伟  
(35)

  

   二、穆泽里斯纸草

  

   相较航行路线,探究1-2世纪罗马埃及与印度次大陆海上贸易的运作过程及在社会经济中的地位更加重要。虽然斯特拉波、老普林尼、《红海航行志》等文献记载及近年出土的考古材料可资参考,但就古代经济史研究而言,传统文献的可信度和代表性历来颇受质疑;考古材料也受偏向性、有限性和特殊性的影响。(36)由于上述材料的局限,近年来,纸草文书日益受到研究者的重视。这是因为纸草文书具有“非意识性和短暂性特征”,其目的不是追逐声名或垂训后世,可信度比“引领公共舆论和昭示子孙后代”的铭文更高。纸草所载内容主要涉及私人遗嘱、契约、收据、信函、账目、备忘录等,反映的是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比“聚焦于具有超凡智慧的杰出人物”的历史著作更具代表性。(37)关于纸草文献在古代社会经济史研究中的重要作用,巴格诺尔强调:“在古代地中海世界中,没有一个社会提供的证据能够像埃及纸草那样,如此丰富地反映出形形色色个体生活中的文化互动的运转,甚至可以这样说,如果我们想要像认识埃及那样认识古代世界的其他部分,将取决于发现纸草那样的文本。”他进一步指出,只要“细致地分析(纸草)原文,从其他史料中获得关于文化背景的信息,基于与人类行为有关的种种潜在假设而依据‘常识’拒绝某些可能性”,得出事实的真相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38)

   本文讨论的这份纸草文书于1980年由奥地利国家图书馆购入,因正面是一份从次大陆南部穆泽里斯(39)到埃及亚历山大里亚港的海上贸易贷款契约副本,所以被称为“穆泽里斯纸草”。纸草所载内容用当时通行于东地中海地区的希腊语(koinê)写成,出处不明。但鉴于并非制作木乃伊容器的材料,学者们普遍推断它可能出自法雍(Fayyum)的一个村庄或来自奥克叙伦库斯(Oxyrhynchus)。早在古代,纸草首尾两端已被撕毁,这大概是有人想用空白处记录其他内容,中间有字的部分被随手扔弃,意外保存至今。(40)上述事实从一个侧面证明穆泽里斯纸草可能是2世纪埃及与次大陆海上贸易的一份普通贷款文书。从纸草使用的语言可以推断,参与此次海上贸易的借贷双方可能来自埃及或帝国东部某个行省。(41)就此而言,这份纸草文书具有一定的典型性和代表性。自1985年荷兰学者哈劳尔和西吉佩斯泰因整理译注以来,该文书被收录在两个不同辑本中,(42)受到学术界的普遍重视,成为研究帝国初期埃及与印度次大陆海上贸易的重要材料。卡西欧强调,“穆泽里斯纸草毫无争议地成为(研究埃及与印度次大陆海上贸易的)基石……它提供了一份可靠的材料,借此我们不但可以从定性的角度,更重要地,从定量的角度评估罗马帝国与印度次大陆的海上贸易。”(43)鉴于这份纸草文书的重要性,根据《维也纳希腊纸草》第40822号的整理补遗结果,笔者将纸草正面的内容翻译如下:

   [1]……你其余的代理人或管事,至于前往科普托斯的额外费用,我会按契约的规定将……交给你的赶驼人……我首先会在(他们的)护卫下穿越沙漠,将(货物)运送到科普托斯的征税货仓,[5]并将货物置于你本人、你的代理人或他们在场的任何一人掌控,封条为记,直到这些货物被装运到(停泊在)河上的商船中;接下来,我将在规定的时间内将货物搬运到一艘安全可靠的商船;最后,我会随船顺流而下,将货物运往亚历山大里亚征收四分之一税的货仓,并(同样地)将货物置于你本人或你手下人的掌控,封条为记。[10]对于从现在开始到缴纳四分之一税结束时止的所有船运开支、货物在沙漠地区的运费、河岸码头挑夫的搬运费及其他一切意外开支……如果前往穆泽里斯的借贷契约规定的还款日期已到,我却未能按时付清前述归于我名下的贷款,[15]你本人及你的代理人或管事可不经法庭宣判和授权,享有完全占有前述抵押品的权利;在缴纳四分之一税后,可如你所愿将剩余四分之三的货物随便运到哪里;如果愿意,你也可将(纳税后的)剩余货物用于销售或用作抵押,[20]也可将其转让他人;也可如你所愿处理这些作为抵押的货物,按当前市价将其购买,并根据契约规定,扣除前面谈到的贷款,按契约条款的规定,承担你本人和你的代理人或管事的责任;我则不受[25]任何指控;销售(货物)后多余的款项归作为债务人和抵押品提供者的我(债务人)所有,不足由我承担……

   如今学者们对于纸草正面所载是一份海事贷款契约、抵押凭证还是契约副本,以及签约地点等具体问题存在一定分歧,(44)但这并非本文关注的重点。尽管这一纸草文书最前部分的内容遗佚,但仍可从中清楚了解从次大陆西海岸穆泽里斯港到埃及亚历山大里亚的海陆贸易行进路线及运作过程。债务人以即将在次大陆南部购买的货物为抵押,从债权人借得一笔款项(文书中并未言明,但数额颇大)经营海上贸易。这位商人利用印度洋季风从穆泽里斯运送货物到红海沿岸某个港口(或许为米奥斯·荷尔莫斯)。到港后,在债权人的代理人或管事的监督和帮助下,利用驼队驮运货物,穿过埃及东部沙漠,6-7天后将其运送到尼罗河中游港口科普托斯。(45)最后乘船顺尼罗河而下,将货物运送到目的地亚历山大里亚港,并在此缴纳入境税款(实物税,税率为货物的四分之一)。货物沿途缴纳的所有赋税、驼队的运费以及河运所需费用可能皆由债权人承担。货物运送到目的地后,债务人可自行售卖,但需在规定时间(46)内偿清所借款项;为了确保资金快速回笼,他也可将全部货物以“当前市价”转卖给债权人。作为海事贷款的惯例,海上航行及货物运送过程中,如因风暴、海盗等不可抗拒的因素,标的物部分或全部受损,债务人所欠债务皆可免除。(47)

   穆泽里斯纸草的背面记载了赫玛波隆(Hermapollon)号商船运抵亚历山大里亚的货物种类和价值。一般认为,纸草背面原本有四栏,记载着货物类别、数量及价值,但如今仅余最后一栏的内容保存相对完好(48)(倒数第二栏破损严重,仅存一些货物的重量和价值单位(49))。纸草背面最后一栏所载内容的译文如下:

   ……恒河甘松:60箱,其价值(已在亚历山大里亚缴纳了四分之一税)按箱计,每箱45德拉克玛,共计45塔兰特。[4]象牙:首先(A),完好象牙(A1):重78塔兰特54.75明那;转换为征收四分之一税时的重量单位(每塔兰特征收95罗马磅(50))为7478罗马磅,扣除针对商人征收的入境税(在亚历山大里亚征收四分之一税)计算,象牙(每塔兰特缴纳95罗马磅)重7291罗马磅或76塔兰特45明那,其价值(扣除四分之一税)为76塔兰特4500德拉克玛。[11]征税员(arabarchi)征缴后的剩余部分(51)(A2)重11.75明那;该部分还未征收四分之一税,但仍需缴纳;同样按每明那价值100德拉克玛计,价值1175德拉克玛;完好象牙总价值76塔兰特5675德拉克玛。[16]有破损的象牙(B)重13塔兰特9.75明那;与此前一样,扣除缴纳的四分之一税,重1214罗马磅;征收入境税时,商人的货物重量为12塔兰特27明那;按每明那价值70德拉克玛,计8塔兰特4290德拉克玛。与此前一样,(征税员)征缴的货物也需缴纳四分之一税,重22.75明那;按每明那价值70德拉克玛计,价值1592德拉克玛3奥波尔。破损象牙总价值8塔兰特5582德拉克玛3奥波尔。[25]所有象牙总价值85塔兰特5557德拉克玛3奥波尔。“赫玛波隆”号商船装载的6种货物总价值1154塔兰特2852德拉克玛。

   纸草背面逐一列出最后一栏所载货物的类别及价值,并在结尾处合计了所有货物的总价值。遗憾的是,由于破损严重,纸草并未告知前三种货物到底为何(占总价值的88.71%)。穆泽里斯纸草中明确记载的三种货物分别是:60箱恒河甘松,每箱价值4500德拉克玛,总价值45塔兰特;完好象牙重78塔兰特54.75明那,每明那价值100德拉克玛,总价值76塔兰特4500德拉克玛;破损(schidai)象牙(52)重12塔兰特27明那,每明那70德拉克玛,总价值8塔兰特5582.5德拉克玛;象牙总价值共计85塔兰特5557.5德拉克玛。此次从次大陆购回的6种货物总价值约合1154塔兰特2852德拉克玛。(53)不可否认,因为征税过程中货物的重量和价值单位发生了多次转化,计算结果可能出现一些误差,但这仍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不会对贸易规模和参与者经济地位的总体评价产生太大影响。

   值得注意的是,纸草记载的是货物纳税后的价值。纳税之前“赫玛波隆”号商船装载的货物总价值约为900万塞斯退斯。此外,纸草并未交待上述价值是在穆泽里斯的成本价还是货物运送到亚历山大里亚后的售价。从上下文来看,可能是当时这些货物在亚历山大里亚的售价。因此,有必要推算在次大陆购入这批货物的成本价。虽然老普林尼对东方产品在罗马的售价有一定记载,并宣称商人以100倍的价格将货物卖给他们。(54)但他明显的道德训诫倾向,无助于判定这批货物的成本价。鉴于学术界的主流观点认为,纸草破损处记载的货物主要是产自穆泽里斯周边地区的胡椒,(55)或许布罗代尔关于中世纪晚期胡椒利润率的推算具有一定参考价值。据布罗代尔估计,1公斤胡椒(因种类、品质不同)在印度售价大约1-2克白银,运抵亚历山大里亚后价值为10-14克,运抵威尼斯时为14-18克,运抵北海沿岸地区时高达20-30克。(56)换言之,产自穆泽里斯周边地区的胡椒在运抵亚历山大里亚后可能会升值5-14倍,为计算方便,取平均值为9倍,那么,这船货物(主要是胡椒)在次大陆的收购价格大约为100万塞斯退斯。

  

   三、罗马埃及与印度次大陆海上贸易的运作

  

   贸易物品、资金来源、参与人员及其经济状况、贸易的规模和水平等运作细节,是考察1-2世纪埃及与印度次大陆海上贸易时需进一步思考的基本问题。作为一则典型个案,穆泽里斯纸草记载的内容对于回答上述问题无疑具有一定借鉴意义。

   (一)贸易物品

   贸易物品是学者们很早就关注的基本问题。他们大多认为,来自东方的产品主要为奢侈品;其受众有限,主要是为了满足社会精英“炫耀性”消费,在地中海世界的销量有限;因此,东方贸易在罗马帝国经济中所起作用无足轻重。在他们看来,海上贸易的大宗物品理应是谷物、橄榄油和葡萄酒,(57)很难想象奢侈品的贸易规模能够与上述三种商品相提并论。

   穆泽里斯纸草背面记录的贸易物品可知的仅包括甘松、象牙和至今未能确认的schidai。遗憾的是,因前三栏破损严重,纸草并未保存这位商人购自次大陆的其他货物类别。德·罗曼尼斯和莫雷利根据《红海航行志》和穆泽里斯港周边地区的主要物产推断,这三种货物应当是胡椒、玳瑁和肉桂,其中大部分是胡椒。(58)因两人对于胡椒的估价不同(莫雷利认为每明那价值24德拉克玛,德·罗曼尼斯认为只有4德拉克玛),所以对“赫玛波隆”号商船装载的胡椒数量的计算结果分歧很大。莫雷利认为本次输入的胡椒不到140吨;德·罗曼尼斯认为多达544吨。(59)

   古代文献和考古证据有助于深入了解其他来自东方的商品。2世纪中后期,罗马法学家埃利乌斯·马西亚努斯(Aelius Marcianus)编订的一份法律文书罗列了彼时亚历山大里亚港征税货物的明细,其中包括:

肉桂、长胡椒、folium pentasphaerum(一种香料)、枸杞叶、广木香、甘松香、图里安桂皮、桂皮、没药、春砂仁、姜、肉桂叶、印度香树、白松利、阿魏、沉香、伏牛花、黄芪、阿拉伯玛瑙、小豆蔻、肉桂皮、亚麻细布、巴比伦毛皮、帕提亚毛皮、象牙、印度铁器、原棉、lapis universus(一种宝石)、珍珠、缠丝玛瑙、鸡血石、海蓝宝石、绿宝石、钻石、天青石、绿松石、绿玉石、玳瑁(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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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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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历史研究》 2018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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