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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力:充实与空虚

更新时间:2019-01-23 23:39:11
作者: 朱苏力 (进入专栏)  
真正要解决这个问题,就是自己去做,我们身边人更多地去做一个一个的研究。我认为,在这类学术问题上,号召、告诫、相互鼓励、督促甚至奖励、惩罚,用处都不太大。真正好的研究,要靠研究者自身的觉悟,尤其是持续自觉的实践,这样不仅能及时发现有学术理论意义的中国问题,更重要的是能体察和理解中国的实践经验中隐含的道理,自觉改变自己研究和表述问题的方式,追求一种更生动、有效、接地气的语言表达。

   最后,“中国话语”这个概念也需要界定,要避免各种非智识的误解。关注中国问题,注重并描述中国历史以及当代实践和经验,并不必定意味着中国学术理论话语的成功和有效的实践。这只是基础,真正的中国话语至少是在学术世界中有竞争力的学术理论话语,不能仅仅是自说自话。学人要追求具有一般性的学术表达,更多基于经验和实证的研究,要有普遍解说力,不能只是缺乏理论意义的对中国现象的特别解说。尽管在一定程度上我们仍然可以借鉴中国古人的简约表达,不加或很少论证,更多以叙事和断言,直击古代文化精英的直觉和智慧,但由于时代和文化的变迁,文化下移导致今天人文社科的预期读者与古代很不相同了。中国学人必须学会分析和论证,能以朴素、生动的语言讲出道理,否则就不可能有真正强健和有普遍意义的学术话语和理论。

   上面这几点恰恰意味着,我们真正需要的其实不是一个抽象的可欲目标——“中国话语”,而是一批令人信服和赞赏的具体研究,有些还应当称为范本,供人以某种方式效法、模仿。它们必须概括了某些中国的经验,提炼出或隐含了某些具有一般意义的理论命题,或是借助中国人的历史、文化视角,启发了人们对某些老问题更深刻的理解。这就注定了我一开始说的那个“空虚”是真实和实在的——这是一个矛盾修辞!我们要讨论的“中国话语”真不是个有确定答案的智识问题,而是一项由学者自我选择并通过学术践行来构建的事业。

   这一事业基本没法在社会层面规划,然后推进,它只能靠学者自我规划、自我努力、自我追求、自我超越,不仅不关注什么得奖,甚至有时——吊诡的是——也不关注自己是否选择利用了中国经验,是否追求中国话语,重要的是有真正有意思且为他自己的经验、知识、能力和追求把握的问题。如果他真的是一位中国学者,长期生活在这块土地上,对中国历史传统、现当代的伟大变革和转型有一定了解和感受,我相信,这些会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他的立场和视角,他一定会更多取材于中国经验,一定会更关心中国经验。随着中华文明的伟大复兴,随着“一带一路”的建设和发展,许多中国问题都可能成为有国际意义的问题。

   我有充分理由相信,基于中国经验的各类研究会逐渐增多。对于绝大多数中国研究者来说,这类经验材料必定是他最容易获得和理解、分析的。

   其他重大社会变量也会推动人文社科领域内中国的学术理论话语的增长。伴随着中国的高速发展,中国的崛起已经改变了国外许多人对中国的理解。即便是敌对,也将促进对中国问题的研究和关注。仅仅中国的存在,对西方世界意识形态就构成了挑战,因为中国经验动摇了三百年来西方文明的根基。与我同龄的这一代乃至更年轻一代的“公知”,在中国民间和学界的影响显著衰落,年轻一辈学人的民族和文化自信心显著增强,这也反映了中国人的认知和自信。概言之,中国的经济文化实力一定会促使中国话语的发生和成长。中国年轻一辈的学者,不仅因为其学术能力的增强,更可能因为中国的崛起而在学术和文化心态上,更自然而从容地反思西方学术话语,也更可能基于历史中国的经验和现当代中国的伟大变革和社会实践,努力建构有更强理论解说力的中国话语体系,创造当代中国的学术表达。

   这更多是对于明天的期待。好的研究和好的作品,几乎永远是可遇不可求的。而一旦有了更多可效仿的好作品后,就一定会有更多范式上依葫芦画瓢,照猫画虎的作品,即所谓的常规研究。

   这也意味着,我在此谈论中国话语意义真的不大,需要的只是个人的不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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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开放时代》杂志2019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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