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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琦:德里罗《大都会》车的空间意象

更新时间:2019-01-22 00:00:32
作者: 张琦  

   内容提要:本文讨论了唐·德里罗小说《大都会》中车的空间意象,认为通过表现主人公埃里克豪车的三个特征:冷漠无情的庞然大物、虚拟/虚幻的封闭空间、“车轮上的国家”的隐喻,小说不仅塑造了丰满立体的人物形象,而且对当前的美国社会进行了反思。虽然这些思考或许没有完全触及问题的根本,但体现了作者深切的人文关怀和忧患意识。

   关 键 词:唐·德里罗  《大都会》  空间意象

  

   《大都会》(Cosmopolis)是唐·德里罗(Don DeLillo,1936-)2003年创作的小说,与以往一样,作者通过讲述美国故事,对美国社会症结和未来命运进行了思考。

   小说描写了帕克投资公司老板,亿万富翁埃里克生命最后一天的经历。深受失眠困扰的埃里克,在又是一夜无眠后决定穿越纽约城去儿时生活的地方理发。结果,先是总统出行、说唱歌手布鲁瑟·费斯葬礼、城市地下水管爆裂等一系列事件造成车辆严重拥堵,交通瘫痪。然后,纽约时代广场又爆发骚乱,来自四十个不同国家的抗议分子冲击银行大楼,打砸商店,投掷炸弹。而埃里克自己,由于做空日元失败,一天之内丧失了全部财产。他还受到死亡威胁,一个亦真亦幻的人物,假名本诺·莱文的前雇员,威胁伺机要袭击他。

   在埃里克一天的行程中,车是一个贯穿始终的意象,唐·德里罗赋予了这个意象丰富的含义。从豪车云集的纽约第一大道到第十一大道萧条破败的贫民区,从早晨整装出发到被砸得满身凹痕,深夜丢弃在铁丝网围成的简易停车场里,埃里克的豪华轿车就如同一个镜像,映照着主人公的性格、命运,也传达着作者对美国这个“车轮上的国家”的关切和反思。

  

   无情的庞然大物

   小说一开始,就将车与现代都市的另一个标志性物体——摩天大厦联系在一起。埃里克住的大楼有八十九层高,“是世界上最高的住宅楼”(6)。这种摩天大厦,德里罗描写道,特点有两个,一是大,二是外表普通:“这幢大楼外墙镶着普通的古铜色玻璃……它的外形是普通的长方形,它唯一的特点就是它的规格。它是平凡的,而时间证明这种平凡本身就是一种无情。他(埃里克)就是因为这个才喜欢这幢大楼”(6)。同样,埃里克乘坐的豪华轿车也是体量巨大、没有特征。这种刻意的没有特征和庞大,同样彰显着不可一世的优越感和冷漠。“他戴上太阳镜,接着,转身穿过大道,朝一排排白色豪华轿车走去……这些车乍看起来都是一样的”(7),“他喜欢汽车彼此没有什么差别。他需要这样一辆车,因为他觉得这车是柏拉图式理念的复制品”(8),“他想要这车,因为它不仅超大,而且霸气十足,蔑视群车;此种变形的庞然大物岿然不动地凌驾在对它的每一个非议之上”(8)。

   无情,也是埃里克自己的性格特征。小说反复描写了一个细节,埃里克与人谈话、接触时,眼睛不看着对方。技术主管希纳是第一个到车上跟他商量工作的人。小说写道:“他不再正眼看希纳,他已经有三年没有正眼看他了”(9)。司机易卜拉欣为他开车门,“埃里克没有看司机。有那么几次他想自己可能会看看司机。但他终究还是没有看”(29)。他也不看安保主管托沃尔,“他承认这个人把事情做得很好,行动举重若轻,规矩、利索”,但“他们俩的目光并没有相接”(29)。托沃尔告诉他时代广场附近区域即将发生骚乱,车辆必须改道,“托沃尔说完后等待回应。埃里克的目光却越过托沃尔,投向了一个商店的大橱窗”(59)。

   类似埃里克的形象,现当代文艺创作中有过不少。最深入人心的大概就是20世纪80年代奥斯卡经典影片《华尔街》里的金融大鳄戈登·盖柯。影片中戈登·盖柯贪婪成性,为攫取利益不择手段,他最著名的台词有:“贪婪是好的”,“哈佛商学院毕业生,大多数比狗屎还不如。这一行需要穷苦的聪明人,要够饥渴,还要冷血。”与《华尔街》相比,唐·德里罗没有着力描写人物的贪婪、吃人不吐骨头的冷酷无情,相反,从小说一开始,埃里克似乎就处于转变中。

   比如,埃里克爱读诗。失眠时,埃里克阅读科学文章和诗歌。小说写道,他喜欢白纸上那些排列精美的诗句,他觉得诗歌很美妙,因为诗歌使他意识到自己的呼吸,让他有时间想那些他通常没有注意的事情(3)。对乌克兰诗人兹比格涅夫·赫伯特的诗句“老鼠变成了货币单位”,埃里克甚至与打砸他汽车、制造骚乱的抗议分子产生了共鸣。

   埃里克的妻子埃莉斯·希夫林,除了是银行业富豪家族的财产继承人,也是个诗人。埃里克与埃莉斯结婚刚刚22天,两人不仅没有像新婚夫妇那样度蜜月,而且根本不在一起生活。小说中两人的四次见面,都是街上的偶遇。埃莉斯总是莫名地消失,又极其巧合地出现。第一次偶遇,是堵车时,埃里克辨认出跟他的车并排停着的出租车后座上坐的女人是他的妻子。第二次偶遇,是埃里克在书店里浏览诗歌时,一个女人从他身边走过,尽管没有真的看清,但埃里克知道“他必须跟上她”(60),一番找寻后,埃里克找到了坐在楼梯上读诗集的妻子。第四次最为奇幻,深夜,埃里克路遇十字路口有人在拍电影,三百个男男女女赤身裸体躺在地上装死。埃里克没打招呼私自参加了进去。结果,旁边,离他最近的位置,脸朝下趴着的女人就是埃莉斯。诗人身份的设定,似亲密又似疏离的态度,有读者评论说:埃莉斯是埃里克内心诗意的一个化身。

   埃里克不顾交通严重堵塞,执意要穿越整个纽约去理发,是另一个小说重点描写的内容,一开始让人难以理解。希纳、托沃尔等都跟埃里克说,附近几码远就有好几家理发店,他完全可以把理发师召到办公室或车里。直到小说最后部分,人们才明白,他是要回到童年生活过的地方。不少评论者把埃里克穿越纽约城去理发称作“奥德赛之旅”(Conte 179),认为埃里克通过回归贫民区理发店这座精神家园,实现了人性的复苏。其标志就是:在灰暗廉租房老旧破败的理发店里,听老安东尼又一次絮絮叨叨地回忆他的父母亲,回忆他儿时生活的境遇,失眠的埃里克睡着了。

   凡此种种,似乎都在暗示着埃里克的转变。不过,德里罗的复杂之处似乎在于,在描写埃里克看似人性复苏的种种“柔软”的表现时,依然刻画了他的无情、冷酷。比如,他刚和妻子埃莉斯说:“你不一定要长得美丽”,“你不必有钱”(108);帕克公司的投资组合、他数百亿的个人财富化为乌有,“没事,很好。这让我感到从未体会过的某种自由”(110)。转眼,他就采取惯用的黑客手段,伪造埃莉斯的名义,将她国外投资账户上的钱转移到帕克公司,继续进行日元卖空交易。打开埃莉斯账户时,埃里克甚至还暗自揣度:“她的身价是多少?”账户上的钱之少,远低于他的预期:“这个数字让他大吃一惊。总数是七亿三千五百万美元……这些数字听起来微不足道,他试图为她感到惭愧”(111—12)。至于盗取埃莉斯钱的原因,小说这样写道:“他这样做是确保他无法接受她金钱上的帮助。她的姿态感动了他,但拒绝当然是必要的……不过,这不是他糟蹋她继承来的金钱的唯一原因。……让一切降临吧。让他们俩看看彼此的落寞状吧。这是一方对神话般婚姻的报复”(111)。

   除了盗用埃莉斯的账户,更见冷酷的是埃里克枪杀安保主管托沃尔。枪杀托沃尔之前,埃里克经历了小说中最大的一次“心灵洗礼”。他喜爱的说唱歌手布鲁瑟·费斯因心脏病去世,唱片公司组织了庞大的送葬队伍在城里绕行一整天供人悼念。看着送葬车队一列一列地过去,埃里克恸哭不已,长达10页的叙述、慨叹,“埃里克对于自己破产的愉悦似乎在这里得到了尊重和认可。他已经摆脱了一切,只有无比的宁静感,一种淡泊和自由的宿命感”(123—24)。然而,在获得这份摆脱一切的宁静和淡泊之后,接着,他就枪杀了托沃尔。整个过程毫无征兆。他不动声色地要求看看托沃尔的枪,询问枪的性能和装置,毫无戒备的托沃尔说出声控密码时,他扣动了扳机。不仅开枪时十分冷静,对于枪杀托沃尔,埃里克也没有丝毫不安和后悔:“他并不想知道南茜·巴比奇是谁。他并不认为托沃尔的密码选择会使他变得仁慈,或者以后感到遗憾。托沃尔是他的敌人,对他的自尊是个威胁。当你付钱给别人让你能活下去,他就获得了一种心理优势。这是一个具有确实威胁的职务。埃里克失去了自己的公司、自己的财富,他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发泄”(135)。这番话与盗用埃莉斯钱时所说的如出一辙,透露着拖无辜的人一起毁灭的蛮横和冷酷。

   无情冷酷,还是人性复苏,所判定的不仅仅是埃里克个人的性格、品质,更重要的是其中所蕴含的德里罗对埃里克所代表的“形象”的反思。出行前,小说介绍那一排排白色豪华轿车的拥有者是“投资银行家、土地开发商、风险投资家、软件企业家、全球卫星通讯巨头、贴现经纪人、媒体主管……”(7)众所周知,相比于总统,这些人才是美国真正的主宰。从拥有者、乘客到司机,白色豪华轿车承载的空间,俨然是具体而微的美国社会。为埃里克开车的易卜拉欣,是个左眼塌陷、有残疾的黑人:“眼睛被扯得离鼻子很远,眼皮上有一条突起的伤疤。眼皮即使差不多闭合了,仍然可以看到眼球中混浊的白色沉淀物和斑驳的红血丝”(148)。埃里克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人,认为塌陷的左眼背后有“一个不安定的另类的自我”(148),他甚至想象了一个军事政变的场景,秘密警察毒打处决民众,或者相反,叛乱分子横行首都,乱抓政府人员。这番推测和想象听得易卜拉欣满头是汗(152),足见其与真相的接近。易卜拉欣这种情况,作私人司机,真实生活中可能不太典型,但作为一种隐喻,却显然映射着美国社会的结构。

   同样,主人公埃里克身上也有着美国的一切特征。他白手起家,在聚敛财富和安排自己的生活上,效率极高,很有天资。小说描写了他一项充满玄幻色彩的能力——预测。时代广场骚乱中,埃里克先是惊恐地往后缩,等待几秒后,爆炸才真正发生。这种预测能力,这种对未来可能发生事件的“远见”,使埃里克在资本市场上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人们纷纷登录他的网站,推荐的股票价格成倍上涨,“改变整个世界行情”,“制造历史”(68)。配合他的天资、天赋,埃里克还雇有一支快速反应的精英团队,从安全、技术、财务、医疗到思想理论,为其提供全方位的保障。白色豪华轿车里的监控摄像头,将埃里克的活动实时传送给精英团队所在的总部,总部也对卫星接收器等获得的数据进行分类识别,形成建议,随时反馈给埃里克。

   卓越神奇的“远见”、强大的精英团队、先进的高科技设备、完备的运作系统,那么,是什么让拥有这一切的埃里克夜复一夜地失眠?是什么导致了他的破产和死亡?本诺·莱文说埃里克:“(你)变成了自己的一个谜……你的整个生命是一个矛盾体。这就是为什么你亲手造成了自己的垮台”(172)。情况果真如此吗?冷酷无情和人性复苏这对矛盾中,是什么造成了埃里克的垮台?是冷酷无情所带来的仇恨爆发的反抗,就像本诺·莱文和时代广场的骚乱那样?还是人性的复苏,自省和怀疑,用小说结尾时的话说,使他失去了以往“野兽般捕食的冲动”(191)?

  

   虚拟/虚幻的封闭空间

   冷酷无情、人性复苏之外,虚拟与现实,是德里罗在读者面前展现的又一对矛盾。埃里克的车内部装饰奢华,设备一应俱全。不仅有卫生间、微波炉、红外线摄像头、心脏监测仪等,还安装了各种尺寸的电脑屏幕,上面闪烁跳动着各种数字、符号、图表,埃里克每隔两秒就关注一下屏幕,分析这些数据信息,追踪货币行情。

   埃莉斯不懂埃里克的工作,“你究竟是做什么的?”(16),她按照自己的理解推测说:“你掌握情况。我想,这就是你的工作。我认为你致力于掌握情况。你收集信息,然后把它们加工成惊人而可怕的消息”(16)。

埃莉斯不能理解的是埃里克工作的虚拟性。与过去几百年相比,(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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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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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当代外国文学》2017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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