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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永玉:醒时昏,梦时醒:弗洛姆分析洞察人生的梦

更新时间:2019-01-13 21:44:08
作者: 郭永玉 (进入专栏)  
衣来伸手,早餐由母亲送到床边,其父每每谈起他无不夸耀这孩子的惊人天赋。父母每天提心吊胆,怕他遇到危险,不许他游泳、散步、在街上玩耍。有时他也想摆脱这一切限制,但是当他拥有了这一切令人羡慕的东西,还有什么可报怨的呢:赞赏、爱抚、无数的玩具、近乎绝对安全的保护……他的确很有天赋,但他从未独立干成过一件事,他的目标只是赢得赞赏。因此他凡事都要依赖他人,他内心充满恐惧,害怕独立自主地面对生活。

  

   但是,过分需要得到赞赏,必然害怕得不到赞赏,这使他变得暴躁而残忍。他那幼稚的对荣誉的幻想、强烈的依赖感以及恐惧和愤怒,经常使他陷入焦虑,为此,他要求得到分析治疗。经过6个月的治疗,他做了这样一个梦:“我想过一条河,到处找桥,但找不到。我还小,约五、六岁,不会游泳(其实他18岁时已学会游泳)。我看见一个高大、黝黑的男人,他打了个手势,表示能抱我过河(那条河只有5英尺深)。这时我很高兴,就让他抱我过河。当他抱起我开始过河时,我突然感到害怕。我知道假如我不走开,我就会死。这时我们已到了河中央,但我鼓起最大的勇气,从那人的怀中跳入水中。起初我以为自己会淹死,不料却开始游起水来,并很快到达对岸。那个人也消失了。”

  

   做这梦的前一天,梦者参加了一个宴会。在那里他突然领悟到,他的所有兴趣都只是为了得到别人的欢心和赞赏。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多么的幼稚,他必须做出决定:或者继续做个不负责任的小孩,或者开始走向成长的痛苦历程。他感到不能再欺骗自己了,认为一切不该如此,不该把讨得欢心当作真正的成功。这些思想震撼着他。后来,他就睡着了。

  

   这个梦不难理解。过河象征一个决定:从童年的此岸走向成年的彼岸。但他还是个孩子,这意味着他在年龄上虽是成人,但在精神上还未长大,他还停留在五、六岁,他还不会游泳,怎么能过河呢? 那位表示要带他过河的人代表父亲、老师等等,这些人被他的天赋和远大前程所迷惑,并随时准备带他度过难关。这个梦的前半部分象征着他的内心困扰以及他以前习惯使用的解决方法。然而到了梦的后半部分,出现了新的因素。他明白了如果再乞求别人的护送,就会被毁灭。这个认识尖锐而透彻。他感到必须下决心,于是跳入水中。他发现自己其实会游泳(显然,他不再是梦一开始的那个五、六岁的孩子了),他不靠别人帮助就能到达对岸。这个梦既是一个愿望的满足,同时也是对他之为成人这一现实的认识。他在梦中突然醒悟:他所习惯的对别人护送的依赖最终会毁了他自己,只要他有勇气跳入水中,他就会游向对岸。

  

   梦是许多事情的开始,当他在白天能如夜晚梦中一样的聪慧而有勇气时,那梦就变成了现实。

  

   一位35岁的男士,从少年时代起,就被一种微弱而持久的沮丧所困扰。父亲是一位随和而感情冷漠的人。在他童年时代,母亲不准他与其他孩子一起玩,他一到户外,母亲就会责备他伤害了她的感情,他只好躲在房间的角落里看书,做白日梦,才能免受责备。他稍微表现出高兴的样子,母亲就会报以轻蔑,并说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他这样高兴。他虽然在心里不满母亲的责备,却认为她还是对的,并将母亲的不快看成是自己的过错,他觉得自己不配活着,因为某些人生成功的基本条件在他童年时就已失去了。他总是觉得难为情,害怕别人发现他的生活背景以及他在精神上的贫困。他不乐意与别人交流;遇到攻击或挑战时,总是手足无措。只有在与少数几个好朋友在一起时,才觉得自在。

  

   一天晚上,他做了这样一个梦:“我看见一个人坐在轮椅上,他正在下棋,却不怎么快乐。他突然停止下棋,说道:‘老早以前,我的两颗棋子就被拿走了,但我却以“Thessail”作为替补。’接着又说道:‘一个声音(我母亲的)在我耳边回响,说:生命是不值得活的。’”

  

   当我们了解了做梦者的历史和困扰以后,这个梦就容易解释了。坐在轮椅上的人就是做梦者自己。下棋的游戏就是人生的游戏。下棋意味着受到攻击和挑战,必须反击或运用某种工具加以应付。他不太愿意玩这游戏,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玩。“我这边的两颗棋子早已被拿走了,” 象征他在童年时就已丧失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他在人生战场上会无依无靠。那两颗被拿走的棋子就是国王与皇后,是梦者的父母亲,他们只会否定他:打击、唠叨、嘲笑、责备……然而他依靠“Thessail”的帮助就能玩这游戏了。这使分析家和做梦者都陷入了迷茫。

  

   病人:“我清楚地看见‘Thessail’这个字浮现在我面前,但一点也不知道它的意义是什么。”

  

   分析家:“你在梦中显然明白它的意义,那毕竟是你的梦,而那个字是你创造的。让我们试着作些自由联想吧。当你想到这个字时,脑子里有什么念头呢?”

  

   “我首先想到的是Thessaly(色莎利),希腊北部的一个地方。不错,我记得我小时候,对色莎利有很深的印象。不知道它是否真的如此,不过我想去这个地方,因为它有温暖宜人的气候,牧羊人在那里平静而快乐地生活着。我一向喜欢它而不喜欢斯巴达或雅典。我讨厌斯巴达,因为它尚武;我不喜欢雅典,因为雅典人似乎是过分优雅的假绅士。我喜欢色莎利的牧羊人。”

  

   “你梦见的那个字是Thessail,而不是Thessaly,你为什么改变它?”

  

   “真有意思,我现在想到的是一把连枷(flail),那是农夫用的工具。但也能用它作为武器,假如没有其他武器。”

  

   “的确很有趣。那么Thessail是两个字:Thess-ally与fl-ail的混合体。色莎利对你而言,在很奇怪的情况下与连枷很接近。牧羊人与农夫:单纯的田园式生活。让我们回到你的梦。你在下棋,并知道你这边有两颗棋子已被拿走,但可以用Thessail来替补。”

  

   “现在,我清楚了。在人生的游戏中,我觉得凡事受阻,因为童年曾受到挫伤。我自己没有武器,别人却有。但只要我能退回到单纯的田园生活,就能以连枷代替我所缺乏的武器(两颗棋子)来奋斗。”

  

   “不过,这还不是梦的结局。在你中止棋戏后,你说:‘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回响:人生是不值得活的。’”

  

   “我非常了解这话。毕竟只有在必须玩时我才玩人生的游戏,但我实际上没有什么兴趣。自童年以来,我所有的强烈感觉就是梦中所说的:人生不值得一活。”

  

   “的确,这是你一向感受的。不过在梦中,不是由你传送给自己的一些重要信息吗?”

  

   “你是说,我的这种沮丧的心情是母亲给的。”

  

   “不错,这是我的意思。你一旦明白那认为人生不值得活的消沉判断不是你自己的,而是你母亲的声音仍然在发挥它的半催眠的影响时,你就开始朝着从这心情中解放出来的方向迈出了一步。你的消极悲观哲学其实不是你自己的,这是你的重要发现,而这发现只有在睡梦中才能获得。”

  

   有的梦虽表现了对自我人生的洞察,但同时也包含着情绪宣泄或欲望满足的成分。例如,一位24岁的医生,做过如下的梦:“我正目击一项实验。有一个人被变成一块石头,然后一位女雕刻家又把这块石头雕成一尊石像。突然石像变成了活人,并且很生气地走向女雕刻家。我很恐惧地看着,看见他杀死了那个女雕刻家。他接着转向我,我想如果我能够使他走进我父母所在的卧室里,我就安全了。于是我与他捉迷藏,并成功地使他走进卧室。我的父母与他们的一些朋友坐在那里。但是当他们看见我为生命而奋斗时,却一点也不关心。我想:哼,我早就知道他们根本不关心我。我胜利地微笑着。”

  

   这位年轻医生,生活刻板而单调,完全在他母亲的控制之下。他从不主动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感受,只是尽职尽责地工作。由于他循规蹈矩,所以受人欢迎。但他却感到疲倦、沮丧,并且看不出生活有何意义。他凡事都服从母亲,呆在家里,做母亲所期望的事,很少有自己的生活。他母亲鼓励他约女孩子出去玩,但他对所有女孩子都吹毛求疵。有一次,当他母亲比平常要求得更多时,他就对她发脾气。他母亲就指责他是如何地伤害了她,是如何地不知感恩。结果使他深感懊悔并更加服从她。在做这个梦的头一天,他曾在地铁等车,看见三个与他年龄相当的人在站台上交谈,他们好象是从商店出来准备回家的会计。从整个谈话可以看出,这三个人是循规蹈矩而内心十分空虚的小人物,他们的生命被老板和商店的琐碎事务所吞噬。这位医生望着这些人,突然感到很震惊,他想:“那就是我,那就是我的一生! 我并不比这三个会计员好到哪里,我就像死人一样!”当晚他就做了那个梦。

  

   根据以上背景,弗洛姆对这个梦进行了分析:梦者在梦中看见一个人变成石头,是指他自己已被变成石头,不能感受事物,也没有自己的思想,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一个女人把那石头又雕成一座石像,这象征母亲把他变成没有生命的石像,以便完全被她所占有。他虽然在清醒的生活中有时也报怨母亲的命令和要求,但从未明白他如何为母亲所塑造。这个梦比他在清醒生活中对自己处境的了解要清楚得多。在梦中,做梦者以两种角色出现:他既是事件发生的旁观者,又是那尊石像。然后,石头人变活了,并在极端愤怒中杀死了女雕刻家。这是他的被压抑的对母亲的愤怒情绪的宣泄。这个“我”(石像,深层的我)的愤怒引起了另一个“我”(梦中的旁观者,表层的我)的恐惧。他害怕前一个“我”的愤怒,因此否认那是自己,认为那是别人,是石像变成的人,这样那愤怒也就不是他自己的了。他不敢承认自己的那一部分。他与那石头人捉迷藏,也就是与不敢承认的那个自己捉迷藏,并趁机将其引到他父母处,这样,那个旁观者,那个觉醒状态下的我,就感到安全了。

  

   假如一个人陷入困境,就跑到父母或其他权威那里,他们会告诉你如何做,他们会解救你,但那代价往往是继续依赖和不快。他在梦中将石头人引入父母的卧室,就是将矛盾交给父母。这是一种古老的方法。然而,他父母——尤其是母亲,那位他期望得到她帮助、保护、忠告的母亲,连头也不抬。他们不关心,也无能为力。他孤立无援,必须靠自己,过去的所有希望突然间破灭了。这虽然使他感到失望和痛苦,但他却胜利地微笑着,因为他看见了真相,并向自由迈开了第一步。

  

   这个梦包含着理性智慧的“洞识”,又包含着欲望的满足。他看见了自己的麻木不仁,象一块石头,看见了母亲按她自己的欲望了塑造他,看见了父母并不真正关心他。这些认识比起他在清醒生活中的认识更为透彻。他的愤怒,在清醒的生活中被压抑着。在梦中,石头人所代表的“我”杀死了女雕刻家所代表的母亲,愤怒的情绪和报复的欲望在梦中得到了满足。

  

   梦中石像对女雕刻家的愤怒,也就是梦者对母亲的愤怒。这种愤怒是由于对母亲的屈服自己无法独立自主而引起的。他母亲喜欢统治人,她对儿子的统治开始于他的幼年时代,那时他没有反抗的能力。由于从小就生活在这种服从——统治的关系中,他长大后就难以发展起自己的意志和勇气,他的愤怒只能被压抑着。假如他能在清醒时认识到这一点,并敢于表达,那他就开始了健康的反叛,使他走向成熟和自由。这个目标一旦达到,愤怒就会消失,进而对母亲产生一种谅解。因此,这种愤怒是他走向健全发展的必要步骤,因此这个梦中的欲望满足使他进步成长,而不是某些非理性欲望的满足使人退化。

  

   以上例证,说明人在梦中可以获得比清醒时更为透彻的认识,也可以满足被压抑的欲望。但这种认识或满足往往是以象征的形式表达的,需要通过梦的分析,将梦的象征与梦者的处境和经验联系起来分析,才能真正理解梦的意义,使其有利于走向健康的人生。

  

   尽管梦属于个体心理现象,但分析个体的梦,无疑有助于深入了解一个时代一种文化的社会心理。要深入研究现代人,也应重视研究生活于现代社会中的人的梦。因此,可将弗洛姆的梦论视为其社会潜意识理论的有机组成部分。

  

   社会性格和社会潜意识是弗洛姆心理学的两个核心概念,围绕它们所展开的研究构成了本书的主要内容和大部分篇幅。根据弗洛姆的理论,社会性格和社会潜意识都是人们在一定的处境下为满足与世界(自然、社会、他人、自己)建立联系的需要而形成的。两者都是人为了逃避孤立和排斥的结果。所不同的似乎是,前者主要是通过熏陶而形成的,后者主要是通过禁忌而形成的;前者使人乐意做他必须做的,后者使人不去想他不应该想的。

  

   (选自郭永玉著《孤立无援的现代人》,湖北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290-302页。)

   参考文献链接:http://www.personpsy.org/Info/Index/145?pageIndex=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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