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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永玉:弗洛姆的梦论

更新时间:2019-01-13 21:41:40
作者: 郭永玉  
也就是说,荣格致力于挖掘现代人心灵中的那些过去的、若干世代以前甚至史前世代的东西。这样看来,以上两个梦似乎预示了荣格一生的发展道路。

  

   荣格梦论对弗洛伊德梦论的另一个方面的修正,是关于梦与潜意识的问题。弗洛伊德是从个人经验去寻找梦的意义;荣格不仅从个人经验,而且从种族经验去寻找梦的意义,认为后者是更为深层的。荣格提出集体潜意识概念,认为同一种族的个体,有些共同的、不为个体自觉的经验,但这些经验会在梦中表现出来。集体潜意识主要由一些原型(archetype)构成,如人类有生而怕黑怕蛇的倾向,这种倾向就可以视为原型,这是人类自古以来在黑暗中受到惊吓或遭到毒蛇咬伤的痛苦经验,世代相传的结果。荣格所谓的原型中还有阿妮玛(anima)和阿妮姆斯(animus)等等。阿妮玛指男人身上的女性特征,阿妮姆斯指女人身上的男性特征。就是说每个人的人格中包含着一些异性特征,人格中的同性与异性特征有冲突、有和谐,从而构成人的活动的动力之一,也成为梦的动因之一。

  

   例如,某青年男子梦见了一个柔情似水的姑娘,并与之缠缠绵绵。用弗洛伊德的观点看,这自然是性冲动的表现。荣格则认为这种梦也应从做梦者的整个心理状况去理解。梦不仅代表着人所欲求的东西,而且可能象征着做梦者的人格特点。梦见温柔的女性也可能意味着,该男子希望将自己男性中的粗犷的一面与女性温柔的一面统一起来,不一定是做梦者对梦中人的性爱冲动。

  

   又如,有一位婚姻不幸福的年轻女子,经常梦见自己同男人们打架。经过分析,荣格发现,她的情绪始终处于温顺与好强之间。有时候,她充满柔情,细致体贴,有时则自私尖刻,不能容人。这个梦的主题显示了她人格中的阿妮姆斯原型与她的女性特征的冲突。她潜意识中的男性特征似乎成了异己的东西,她拼命抗拒它、消灭它,这就导致了她内心的严重冲突。这种冲突使其憎恨男性特征,也使其不能与男性和谐相处(刘翔平,1993, 第51、54页)。

  

   荣格进而把梦看成是一种宗教现象,认为梦中的声音不是我们自己的,而是由超越我们的更高来源所发出的声音。梦是比我们自己更伟大的智慧的启示。

  

   3. 弗洛姆:梦是人的天性的表现

  

   弗洛姆在讨论了弗洛伊德和荣格关于梦的学说以后,提出了关于梦的第三种理论。

  

   弗洛姆认为,梦是人的天性的表现,是我们在睡眠状态下各种心理活动的有意义的和重要的表现。它既表现“合理的”或“不合理的”欲望,也表现理性与智慧。在梦中,爱与理性、欲望与道德、邪恶与善良都能得到表现。弗洛姆认为,这种观点既吸收了弗洛伊德和荣格的理论的合理的一面,又不是二者的简单综合,它比前两种理论包含更丰富的内容,也具有更广阔的解释性。

  

   弗洛姆的梦论是以他的社会潜意识理论为基础的。他一方面继承了弗洛伊德的潜意识理论,但他不同意只将潜意识的内容归结为性,而压抑也不仅是性压抑,因而梦也就不仅仅是性欲的满足。另一方面,弗洛姆也同意荣格从广泛的(不仅仅是性的)意义上理解潜意识的观点,认为潜意识中的智慧可能比意识更具洞察力,从而将梦解释为潜意识智慧的表现。但他不同意荣格用集体潜意识解释梦,即将梦归结为超越我们自身的祖先的启示,将集体潜意识看成是种族经验遗传的结果。弗洛姆认为潜意识中的智慧恰恰是我们自己最真实的智慧而不是祖先的智慧,压抑是由我们的现实处境造成的,是由我们生活于其中的社会文化造成的,因而我们的潜意识(梦)的内容往往是我们对自己现实处境的洞察,对我们生活于其中的社会文化的实质的洞察。但在觉醒状态下,这些洞察被假象和谎言掩盖了。

  

   正如弗洛伊德已经指出的,在梦中,非理性的冲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逃避意识的检查,换一个角度说,就是可以逃避社会禁忌的作用,使觉醒状态下被压抑的欲望得到替代的满足。睡眠比觉醒状态更自由。“我们不必再承受工作的重负,不必再实施攻击或防卫活动,不必再注意或控制现实。我们不必再注意外在世界,而只观察自己的内心世界,只孤立地思考自己。我们在睡眠的时候,也许是胎儿,也许象死尸;也许是天使,而不受‘现实’的法则所支配。在睡眠状态中,必然的王国让位于自由的王国……”(晨欣等译,1988, 第17-18页)。“在睡眠的时候,由于我们和外界文化不再接触,因而使我们最邪恶及最美好的天性暴露无遗。”(叶颂寿译,1986, 第41页)。尽管弗洛伊德强调乱伦的欲望是梦的重要内容,但梦的内容要比乱伦、性等等要广泛、丰富得多。不同时代不同文化的梦有很大的差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即梦的内容是在觉醒状态下受压抑的那些欲望和观念。从这里,我们很容易看出弗洛姆对弗洛伊德的梦论的继承和发展。

  

   所以,梦突破了觉醒状态下的逻辑、语言和社会禁忌的作用,也就是突破了“过滤器”的作用,使潜意识的心理内容得以实现。这些潜意识的内容既不同于弗洛伊德的非理性的本能冲动,也不是荣格所说的先天的种族遗传的神秘经验,而是在一定的处境特别是在一定的社会文化条件下受压抑的那些心理内容。弗洛姆的梦论是其整个心理学说的有机组成部分。

  

   正如脱离了人类历史和文化,就不能理解潜意识;脱离了历史和文化,也不能理解梦。迄今为止的人类历史,除了原始社会,都是少数人统治多数人的社会,这种社会从根本上讲是由于物质生产不能满足所有人的基本需要。“僧多粥少”,“要坐下来吃的人太多,而桌子却又窄又小。”那些能够坐在桌旁享受的人,就竭力维护既得利益,压迫那些威胁到他们利益的人们。但这种压迫仅靠暴力是不够的,还必须有一套机制去压抑人们的思想和感情,不让人们用理性去判断,也不让人们表达真实的情感。

  

   在睡眠状态下,这一套压抑的机制松懈了,所以人在睡梦中往往比在清醒时更有理性和智慧,更能做出正确的判断,更懂得如何去表达感情。人在睡梦中可能写出绝妙的诗句,谱出优美的音乐,甚至可以发现科学原理,这些记载很多。[传说谢灵运名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乃梦中所得;法国音乐家塔季尼(I. Tartini,1692~1770)的《魔鬼之歌》是根据梦的回忆记录的;德国化学家凯库勒(F. A. Kekule, 1829~1896)是在梦中发现苯的分子结构的(刘文英,1989, 第302-306页)。]当然,并不是梦中的内容都是在觉醒时被禁止表达的,而是说,在觉醒时,由于总体上的受压抑的条件,即使不被禁止的活动领域也活跃不起来了。这正是科学和艺术的创造离不开民主化的政治和人本化的文化条件的原因所在。

  

   现代人的爱的能力停滞不前,而被驱使着去控制别人、去追求权力。人的内在安全感丧失殆尽,而被驱使着去拼命追求虚荣来寻求满足和补偿。人丧失了尊严感和整体感,并迫使自己成为商品,从自己的销路或成就中寻求自尊。现代人被大众传播媒介所控制,正如在传统社会中被各种禁忌所控制一样。我们生活在收音机、电视、电影、广告的“喧嚷”之中,生活在各种伪装成真理的谎言中,生活在伪装成常识或专家的各种胡说八道中……当我们进入睡梦,不受白天的骚扰,不被噪音和谎言所包围,我们就能更准确地透视自己,并获得最真实最有价值的感受和思想。

  

   (选自郭永玉著《孤立无援的现代人》,湖北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第271-280页。)

   参考文献链接:http://www.personpsy.org/Info/Index/145?pageIndex=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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