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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慧丽:韩少功小说的语言学转向

——以《马桥辞典》《暗示》为中心

更新时间:2018-12-17 23:59:17
作者: 朱慧丽  
来使他对语言的探索落到实处,并且试图一点点构建一个被抛弃到语言边缘的幽暗世界。在《暗示》中,韩少功借用中国古典文论中的“言”与“象”作为自己叙述的起始,以此去寻找存在于生活之中语言之外的表征,从而进一步探讨“言”与“象”的关系。

   在解读“亲近”[6]154-158一词时,韩少功剖析了亲近背后的几重复杂意义。好学生遵守学校制度,让老师省心,少交流,所以好学生往往难与老师亲近。而坏学生破坏规章制度,受到惩罚的另外一面是与老师产生更多联系,这种联系在日后的记忆力就成了一份“温柔”。另外一方面,“坏学生常常就是一些更多关注近物的人,一些更亲近具象而疏远文词的人……他们更喜欢插图而不是意义解说。如果说他们日后可能对老师有更多的人情味,那不过是他们本来就有更多的感性记忆,本来就有更强的感性记忆力”,他们对于情感的体验和认知还没有被规范化的教育所泯除。而文明教育的目的,就是要把这种感性的情绪从人身上剥离。但在剥离之后,“亲近”却又被文明社会拿来“征收眼泪”——眼泪承担了某种道德责任,为了不成为“没心没肺的小人”,人必须要用眼泪证明自己的道德。作者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文明教育定义下的“亲近”背后悖论式的意义分裂:亲近不再是一种单纯的情感关系,变成了一种虚假的仪式。也就是说,文明并不能给我们情感以安放之处,而是从我们这里剥夺了感性认识能力,又通过“亲近”一词,把它做成伪饰的外衣。

   又如“怀旧”[6]211-217一词。作者从参加知青集体返乡的活动谈起:知青们在对过往的农村生活追忆中,把自己化身为一个个战胜了苦难的“英雄”,旧日的苦难通过怀旧的仪式被宣告成为伟大英雄所必经的艰难旅程,成了这群返乡知青“尊严的追认”,是一次“狠狠挣回面子”的机会。然而,这种怀旧和夸耀是短暂的,并不影响他们正常的生活。故地重游的情感冲动在完成了炫耀和自我确证的任务后,淡出了知青们的话题,围绕着他们的,仍是再婚、二胎、黄色段子……在这个所谓“怀旧”的场景中,语言作为一种仪式,和真正的生活具象似乎有着遥远、朦胧的距离。或者说,语言的背后存在着难以弥合的裂隙。

   这种观点显示了作者对我们日常理解的语言的怀疑,语言在这里似乎成为了我们真实表达和理解这个世界的障碍和牵绊。我们必须解开这些神秘的牵绊才能真正去发现和认识那些被语言遮蔽的生活具象。从这个角度看,从《马桥词典》到《暗示》,韩少功对语言意义的认知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马桥词典》中,韩少功相信语言的可靠性,这时他认为语言是文化的冰山一角,在某种程度上象征着生活中的一些具象,这时的韩少功认为语言仍然是可靠的。而在《暗示》中,韩少功明显已经开始对这样的观念进行修正,他开始反思整个语言系统,他明确表示“必须与自己作一次较量,用语言来挑战语言,用语言来揭破语言所掩蔽的更多生活真相”[6]1。他开始反思语言的遮蔽作用,也开始探索那些并不能被语言所涵盖的真实的世界。《暗示》正是要对作为文化体制的语言进行某种清算,对语言之外那些遗失的生活本象进行绝望的追寻,借用对语言问题的反思,作者最终的目的乃是为了批判性地反省我们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

  

三、小说语言的哲学向度

  

   事实上,《马桥辞典》和《暗示》都不能简单地被视为是传统意义上的小说。这两部小说都闪现着理性的光芒,并有着深刻地关照现实的情怀。相应的,它们的语言也呈现出浓重的哲理化倾向和理论化特征。诚如王安忆所说:“苏童的小说是诗,韩少功的小说是论,我的小说是曲。”①非常敏锐地指出韩少功的小说语言具有哲理化的风格。在某种意义上,这可以视作是语言学转向在韩少功小说语言风格上打下的深刻烙印。

   其实,智性的思考一直贯穿在韩少功的文学创作中。在早期的小说《归去来》中,我们已经可以看到,他所专注的不是曲折的情节抑或动人的感情,而是致力于通过情节的叙述对时间、历史进行哲学上的深层探索。对生命的智性思考可以说是韩少功文学创作的初衷。而在语言学转向之后,其小说世界中经由语言连接的“存在与时间”获得更为清晰的形态和面目。语言和时间问题越来越紧地结合在一起。在《马桥辞典》和《暗示》中,我们不难发现这一点,以语言为线索,韩少功超越了传统的小说形式和结构,打破时序,自由往来,直逼生活原象和存在之真,这令他的写作成为使存在真理得以敞开的林中之路。

   人类对语言的关注是一个艰苦的思维回归过程。古典时期的人们创造语言、语法、表达,创造能指和所指之间的对应关系,以指称、表述世界的意义。人工智能研究认为“人类语言是一维符号系统,但世界是四维的,因此语言难以有效地记录事物的时空结构信息”。[7]那么当代人则要拨开这些语言的迷雾,回溯、发掘那些被遗漏的,或者说没有被指称出来的具象。韩少功想要用他的写作开辟的就是这样一条回归之路。这条路是极其艰辛的,因为语言之外的具象潜藏在混沌不明的暗夜中。不过,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关系也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稳固,在一个能指的背后,往往蕴含着丰富多元的文化意义。在韩少功创作的早期,我们可以看出,他相信文化背后隐藏着通向人类本真的密码,相信充满神秘气息的地域文化背后隐藏着某些被现代文明遮蔽的东西。于是,他通过《马桥词典》的叙述,借助文化之旅,探索被文明遗失了的世界。马桥就是一个被现代文明遮蔽的社会,马桥里的人,不管是梦婆、盐早还是马鸣,他们都是被现代文明所排斥的。然而在马桥,他们有自己独特的生存方式和规则。在语言意义上,我们可以说这是方言中所孕育着的充满神秘气息的文化,而在哲学角度,充满神秘色彩的马桥文化蕴含着另外一种真理向度。韩少功在《马桥词典》的后记里提到,所谓“共同语言”,其实并不存在,每种独特的地域文化、每个时代,甚至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词典”。[5]473这些独特的词典里保存的是各自的、逸出标准化的现代文明的部分。这些部分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在对“交流保持警觉和抗拒”,就是被遮蔽的世界可能存在的地方。

   然而,马桥这样一个被动抗拒现代文明的文化世界并不稳固。当21世纪来临,世界格局发生剧烈变化之时,如是被动的抵抗已经完全丧失面对与解决危机的能力。因为方言,或者说地域性的文化不再能应对人类社会世界性危机中所遭遇诸种的问题。基于对语言边界的持续性反思,韩少功在21世纪初推出了《暗示》一书,不再囿于从地域文化中发现被遮蔽的世界,而是有一种彻底打破语言边界的冲动。作家深刻意识到,正是人类文明经年累月建构起的这一套语言迷思,陷人类自身于困顿之中。要解决问题,必须决绝地检讨、反思这套文明话语,要打碎语言构筑的神话世界。于是,借“暗示”之名,作家把常用的、不常用的、历史的、非历史的词语都翻检出来,借助日常经验对之逐一拆解,希图以此入手反思整个文明体系。韩少功勇敢果决地暂时舍弃可以依凭的逻辑与秩序,用文字去挑战与批判整个文明体系。这样的挑战并非毫无意义。甚至可以说,这是人类反观自身、艰苦回归的重要一步。如果说人类先哲为认识世界而依赖于理性主义传统,那么韩少功们则为了解除知识危机对理性主义乃至整个文明进行了全方位的反思与批判,这正是韩少功小说语言学转向的深层次动因。

   注释:

   ①此为王安忆在复旦大学课堂上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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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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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江淮论坛》2017年 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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