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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宁:迟来的谢意:怀念李长之先生

更新时间:2018-12-09 23:39:53
作者: 俞宁  
额头宽阔放光的小青年跑了过来。大家围着他又说又笑,显然他人缘很好,是众人注意力的中心。我一看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就知道是长之先生的儿子。我先是一疑:难道李礼从插队的农村被招工回城了吗?明摆着,答案是肯定的。紧接着又是一喜:这下长之先生可以鱼和熊掌兼而得之了。更巧的是,父亲和李先生一同劳动,而我又将和李礼一同劳动。不管这个巧合是天意还是人力的强行规定,我还是为长之先生晚年生活的由阴转晴而由衷地高兴。

   有心想上前跟李礼认识一下并问候一下他的父亲,但看到他在众工友的围绕下喜气盈盈的样子,又不忍打断。于是退而求其次,我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也觉得很开心。忽听的那些人大声欢呼,“来一段,李礼来一段!”只见李礼嗽了嗽嗓子,惟妙惟肖地模仿起了朝鲜电影《卖花姑娘》里的片段:“快来瞧,快来看呐!金粒儿一样的小米流进了某某老汉的口袋里啦!”他的嗓音圆润宏亮,和当时电影译制厂的配音演员相比,也是不遑多让。观其神、听其音,不难想象李长之先生年轻时神采飞扬、才气纵横的样子。

   会后人流散去。我四处张望,想找到李礼,跟他聊两句,却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我暗自想:“幸福的门限不是很高。这下长之先生可算轻松地迈过去了。”

   然而我错了。“四人帮”倒台后,1978年很快就到来,我通过了高考,接到了某重点院校的入学通知。等待上学的日子是轻松愉快的。天气渐热的6月份,老舍先生的骨灰安放仪式在北京隆重举行。父亲因心脏患病,不能参与任何引起情绪剧烈起伏的事,而我却设法来到会场,看到启功先生已经在那里,就跟在他身后行礼如仪。仪式进行了有一会儿了,忽然大门口又有人进来。我定睛一看,原来是李礼,仿佛身上背着个大孩子。等他走近了,我才看出,那不是孩子,而是长之先生。严重的类风湿,使他身体缩小了很多,且抽搐成一堆,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先是握着胡絜青先生的手痛放悲声,后来趴在骨灰盒上又号啕大哭。他的悲伤令我震撼。当时我不知道抗战时期他在重庆与老舍先生一家过从甚密,就小声问启功先生:“李老伯和老舍很熟吗?恐怕是在哭自己吧?”先生一皱眉头,说:“别说话,跟着哭。”

   这是我见到长之先生的最后一面。听说他在参加骨灰安放仪式的前夜,写了一篇悼念老舍的文章。几个月以后,这位哲人、才子就与世长辞了。在拨乱反正,春风回暖,正可以重新施展才能的时候,长之先生倒下了。天妒其才乎?人妒其才乎?

   我写此类回忆文章,读者较为认同。北师大退休教授韩兆琦先生说这些文字“很平实,很有感情”。杨春教授说这些文字“鲜活,有血有肉”,其实都是肯定文中有充分、恰当的细节。我在美国教西方文论,其中含俄裔美国教授纳博科夫的文学评论。他提倡“注意并摩挲细节(notice and fondle details)”,也是与长之先生传授给我的秘诀相合若契。我隔了三四十年重新用汉字写作还能有一定可读性,应该有长之先生细节论的恩惠。当时我年少鲁钝,不能理解。现在理解了,先生却早已归了道山。万般无奈,只好草写这篇小文来表达我对先生迟来的谢意与感佩。

   (作者系美国西华盛顿大学英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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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南方周末》2018年1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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