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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冲及:游击战为主向运动战为主的转变

——从上党战役到平汉战役

更新时间:2018-11-28 01:13:37
作者: 金冲及 (进入专栏)  
到广州的是新一军,十八军先接收长沙再移驻武汉,第五军为了准备收拾云南的龙云而仍在昆明。此外,胡宗南的第一军留在西安,监视中共中央所在的陕甘宁边区;汤恩伯率领第九十四军开往上海;曾任中央警备部队的第七十一军(就是一·二八事变时参加淞沪抗战的第五军)驻在上海和苏州之间(上海还有美军);开往北平和石家庄的还有胡宗南的两个军(平津也有美军);准备开往东北的十三军和五十二军,前者是汤恩伯的起家部队,后者是关麟征的起家部队。这些都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可以从中大致看出蒋介石在抗战胜利时的军事布局。

   抗战期间,国民党军的主力基本上已相继退居西南的川、云、贵、桂和湖南等省,在短时间内要把这些部队移动到原沦陷区特别是各大城市去,实在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只能依靠美军的空运和一部分海运。

   美国总统杜鲁门在回忆录中写道:“当对日战争胜利时,中国的情况就是这样。蒋介石的权力只及于西南一隅,华南和华东仍被日本占领着。长江以上则连任何一种中央政府的影子也没有。”(41)时任盟军中国战区参谋长魏德迈把当时运送国民党军队40万至50万人的事称为“世界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空中军队调动”。他在一份报告中写道:“领先收复失地的军队由美国飞机空运到上海、南京和北平。从太平洋调来美国第七舰队的一部分军舰,后来运送中国部队至华北,另有五万三千名海军陆战队占领平津地区,负有军事占领任务的中国部队的空运工作由第十和第十四航空队负责。这无疑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空中军队调动。”(42)

   “空中军队调动”规模再大,它所能载运的兵力毕竟有限,只能将蒋介石一些主力部队运送到他最需要受降和接收的重要城市去,更多的部队需要靠陆路从大后方向其他地区运送。这样,无论从装载量和运输时间来看,迅速抢占和打通原沦陷区的几条铁路干线自然成为异常重要而紧迫的需要。

   除了运兵的需要以外,蒋介石尽力抢占铁路干线还有一层更深的用意,那就是企图用来割裂各解放区之间的联系,迫使解放区退入农村或山区,以便各个歼灭。蒋介石在军官训练团向全体学员的一次报告中说:“大家要知道,现代作战最紧要的莫过于交通。”“交通线如果在我们控制之下,则匪军即使有广大的正面,也要为我所分割,所截断,使其军队运动的范围缩小,联络断绝,后勤补给都要感到困难,终于处处陷于被动挨打的地位。”“我们作战的纲领可以说是先占领据点,掌握交通,由点来控制线,由线来控制面,使匪军没有立足的余地。”(43)

   国民党当局对华北铁路线的争夺,大体沿着3条铁路线展开:西路,是前面提到的胡宗南部两个军沿同蒲、正太铁路到石家庄,再继续北上;东路,是两个军加吴化文部伪军,从徐州、济南沿津浦铁路北上;中路,就是第十一战区副司令长官马法五、高树勋率领的三十军、四十军、新八军,从郑州、新乡北上,直扑邯郸,要打通平汉铁路。这三路中,最重要的是中路,第一因为平汉铁路是当时唯一贯通全国南北的交通大动脉,可以从华中直达北平。第二是因为它攻击的方向可以把晋冀鲁豫和晋察冀这两个根据地的东部和西部割裂开,便于各个击破。

   国民党军队向平汉铁路的进攻,交战区域主要在平汉线的邯郸以南。“这不仅因为当时的晋冀鲁豫边区政府设在邯郸,更重要的是蒋介石要实现其打通平汉线、运兵抢占东北的野心,必须控制以邯郸为中心的交通枢纽。”(44)因此,平汉战役有时也称为邯郸战役。

   那时,上党战役虽近尾声,还没有完全结束。晋冀鲁豫根据地的主力大部分在晋东南,一时难以立刻赶到邯郸一带,但刘伯承、邓小平在上党战役时特意将原在邯郸附近的冀鲁豫纵队留在那里,监视平汉铁路北段国民党军队的动静,这时便担负起阻击任务。10月10日,刘伯承、邓小平电令:“冀鲁豫、冀南应放松次要方向,抽出大军使用于平汉线有决定意义的方向,不可处处顾虑,兵力分散,到处无力。”(45)16日,晋冀鲁豫军区下达了进行邯郸战役的命令和作战方案。

   10月17日,毛泽东已结束重庆谈判,回到延安,以中共中央名义致电晋冀鲁豫中央局:“在你们领导之下打了一个胜利的上党战役,使得我们有可能争取下一次相等的或更大的胜利。”“即将结束的新的平汉战役,是为着反对国民党主要力量的进攻,为着争取和平局面的实现,这个战役的胜负,关系极为重大。”“务望鼓励军民,团结一致,不失时机,以上党战役的精神,争取平汉战役的胜利。”(46)同天,刘伯承又发出了《平汉战役战术之某些问题的指示》。

   这次沿平汉铁路北上的国民党3个军,共45000人,原来都是冯玉祥部的西北军,作战能力比晋军要强得多。鲁崇义的三十军本是孙连仲的嫡系部队,又掺入一部分中央军,是半美械化装备。马法五的四十军是庞炳勋的余部,能够近战,也能拼手榴弹,这在国民党军队中是不多的。高树勋的新八军也是一支老部队,战斗力不弱。他们的军队数量是中共冀鲁豫部队的3倍。后续还有4个军赶来,其中一个军已进达新乡。邯郸以南的漳河两岸是一片平原,而且大多是沙土地质,难以构筑工事。要在这种情况下阻挡国民党军的进攻,是相当艰难的。

   国民党军统帅部给这一路军的任务是:“接收冀省,击破奸匪囊括华北企图之目的,使三十军及新八军等部,自丰乐镇强渡漳河,沿平汉路向北推进,击溃当面之逃匪后,迅速进出于保定、石家庄各附近地区。”(47)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部提出的目标是:2天到安阳,5天下邯郸,10天打到石家庄。可见他们对这次进攻期望之殷切。

   但是,这支进攻军队也有很多严重弱点:

   一是部队虽善于阵地战,长于固守,射击技术比较准确,但缺乏机动、反攻击精神,不善于运动战。装备笨重,行动迟缓,不善于远距离追击,互相间应援与协同都欠积极和灵敏,对后方顾虑多,并不善于夜间作战。新到这个地区,地理民情不熟,只能沿几条漫长道路孤军深入,疲劳困惫,补充困难,不善野战,突击力弱,又急于求胜,有着轻视中共军队的心理,有隙可乘。

   二是指挥不统一。台北刘凤翰教授的著作写道:“本作战本由〔第十一〕战区司令长官先生(孙连仲上将)统一指挥,但因接收孔急,北平指挥需人,故孙上将先飞北平主持接收及受降事宜,部队交由战区参谋长宋肯堂将军率领,并代长官发命。而在编组中,又有两位副长官兼军长,指挥责任不明,如遇紧急事故,则决心之下达,与命令之执行,自不免发生滞碍。”(48)如果突然发生重大变故,更会陷于一片混乱。

   三是这3路军虽有较强的战斗力,却不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许多将士对蒋介石在抗战胜利后发动内战不满,对国民党统治的腐败也有不满。其中,突出的是第十一战区副司令长官兼新八军军长高树勋。他是一个有爱国思想的高级将领,曾参加冯玉祥在1933年组织的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又备受蒋介石的歧视和排挤。他当时的机要秘书马骏写道:“高树勋在内战前线高举义旗,对国民党当局幻想的破灭,是一个重要因素。高树勋戎马半生,历经坎坷,深知自己作为一个曾经受到蒋介石通缉过的旧西北军将领,在国民党当局手里,最终不会有什么好的结局。自己这支在抗日战争中,以旧西北军干部为骨干组建起来的国民党杂牌军队,最后也难免被吃掉。”(49)孙连仲在口述历史中也说:“高树勋初来的时候,也很受歧视,大家都‘吃’他。何应钦派胡伯翰去接他的军长,他当然不乐意。高树勋的内弟刘洁,大学毕业,是共产党,对高也有影响。有一次我们一起喝酒,高借酒就打了胡伯翰两个耳光,并且说:‘我们都是河北人,你怎么搞我?’”(50)可见矛盾已发展到异常尖锐的程度。

   这3支部队,在豫北新乡附近组成北进兵团沿平汉线平行前进,准备攻陷邯郸,再继续北进,以保定、石家庄为直接目标。已沿同蒲、正太铁路东进石家庄的胡宗南第三军、第十六军划归第十一战区,也准备南下夹击邯郸地区的中共军队。作为主力的北进兵团那3个军更急于进攻,由于没有受到中共军队主力拦击,推进很快,在10月22日北渡漳河,第二天进攻磁县。这是他们气势最盛的时候,国民党军队完全处于进攻态势。

   刘伯承在清醒地分析进犯的国民党军队的长处和弱点后,接着指出:“但反动派忽视了这些弱点,相反地把我军都当作只能扰乱的游击队看待,以为它用三个军沿滏阳河轻装急进,就可以把我们撇在两侧,尤其撇开磁(县)邯(郸)向平汉路西之侧击,而自由进入邯郸、邢台,接上石家庄的第三军、第十六军。因此它不需要飞机、坦克的配合,也不需要其他兵团在邻近左右前后直接策应,也不需要带足够的弹药,就能完成任务。这就犯了‘夜郎自大’的骄傲和孤军深入的错误。”(51)

   晋冀鲁豫部队除士气高涨外还有一个有利条件:控制着从邯郸到高邑的250余公里平汉铁路,有相当充分的回旋余地。

   陈锡联回忆道:“但我后续部队尚未全部到达。因此,刘邓首先决定暂时不发起总攻,而是采取‘猫逮老鼠,盘软再吃’的战法,令第一纵队先行阻击敌人,坚决迟滞其前进,将各参战部队分成路东、路西两个方向,压缩、分割敌人。”(52)

   国民党军队渡过漳河后,主力到达离邯郸30多里的马头镇和离邯郸十几里地的崔曲村。中共军队的第一纵队和一部分冀南地方部队顽强阻击。双方在这里展开激烈的拉锯战。战斗比上党战役激烈得多。确实把国民党北进兵团的进攻势头迟滞住了。

   这时,局势发生了两个重大变化。

   一个是参加上党战役的中共军队主力3个纵队除太岳纵队继续留在晋东南地区、巩固上党战役成果外,其他部队相继赶到邯郸地区战场。

   最早到的是杨勇率领的冀鲁豫骑兵团,投入从正面阻滞国民党军北上的战斗。接着,陈再道率领的第二纵队(原冀南纵队)到达后,刘伯承在电话中告诉他们:“决战时机已经成熟,你们要准备向南打,但不要打马头镇地区的新八军,李达参谋长正在和高树勋谈判。”(53)这就为切断三十军、四十军的向南退路作了准备;陈锡联率领的第三纵队(原太行纵队)随即开到,奉命向南开到磁县县城以东的国民党军队退路上隐藏设伏,待机歼敌。

   10月27日,毛泽东为中共中央军委起草致刘邓薄张(际春)李(达)电:“部署甚当,俟后续到齐,养精蓄锐,那时敌必饥疲,弱点暴露,我集中主力寻求弱点,歼灭其一两个师,敌气必挫。”(54)

   上党与平汉,中隔太行山,相距200多公里。国民党方面撰写的战史也写道:“能于七日之时距中,完成部队修整、扩编、机动、战略配置诸事务,行动相当迅速。”(55)这是他们无法做到的。28日,从三面围歼傲慢自负的国民党军北进兵团的部署格局已悄悄地准备就绪,并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这具有极重要的意义。

   另一个极重要的变化,是争取高树勋部起义取得完全成功。

   高树勋早有意同中国共产党取得联系。1945年8月1日,抗战胜利时他就要部下的中共地下党员王定南带他的亲笔信送给彭德怀,表示愿友好联合。因彭德怀已离开太行,王定南把信送交刘伯承、邓小平。刘伯承写了回信,表示欢迎。王定南在10月间把复信送给高树勋,他很高兴。高部等奉蒋介石之命由平汉铁路北上后,刘邓决定派曾同高在西北共事的晋冀鲁豫参谋长李达于28日带了刘伯承的亲笔信去高树勋军部见高。彼此谈得很好。高树勋断然下了决心。“根据这一新情况,刘邓首长对下一步的作战重新作了部署。刘邓分析,高一起义,马法五必感到恐慌和孤立,有可能突围逃跑,故特别注意了歼灭突围之敌的部署。”(56)10月30日,高树勋在马头镇通电率所属新八军和民军1万多人起义。

   高树勋部战场起义,对正傲慢地准备向北推进的国民党军团无异晴天霹雳。用国民党方面出版的军史的话说:“变生肘腋,全线混乱。”他们已丧失固守的信心,慌忙掉头南撤。

“晋冀鲁豫军区领导判断,(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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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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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近代史研究》 2018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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