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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联:移民问题与欧洲认同的“多样统一”

更新时间:2018-11-01 19:44:32
作者: 王联  
那么在有关移民是否应该融入(Integration)欧洲的问题上,差不多七成以上的受访民众认为,为了自己的社会好,移民必须接受他们所在新国家的习惯与传统。[14]因此,右翼民粹主义势力的兴盛,实际就是建立在更多民众在特定议题、特别是移民问题上的共同意愿的基础上的。

   哈佛大学讲师雅思查·莫恩克(Yascha Mounk)观察到一个令他感到“困惑”的现象,在匈牙利、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等东欧国家,虽然移民数量很少,但这些国家的反移民情绪和西欧国家一样激烈,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看似矛盾的现象?莫恩克的解释是,政客利用了移民话题。他举例说,在2015年期间,匈牙利总理欧尔班(Viktor Orban)在国内的受欢迎度已在下降,但当难民潮开始主导政治辩论后,他在移民问题上迅速采取了极端的措施,将那些只是试图过境匈牙利的难民坚定地挡在了这个国家之外,从而为他及其领导的右翼政党赢得了新的执政期。[15]对此,“德国之声”的一篇报道也同意,“在许多欧盟国家,右翼民粹主义者正从尚未解决的移民问题中受益”[16]。


三  民粹主义政党推动民族主义的兴起

  

   如前所述,移民问题推升的民粹主义,无论是作为一种思潮,还是作为一种运动或斗争策略,都没有统一的内涵,但民粹主义政党必须有明确的纲领与政策,否则,民粹不能为己所用,又有何意义?位于布鲁塞尔的卡内基基金会专家斯蒂芬·勒纳(Stefan Lehne)指出,很明显的是,移民危机是民粹主义政党交易模式的一部分。“他们发现了一个可以煽动强烈情感的主题且正将它异常极端化,他们不会让那个主题凉下来。”[17]意大利国际政治研究所的移民问题专家马迪奥·维拉(Matteo Villa)也认为:“(移民问题)它就是个被发明的危机。过去几年的移民大潮提振了民族主义政党的影响力,他们现在正制造一场他们自己的危机,以便获取廉价的政治加分。”[18]三“I”问题,无论从哪个方面解释,都离不开“外来”这个概念,包括外来移民、外来文化和外来入侵,后者除了指外来移民的涌入外,还包含总部位于布鲁塞尔的欧盟这个外来权力对本国决策的干涉,特别是这种干涉还严重妨碍了本国乃至本党的利益。面对外来移民的涌入,民族主义成为民粹主义政客及其领导的政党和组织的不二选择,也成为民粹主义政党的纲领和政策的统一外包装。难怪德国媒体会发出这样的慨叹:“基于欧洲合作基础上的解决方案正变得越来越困难,各国开始单独行动。”[19]

   正如英国《卫报》的评论所指出的当前欧盟各国面临的主要问题是,“所有人都同意,欧洲需要紧急修订其庇护和移民规定。目前,意大利和希腊承受了大部分的压力,因为它们的地理位置,以及根据欧盟法律,寻求庇护者必须在他们进入的第一个欧盟国家提出申请。然而,没有人能就如何做到这一点达成一致:一些国家正在推动更严格的外部边界控制,另一些国家则要求更公平地分配新移民。任何解决方案都必须在某种程度上平衡南部各国与较富裕的北部移民目的地国家的担忧,但也要解决匈牙利和波兰等强硬的中、东欧国家断然拒绝接受任何移民的问题”[20]。原本欧盟的多边合作机制是个有效的场合,但现在民粹主义政党推动民族主义政策的制定和实施,则使得当前围绕移民问题展开的多边磋商陷入困境。

   在移民问题上,欧盟国家基本分为两大类。一类是位于欧盟外部边界沿线的国家,直接面对外来难民或移民的正面冲击,亦即所谓“一线”国家,主要包括南欧的希腊、意大利和西班牙以及中东欧的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和波兰等国,后四国还组建所谓“维谢格拉德四国集团”来应对移民问题。这些国家构成欧盟与来自北非、中东和南亚地区难民和移民之间的过境地带,2015年难民危机中难民进入欧盟国家,特别是德国、法国或北欧国家的三条陆路和海上通道,都经过上述国家。面对大量涌入的难民、经济移民、偷渡者,一度还包括从叙利亚战场撤离的极端分子,这些一线国家疲于应付、不堪重负。他们坚决反对《都柏林协议》有关难民必须留在首次提出庇护申请国家的规定,要求欧盟加强外部边界的管控,同时,反对或拒绝“平均分摊”难民。

   另一类国家则是位于上述一线国家身后的其他欧盟成员国,主要包括德国、法国、瑞典等国,多为经济发达国家或是高福利的国家,难民或移民往往最终辗转前往上述国家。这些国家坚持主张在欧盟内部按比例分摊难民配额,以减轻自身财政和经济负担,他们强调维护申根国家间边界的重要性,甚至还暂时退出申根机制,恢复和建立边境检查制度,以阻止已经进入一线国家的难民或移民轻易就能抵达他们国内。[21]

   两类国家由于各自地缘政治位置不同,受到难民或移民冲击的程度也大相径庭,不同国家接收难民或移民的能力也有大有小,以及各自国内民粹主义势力的掣肘,所以在难民危机或移民问题上进退失据,迄无良策可用。

   2018年6月底结束的最新一轮欧盟首脑峰会经过长达14小时的谈判,就难民问题艰难达成一份原则协议,主要成果有三个:一、在难民主要来源国设立“难民审查中心”,将不符合条件的人就地拦截;二、在欧盟内部设立“难民控制中心”,加快遣返那些已经进入欧盟的非法移民;三、允许欧盟各国根据自愿原则对已经进入的移民进行分流。但是,前两个措施远水解不了近渴,短期内并不能真正有效地遏制移民势头,特别是不能切实有效地解决欧盟内部两类国家的不同关切。第三个成果或许才是这次峰会能够避免彻底失败的权宜之计,一定程度上也缓解了德国政府内部联合执政的基民盟和基社盟之间的矛盾,这也是德国内政部长泽霍费尔逼迫默克尔总理让德国能够采取“单边”行动的主要原因。

   可是,移民问题真有那么严重吗?以至于不仅两类国家间争吵不休,一国内部不同党派也剑拔弩张,非要逼迫对方表态支持自己的意见和立场。比利时前首相伏思达一针见血地指出:“欧盟成员国内部的民族主义势力利用欧洲的移民来实现自己的党派目的。”[22]

   根据皮尤研究中心最新研究报告提供的数据,西欧八国的受访民众,有超过一半以上比例的民粹主义者希望欧盟权力能够回到各自国家政府的手中,其中右翼民粹主义者的平均比例高达75%(见表4),显示传统欧洲合作中的多边主义正滑向单一国家以自我为中心的民族主义轨道。

   伏思达指出:“现在的危险是,为了解决国内的党派政治争端(比如德国的基民盟和基民盟的姊妹党基社盟围绕移民政策的分歧),欧盟各国政府已经为解决欧盟内部移民问题的双边协议敞开了大门。这是令人遗憾和危险的,因为它可能导致个别国家之间在谁对寻求庇护者负责的问题上进一步讨价还价。欧洲必须在数以千计的人失去生命之前,继续寻求一种集体的反应——一个人道的、连贯的欧洲庇护和移民制度,这个制度尊重国际法和我们的欧洲价值观。”[23]可是,根据保加利亚政治学者伊万·克拉斯迪耶夫(Ivan Krastev)的观察,自从柏林墙倒塌以来,欧洲已经和正在建起长达1200公里的新围墙,以便阻止其他外国移民的到来。[24]这不仅与欧盟长期推动的自由迁徙政策背道而驰,而且也使欧盟致力于一体化的努力又一次遭遇民族主义的强力抵挡。

  

四  移民问题挑战欧洲认同的“多样统一”

  

   同一性与多样性的统一,向来是欧洲联合进程中的基本表现,也是学界公认的有关欧洲观念的主要内涵。长期以来,在多样性基础上,欧洲联合统一进程不断取得进展。然而,2015年以来的难民危机和现如今的移民问题,却凸显二者过往保持的平衡,已经遭到巨大冲击,多样性似乎超越同一性,成为当前欧盟内部面临的重要挑战。“由于移民危机,整个欧盟出现了大的断层线,既存在于东西欧之间,也存在于欧洲的南北两方之间。”[25]英国广播公司的一则报道中,用这样的语句来描述当前欧洲认同在移民问题上遭遇的分裂危险。

   显然,欧洲两类国家在移民问题上的分歧与对立,就欧洲文明史的角度而言,更多显现的是对欧洲认同的本质特征——“多样统一”的挑战。陈乐民先生早年曾对欧洲认同有过非常精辟的论断,他指出欧洲共同体有两大特点:“一、欧洲共同体是在民族国家的基础上成立的。如果没有这些一个一个的国家,也就没有所谓共同体。”“二、一切超国家的安排和国家主权的部分‘让渡’都意味着,有关国家必定是为‘取’而‘与’。所有国家都竭力多‘取’少‘与’,起码也要‘取’‘与’相当。”“‘欧洲观念’中包容着多样性和同一性的矛盾统一。‘欧洲观念’既是‘欧洲的’,同时也是‘民族的’。欧洲有同一性,欧洲主义者强调这一面;欧洲有多样性,民族主义者则强调这一面。”[26]用这段话来理解当前欧洲面临的移民问题,大概可以认为现阶段欧洲的民族主义超越了欧洲主义,这显然与当初欧洲联合的倡导者们所鼓吹的“多样统一”不相吻合。理论上讲,共同合作处理移民问题对各国都有利,但如何确保各国“取”多“与”少或是“取”“与”相当,却又面临现实世界中“一线”或“外围”国家的质疑和抵制。德国图宾根大学的博士生克劳迪娅·珀斯特尔尼塞斯库(Claudia Poste lnicescu)写道,“欧洲如今处在分裂的十字路口,一方试图保持其核心民主价值与自由继续成为自由与公正的地区,并且保护其公民免遭新恐怖主义威胁,而另一方则是民族主义领导人及其政党的崛起,他们要求欧洲管得更少而更多的权力回归各自的民族国家”[27]。

   自从1952年欧洲煤钢共同体成立至今,欧洲联合进程已经走过了66个年头。由欧洲煤钢共同体到欧洲经济共同体,再到如今的欧洲联盟,欧洲联合及一体化进程在深度和广度上都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成员国也由最初的西欧6国扩大到现在的28国。欧洲在一体化进程中没少遇到过困难,但在移民问题上遭遇如此障碍,似乎还是第一次,这究竟是一时的矛盾,还是长久的难题?

毫无疑问,当前的移民问题在公众层次上催生民粹主义,在国家层面上被用来提振民族主义,在欧盟范围内则被当作挑战欧洲认同之“多样统一”的主要抓手。面对极右翼势力频频施压,欧盟成员国基于对国家利益的维护及国家主权的敏感性,而更多采取不合作、不退让的民族主义立场;可是,过往欧洲联合进程中确立的人员自由流动原则,又使得移民因素超越一国主权和欧盟内部地理边界的约束,需要各国在欧盟层面共同应对,偏偏欧盟又缺乏这种危机应对机制,既不能有效保护欧盟外部边界,也没有足够资源和能力在成员国间消化难民分配方案。于是,移民问题逐步演变为事关欧盟有效运行和欧洲认同的大问题。英国肯特大学政治学教授马修·古德温强调:“所有这些问题以及整个欧洲议程的核心都是认同政治(Identitypolitics)。尽管人们对经济增长和欧元区持谨慎乐观态度,但在最新的欧洲晴雨表的调查中,多数受访民众表示,移民和恐怖主义是关键的优先事项。(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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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人民论坛-学术前沿》201809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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