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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伟:陈忠实文学的当代意义与《白鹿原》的超越性价值

更新时间:2018-09-15 23:47:34
作者: 韩伟  

   内容提要:文章认为,我们要发掘陈忠实文学的当代意义,就得思考它的意义构成。我们对陈忠实文学中所蕴涵的这些质素进行深层挖掘和反思,对文本中所表达的有关人类生存价值的历史性、时代性的创造性回答,使得陈忠实文学的固有价值向度充分地彰显出来。我们从这些维度来研究陈忠实文学,就能够获得一个崭新的思想空间。陈忠实以文学的方式思想和表征了现代中国的社会演变史,这对于我们了解中国现代以来的历史和中国人的生存命运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文章探讨陈忠实文学的当代意义和《白鹿原》的超越性价值,就是要让其文学文本成为当代思想、学术研究和文学创作的再生资源,成为当代人类文化再生产的动力源泉。

   关 键 词:《白鹿原》  陈忠实文学  当代意义  超越性价值  White Deer Plateau  literature of Chen Zhongshi  contemporary significance  transcendental values

  

   陈忠实无疑是中国当代最重要的作家之一,他的《白鹿原》是一部划时代的作品,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陈忠实自从步入文坛以来,关于他的作品的评论和研究文章、著作数以万计。笔者先后写了《多元情结的凝聚与现实主义的生命力——陈忠实中篇小说论》《从“乡土凝香”到“现实余韵”——陈忠实短篇小说论》《“生命的真实”与“心灵的悸动”——陈忠实散文创作论》三篇评论文章。这三篇文章对陈忠实中篇小说、短篇小说和散文作了较为深入的分析和阐释,但未写《白鹿原》专门研究文章。关于《白鹿原》,笔者以为,一是研究文章太多了,自己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另外一个深层原因是自己感觉很难超越现有的研究成果,难以做出创新性成绩。面对陈忠实文学以及研究陈忠实文学的论著,笔者以为整体上缺乏原创性和问题意识,未能真正进入陈忠实世界,未能跳出陈忠实,站在时代的制高点作当代性阐释,缺乏忧愤深广的情怀和视野,缺乏文学阅读的慧心和历史的美学的批评理念。对于陈忠实文学的意义发现和价值判定,需要在一个更高、更深、更广的层面上来进行。这个层面的背景是“中国崛起”,其格局是“中国故事与中国精神”“世界视野与中国经验”“中国文学与文化自信”。我们将陈忠实文学放置在这样的格局中来思考和分析,就会发现很多异样的闪光点,这是对以往研究结论的悬置和重构。

   面对陈忠实丰富的文学遗产,我们不得不思考一个沉重的命题:陈忠实文学的当代意义是什么?他的代表性作品《白鹿原》有何超越性价值?在今天,我们纪念陈忠实,是纪念他对文学的真诚与执着,还是纪念他那胸怀中华洞悉幽微的历史眼光?我们要发掘陈忠实文学的当代意义,就得思考它的意义构成。这些意义构成的命题应该包括:陈忠实与当代陕西文学、陈忠实与中国当代文学、陈忠实与世界文学、陈忠实文学与现实主义生命力问题、陈忠实文学与中国当代社会发展思潮的关系和张力问题、陈忠实文学的历史源起演变轨迹和内在规律问题、全民阅读危机与陈忠实文学的评价问题、陈忠实文学研究论域的生成问题,等等。这些问题就要求我们研究主体从知识和思想两个视野来拓展陈忠实文学研究的边界,从而在更开阔的维度上探讨陈忠实文学的当代意义。以这样的问题意识来研究陈忠实文学,我们的研究视野将得到重大拓展,一些以前被我们忽视的方面将从遮蔽中向我们敞开,形成有意义的问题域和问题群。譬如,陈忠实文学中所蕴含的“人类性”质素、历史与政治在文学中的投射、美学与文学的同构、《白鹿原》与中国传统文化礼义廉耻问题、作为民族秘史的《白鹿原》,等等。我们对陈忠实文学中所蕴涵的这些质素进行深层挖掘和反思,对文本中所表达的有关人类生存价值的历史性、时代性的创造性回答,使得陈忠实文学的固有价值向度充分地彰显出来。如果我们从这些维度来研究陈忠实文学,就可能获得一个崭新的思想空间。

   陈忠实以文学的方式和思想表征了现代中国的社会演变史,这对于我们了解中国现代以来的历史和中国人的生存命运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陈忠实往往能潜到历史和时代的最深处,能潜到个体与族群生命的最深处,言说人与历史的现代与传奇,思考中国传统文化最为核心的“礼义廉耻”在历史演进过程中的断裂与丧失。陈忠实文学对“大时代”的把捉和对“小时代”的书写是其经典化生成的一大亮点。所谓的大时代是反映一个很长历史阶段中社会发展的全过程以及全过程的矛盾、规律、总特征等,具有普遍性和共性。所谓小时代是大时代中相对独立的发展阶段,它反映的是具体历史阶段中社会发展的主要矛盾、特殊规律和个性特征,具有特殊性和个性。陈忠实文学往往既有这种“大时代”的宏阔历史意识,又有精准表达“小时代”的主要矛盾、主要问题自觉书写。这在《白鹿原》中有着很好的体现。林岗在谈到这一点时说:“陈忠实是一个主观追求讲述历史的整一性而实际上却长于讲述历史的杂多性的作家。《白鹿原》的文本多处出现这两方面的裂痕,那个希望付诸实现的整一性的想法,随着情节的推移又被赋予与原初意义不相同的意味。多重不同意味的叠加站在杂多性趣味的美学立场,毫无问题,然而它却模糊了原初既定的整一性。”[1]

   陈忠实文学的意义和《白鹿原》的超越性价值在于:

   第一,陈忠实是一位思想型作家,他写出了一个民族的秘史。在《白鹿原》中,陈忠实通过白、鹿两个家族的家族秘史,揭示出了宗法文化中最原始、最本真的东西。这些东西其实就是我们民族的文化秘密。他实际上,就是试图通过写家族来展现民族心灵史、精神史、灵魂史。这也是陈忠实思考民族历史、民族文化命运的一种方式和策略,这种方式和策略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激活了他思想深处那道隐秘的历史河流。诚如李建军所言:“它是作家基于对我们民族命运及未来拯救的焦虑和关怀,潜入到国民生活的深处,以自己的心灵之光,所烛照出来的民族历史及国民精神的混沌之域和隐秘的角落。”[2]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陈忠实创作出了对现当代中国历史最具解释力和批判力的作品。也有一些学者对陈忠实的《白鹿原》持否定的观点,比如南帆在《文化的尴尬》中,就认为《白鹿原》的基本矛盾冲突主要体现为儒家文化与现代性话语之间的碰撞与交锋。这种解读有一定的道理,但也存在着问题,有失偏颇。陈忠实的本意可能是想表达以儒家文化为内核的宗法文化谱系,尤其是礼义廉耻与中国现代革命发展演变过程的碰撞与交锋,甚至是丧失与断裂。陈忠实对中国近现代革命的这种自觉思考,确切一点讲是“文化的自觉”。《白鹿原》能成为经典,能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可能正是陈忠实这些深刻厚重的思想托起了这座文学的丰碑。

   第二,陈忠实文学是“人学”,他的文学作品最具“人类性”。他的作品对人性的开掘和对人的灵魂和精神的开掘,融入了生命的体温。陈忠实的文学创作意蕴具有人性内涵,具有丰富的人类性要素,他的人类性理念充满现代意识。程金城说:“新时期以来,特别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的中国文学,其最深刻的变化和最深远的历史意义就是作家主体归属意识中的‘人类性’意识的增强和作品对‘人类性’追求的强化。”[3]从“人类”的视野看待陈忠实文学和《白鹿原》的文学意义,极大地拓展了研究者的研究思维和研究层面,同时也有效地消解了固有的研究模式和思维定势。我们如果从“人类性”的角度切入陈忠实文学,尤其是《白鹿原》,就可能更有效地挖掘出其作品在精神上与人类性的联系和所具有的世界意义。

   第三,陈忠实文学有着鲜明的未来意识,他的作品立足于现实,是现实主义文学作品的典范,但它又是超越现实的,直指未来。这也给陈忠实文学留下了无限大的阐释空间,让作品的意义在不断的阐释中生成新的意义。陈忠实说:“当我第一次系统审视近一个世纪以来这块土地上发生的一系列重大事件时,又促进了起初的那种思索,进一步深化而且渐入理想境界,甚至连‘反右’‘文革’都不觉得是某一个人的偶然判断的失误或是失误的举措了。所以悲剧的发生都不是偶然的,都是这个民族从衰败走向复兴复壮过程中的必然。这是一个生活演变的过程,也是历史演进的过程。”[4]正是基于这样一种历史与未来交融的意识,陈忠实站在历史的制高点放眼未来,剥离了历史生活的层层裹革,以一种解蔽的方式打开了那个隐秘的“必然”。

   第四,陈忠实文学是真正的生命之学,他将自己的全部生命投入到文学创作之中,他的生命与作品中人物的生命共同构成“生命的共同体”,是生命的共同燃烧。陈忠实说:“作家是依赖生活体验及至生命体验实现创作的。无论城市,无论乡村,无论现实生活,抑或历史生活,作家发生了独特独有的体验,就产生创作欲望。随着体验的深化,就会完成构思,再完成创作。”[5](P203),这实际上很好地回应了他的另外一句话:“我崇尚作家的生命体验,然而是否获得并进入生命体验的层面,尚不敢吹。”[5](P202)陈忠实正是基于这样一种生命激情,才创作出了蓝袍先生以及《白鹿原》中的白嘉轩、鹿三、朱先生、冷先生、鹿子霖、白孝文、田小娥、白灵、鹿兆海、鹿兆鹏、田福贤等人物群像。这些人物群像都葆有作家的生命体验,甚至承载了作家太多文化信息。诚如郜元宝在重读《白鹿原》所言:“《白鹿原》在‘寻根文学热’沉寂多年之后继续‘寻根’,但其所寻之‘根’糅合儒、佛、道而以道教文化为主导,不啻为鲁迅名言‘中国根柢全在道教’下一注脚。”[6]正是因为陈忠实文学生命肌理中的这些文化基因,才使得《白鹿原》中的诸多人物形象浑然丰满、拙朴率真,富有生命气息。

   第五,陈忠实文学是发现的艺术。意大利当代著名作家伊塔洛·卡尔维诺曾说,经典是每次重读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经典是即使我们初读也好像是在重温的书。陈忠实文学就具有这样的品格,每次阅读都有一种“发现”的快乐。雷达说:“《白鹿原》终究是一部重新发现人,重新发掘民族灵魂的书。在逆历史潮流而行的白嘉轩身上展现出人格魅力和文化光环,这是发现;但更多的发现是,在白嘉轩们代表的宗法文化的威压下呻吟着、反抗着的年轻一代。”[7]雷达以评论家的敏锐眼光,发现了贯穿在《白鹿原》中的文化冲突以及由文化冲突激起的人性冲突。在这里我们也从另外一个层面看到了《白鹿原》的深刻与厚重,看到了陈忠实在表达封建礼教与人性、天理与人欲、灵魂与肉体方面匠心独具。这也可能是《白鹿原》成为伟大文学最为可贵之处。

   第六,陈忠实的《白鹿原》讲出了中国故事的世界意义。陈忠实的《白鹿原》是典型的现实主义作品,但陈忠实的现实主义是立足于中国本土经验的现代性反思,套用现在流行的研究话语说,是全球化视界下的现实性。陈忠实以现实主义精神和浪漫主义情怀关照历史和现实生活,这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他讲述中国故事的表现力。他的这种忧患意识和反思精神在他的文学作品中有着很好的体现。这说明了他一方面对历史和现实生活有着深刻的认识,另一方面说明他的思想灵魂深处充满着浓郁的人文情怀,同时也说明他有着崇高的审美理想。他真实地将自己的困惑和解惑写进文学中,让真实的中国故事在世界文学格局中获得意义。

   总之,陈忠实文学是一个独立的自足的文本,我们应该承认其丰富性和复杂性,应该看到其作品所具有的矛盾性、多质多层性。不同层次和年龄的读者和研究者,在进入陈忠实文学世界时往往会以自我的方式来阐释和解读,其结论可能有所差别。这就说明,陈忠实文学不是封闭的,而是不断生成的。我们研究陈忠实文学,就要有自己的问题意识。我们不仅要强调历史的追问,而且也要学会进行不断的自我审问。这样才能超越作为研究个体的陈忠实,才能凸显出其所具有的“人类性”“民族性”以及“社会性”品格来。郜元宝在研究鲁迅时,强调“打通鲁迅研究的内外篇”。他认为“内篇关注鲁迅生平、思想和创作,兼及鲁迅的中外文化因缘,鲁迅与所处时代环境的关系。外篇侧重考察鲁迅与某些现当代文学现象的关系,都是鲁迅生前和死后在被动状态下形成的文学史关联领域”[8]。郜先生的这种鲁迅研究策略,在陈忠实研究中也有一定的借鉴意义。这种研究思路既可以有效克服陈忠实研究的“碎片化”,又有助于新的整体性“陈忠实品相”的生成。只有在这样的大视野中研究陈忠实文学,才能真正发现陈忠实文学的伟大意义。陈忠实思考历史、传统文化,思考人性、人类精神以及人的终极价值和理想这些人类文明发展的根本问题,体现了一个伟大作家的不凡之处。在今天,我们探讨陈忠实文学的当代意义和《白鹿原》的超越性价值,归根结底就是要让其文学文本成为当代思想、学术研究和文学创作的再生资源,成为当代人类文化再生产的动力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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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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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西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 2017 , 47 (5) :59-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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