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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增定:存在论为什么作为现象学才是可能的?

——海德格尔前期的存在论与现象学之关系再考察

更新时间:2018-08-29 14:00:05
作者: 吴增定  

  

  

   作为海德格尔马堡时期思想的集大成,《存在与时间》的重要性无疑在于,它将海德格尔早期的“实际性的解释学”、现象学和存在论这三个思想维度融为一体。在这三个维度之中,存在论当然居于核心的地位,也就是说,无论是“实际性的解释学”,还是现象学,对胡塞尔来说,都是为了澄清“存在”的真正含义。在这部著作的“导论”第七节,海德格尔首先从词源学上澄清了“现象学”的希腊文原意,然后揭示了存在论和现象学之间的内在和必然关联。[18]

   从词源学或构词法上说,“现象学”(Phänomenologie)是由“现象”(Phänomen)和“逻各斯”(Logos)两个希腊文词根组成。按照海德格尔的分析,所谓“现象”的本义是指“就其自身显现其自身者,敞开者”(das Sich-an-ihm-selbst-zeigende, das Offenbare)。具体地说,现象就是指存在者“自身被带入到光亮之中”。就这一点来说,现象同假象(Scheinen)和显象(Erscheinung)有着根本的区分。如果说现象意味着存在者“就其自身显现自身”,那么“假象”则是指:存在者虽然原本也是自身显现,但结果却是显现为并非其自身,而是显现为他者,或者说,看上去(aussehen)像是他者。譬如说,人的脸在红色灯光的照射下不是显现为自身(白色),而是显现为他者(红色)。[19]

   海德格尔认为,假象虽然意味着存在者自身显现为他者,但无论如何假象仍然是一种自身显现,只不过这种自身显现被“变形”或扭曲。相比之下,显象则与现象完全对立。如果说现象是指存在者的自身显现,那么显象则意味着:存在者的显现不是自身显现,而是标志、呈报(anmelden)或“指引”(verweisen)着某种自身不显现者或自身不在场者。譬如说,一个人的脸红不是脸红的自身显现,而是标志或指引某种病理的状态,譬如发烧。反过来说,发烧这种病理状态自身并不显现,而是通过脸红这种现象被“指引”出来。对于“显象”来说,现象的意义不过是指引某种自身不显现或不在场者,而现象作为存在者的自身显现则完全被掩盖或遮蔽。[20]

   尽管海德格尔未曾明言,但他在区分现象和显象时,显然隐含了他对于传统形而上学或存在论的批评。传统形而上学或存在论的根本错误之一就是将现象和显象混为一谈,误认为现象的背后隐藏着某种不可见或不显现的实体(ousia)、本体(nomenon)或本原(arche)等。譬如说,在柏拉图的形而上学中,现象作为感性世界的自身显现就不具有独立的意义,其作用不过是“呈报”或“指引”某种非自身显现或在场的本体,也就是所谓的“理念”。即使在康德的哲学中,仍然存在着现象与显象的混用。因为康德一方面把现象看成是一切自身显现的东西,也就是经验世界,另一方面又认为在现象的背后还有某种不可知或不显现的“本体”或“物自身”(Ding an sich)。[21] 而海德格尔则不遗余力地强调:在现象学的意义上,现象就是“就其自身显示自身”的一切,在现象的背后别无他物。换言之,假象和显象虽然自身不是现象,而是现象的扭曲或遮蔽,但根本上仍然来源于或奠基于现象。

   海德格尔进而解释了“逻各斯”的含义。在希腊文中,“逻各斯”(Logos)的本义是“言谈”(Rede),而言谈则意味着将言谈所涉及的东西公开出来,“让人看见”(Sehenlassen)。据此,逻各斯并不是后世哲学家所说的命题、理性、原因和根据等,而是对于现象或一切自身显现的描述和表达。综合起来看,海德格尔认为,现象学的原初含义就是“现象的逻各斯”,具体地说就是,“让人从显现的东西本身那里,如它从其本身所显现的那样来看它”(Das was sich zeigt, so wie es sich von ihm selbst her zeigt, von ihm selbst her sehen lassen)。[22]

   表面上看,海德格尔从词源学上对于“现象学”的理解似乎同胡塞尔并无根本分歧。至少他们都承认,现象学就是不带任何偏见或“无前提地”描述现象本身,使得现象或自身显现的一切如其所是地揭示出来、让人看见。这就是现象学的“回到事情本身”的原则。但耐人寻味的是,海德格尔对于现象学的这种看法不是来自于胡塞尔的界定,而是源于它的希腊文原意。这一点再次表明,海德格尔实际上认为胡塞尔对于现象学的理解并不符合现象学的本义和真正精神——“让人从显现的东西本身那里,如它从其本身所显现的那样来看它”。也就是说,胡塞尔的现象学并没有真正地贯彻“回到事情本身”的精神。相反,希腊人对于“现象”和“逻各斯”的理解反倒更符合现象学的精神。海德格尔明确指出,现象学所要返回的“现象”或“事情本身”并不是胡塞尔所说的“纯粹意识”,而是“存在者的存在”。正是基于这一点,海德格尔将现象学同存在论关联起来。

  


   众所周知,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的主要意图是澄清存在的意义,而澄清存在的意义之关键则是关于存在和存在者的“存在论区分”。所谓“存在论区分”是指,存在(Sein)不是某种现成的实体或存在者(Seiende),不是可以用任何理论和对象化的方式加以认识和思考的对象。尽管存在不可以脱离存在者来思考和谈论,但它却不能被对象化为某种现成存在者。既然如此,那么存在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海德格尔的回答是“存在者的显现”,也就是现象学意义的现象。用他本人的话说,“现象学的现象概念意指这样的显现者:存在者的存在和这种存在的意义、变式和衍化物。”[23] 如果说存在就是存在者的自身显现,那么存在论所说的“存在”就是现象学所说的“现象”。

   基于这种“存在论的区分”,海德格尔将自己的存在论同传统的存在论区别开来。在他看来,传统的存在论或形而上学虽然也试图探究存在的意义,但却将存在理解为某种现成的对象或存在者,如理念、实体、上帝、灵魂、主体等。就像他在《存在论:实际性的解释学》中所指出的,传统存在论或形而上学在根本上是一种对象论。[24] 藉此,海德格尔将传统的存在论或形而上学看成是“对存在的遗忘”。

   既然存在不是存在者,不是某种现成的对象,那么对于存在之意义的探究,就既不能采用传统存在论或形而上学的方法——无论是演绎的方法,还是“属加种差”的定义方法——也不能采用现代自然科学或实证科学的归纳和证明方法。因为无论传统的存在论或形而上学,还是现代自然科学,都不言自明地预设了某种存在者或对象的区域作为自己的研究论题,并且将自己的任务规定为研究这些存在者的本质(was),因此都是一种理论化和对象化的研究方法。但倘若存在不是某种现成的存在者或对象,那么它显然不能用任何对象化的方法来研究。正因为存在论所说的“存在”就是现象学所说的“现象”,所以海德格尔把现象学看成是探究“存在问题”或澄清存在之意义的唯一方法。

   作为一种方法,现象学如其所是地描述一切现象,使得存在者的存在或自身显现被看到。因此,现象学并不关心存在者本身是什么(was),而是仅仅关心存在者“如何”(wie)存在或“如何”显现。用海德格尔的话说,“‘现象学’这个词本来意味着一个方法概念。它不描述哲学研究对象所包纳事情的‘什么’,而描述对象的‘如何’”。[25] 海德格尔借用传统形而上学的术语,认为现象学只关心实存(existentia),而非本质(essentia)。海德格尔强调,与传统形而上学或存在论以及现代自然科学根本不同的是,现象学没有自己专门的研究论题或对象区域,而是如其所是地描述任何对象的自身显现或任何存在者的具体存在方式。简言之,现象学只是一种纯粹的方法,而不是一种关于对象性或事实性(Sächlichlkeit)的科学。

  


   如果说存在不是任何现成的存在者或对象,而是存在者的自身显现,那么对存在之意义的澄清就等于是描述某种存在者的自身显现。按照海德格尔的说法,这种特殊的存在者就是作为此在(Dasein)的人。因为对于存在问题的关切以及存在意义的探究,原本就是此在的一种存在或自身显现方式。海德格尔说:

   此在是一种存在者,但并不仅仅是置于众存在者之中的一种存在者。从存在者状态上来看,这个存在者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这个存在者为它的存在本身而存在。于是乎,此在的这一存在机制中就包含有:这个此在在它的存在中对这个存在具有存在关系。而这复又是说:此在在它的存在中无论以任何一种方式、任何一种表述都领会着自身。这种存在者的情况是:它的存在是随着它的存在并通过它的存在而对它本身开展出来的,对存在的领悟本身就是此在的存在规定。此在作为存在者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它存在论地存在。[26]

   这段经典的引文清楚地表明:此在不同于其他存在者之处在于,它不是一个具有确定和现成本质的存在者,而是一种纯粹的生存,或者说是一种“去存在”(Zu-sein)。此在不仅为其自身的存在的缘故而存在,而且它的存在同时包含了对其自身存在的理解。海德格尔由此指出此在相对于其他存在者的三种优先性。首先在存在者状态上,此在的存在同时意味着关切、理解和筹划自己的存在。其次,在存在论上,此在的存在本身隐含了对于存在的领会。第三,在存在者状态和存在论上,此在是一切存在论的前提,因为一切存在者的存在都必须通过此在的存在来得到理解和规定。有鉴于此,海德格尔把探究此在之存在的这种特定存在论称为“基础存在论”。[27]

   考虑到存在者的存在就是存在者的自身显现,也就是所谓的“现象”,那么此在的存在也就意味着此在的自身显现。不仅如此,此在的自身显现同时也是一切非此在式的存在者的自身显现的前提。因此在现象学上,此在的存在或自身显现就是一种最原初的现象。海德格尔由此特别强调:此在就是其存在或自身显现,并没有任何不可见的实体或本原(如我思、灵魂、自我或主体等)隐藏在其背后。换言之,此在并不是一个孤独、封闭和无世界的主体或自我,而是一种具体、活生生的生存,即是说,此在原本就“在-世界-中-存在”。在海德格尔的基础存在论之中,世界并不是一个与此在相对的客体或对象,也不是包括此在在内的“存在者的整体”,而是跟此在共属一体。或者说,世界原本就是此在的存在或自身显现的一个根本要素(Moment)。故而,此在的存在或自身显现同时意味着世界的自身显现。

在《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从一种日常的存在者——用具——的自身显现或存在方式入手来描述“周围世界”(Umwelt)的“世界性”以及此在“在-世界-中”的存在。用具并不是一个纯然的现成存在者,或一个抽象的“物”,而是在一个用具整体之中“指引”着其他的用具,因而具有“为了作……之用”(Um-zu)的存在方式。相应地,一个用具整体也指引着其他用具整体,并且同样具有“为了作……之用”的存在方式。推而广之,每一个用具都一方面被其他用具指引,另一方面也指引着其他用具,具有“因……缘……”的指引结构。用具的这种“因缘”(Bewandnis)结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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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同济大学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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