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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鼎新:论意识形态与政党政治

更新时间:2018-08-17 16:58:17
作者: 赵鼎新 (进入专栏)  
美国的两党制在形成阶段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18世纪末19世纪初美国社会各个方面的矛盾。但是,两党制一旦结晶成了主宰性的政治诉求渠道,即使社会矛盾的性质有了很大的变化,美国人仍然不得不在原有的政党框架下进行政治诉求。在美国的历史上,工人运动、黑人运动、乃至当代环境运动都得不到很好的发展,个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在美国的两党制框架下,这些抗争团体几乎没有可能组成能对美国大选产生显著影响的政党。这也就是为什么与绝大多数西方发达国家相比,今天美国社会的福利特别差,种族不平等问题特别难以得到解决,环保运动的势力特别弱。

  

   第二点,也是更为重要的一点,一个国家或地区政党的形成和发展更取决于在政党政治产生的关键时期的知识分子是怎么想象和建构当时社会裂痕的性质的。比如,五四运动后中国的左倾知识分子从列宁主义原理出发把中国所面临的最大的挑战(即日本军国主义势力在华的不断扩张)想象和定义为国际国内工人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其实,当时的中国并没有多少现代意义上的工人,1949年前中国共产党的构成也主要是知识分子和农民,而不是工人。中国革命成功的三大法宝是“党的领导、武装斗争和统一战线”,而不是机械的阶级斗争理论。但是,虽然五四运动后中国的左倾知识分子对中国社会实际矛盾的解读与现实相差甚远,中国共产党却因为获得了日本全面侵略中国这一机遇,再加上延安整风后以毛泽东为核心的领导群在党内权威地位的确立,最终打败了国民党军队,建立了共产党政权,决定了当代中国的政党格局。

  

   以上第二点的背后有一个哲学层面上的问题需要稍作说明。在现代社会中,人的基本生存条件不断改善,人的行为方式受自然和人为条件的制约有往小走的趋势,这就给主观的想象和建构提供了越来越大的余地。在思想层面,各种具有乌托邦性质的世俗意识形态在很长时间内起着主导作用。在艺术领域,技巧的重要性在降低,而概念和表达越来越重要。在性别方面,你是男性、女性还是跨性别(transgender),是异性恋者、同性恋者还是双性恋者,全凭你自己的想象。在民族主义研究的著作中,班迪特·安德森的《想象共同体》在深度和厚度方面并不能和霍布斯鲍姆和史密斯这样的学者的著作相比,但是他的书却因为撞对了主观建构在现代社会民族认同中的作用越来越重要这一原理而影响越来越大。我们一般会认为古代人比较“唯心”,而现代人则在世俗化过程中变得“唯物”。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古代才是唯物主义社会,而现代则是唯心主义社会。这并不是说唯心建构在现代社会中不再受到现实条件的制约。但是,只要现代生存条件不变,唯心建构在社会生活各个方面的重要性就不会减弱。

  

   既然裂痕理论不能很好地帮助我们理解世界政党变迁,我们就必须提出自己的理论。笔者的目光集中在政党产生的三个原始条件上,即国家权力受到制约的程度、选举范围的扩大、意识形态多元化。抛开这些条件产生的历史背景不说,我认为这三个政党产生的原始条件其实也指向了决定世界政党政治发展形态的三个结构性因素。

  

   具体说,国家权力受到制约的程度指向的是国家的性质,或者说政党能自由活动的空间。这是一个政党必须面对的政治环境。比如,一个国家越专制,这个国家的政党的生存条件就可能越差,发育出来的政党也就越可能会具有秘密社会的组织特性。选举范围的扩大指向的是政党功能的变化。一般来说,一个政党所承担的社会功能加大,该政党的规模一般也会加大。意识形态多元化指向的是意识形态在政党政治中的核心地位。没有意识形态作为依托的政党就如同一个政治派系,它在社会上很难取得合法性。反过来说,政党的生存和壮大取决于有没有一个意识形态作为依托,并且所持的意识形态是否能被大量的人接受。

  

   既然意识形态在政党政治中有如此核心的地位,一个简单的推论就是:政党政治的性质将随着世界上各种意识形态的消长而变,或者说世界主导性意识形态的变化是决定世界政党发展的最为关键性的因素。

  

   自由的空间(国家的性质)影响到政党的性质,政党承担的社会和政治功能的大小决定了政党的规模,但是世界范围主导意识形态的消长不但决定某一政党的地位,而且型塑了世界范围政党政治生态的变迁。这就是本文分析世界政党发展的指导思想。

  

   按照自18世纪末以来世界主导意识形态的变化,笔者认为政党政治的发展可以大致分出如下四个阶段:(1)18世纪至19世纪中叶在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思潮主导下的政党发展;(2)19世纪中叶至二战结束时在民族和阶级意识形态主导下的政党发展;(3)冷战下的政党发展;(4)“第三波民主浪潮”下宗教和保守主义的回潮,及其相应的政党发展。

  

03.自由和保守思潮主导下的政党

  

   这是一个政党发展的初始阶段。制度化的政党政治主要发生在英美两国。在这一阶段,自由主义是主导性意识形态,保守主义则在很大程度上是针对自由主义思潮的一个大杂烩式的反应,虽然有些进步保守主义者的思想要比自由主义思想家要来的深刻得多。英美两国在这一阶段的政党政治也可以视作中产阶级与国家的斗争。自由是中产阶级的重要思想武器,而核心问题则是加强国会的权力还是加强国王或者是总统的权力,大政府还是小政府,等等。这些在上文中都有过阐释,因此不再过多涉及。需要强调的是,英美的自由主义者和保守主义者并不处处针锋相对,政党政治是在这两股势力的冲突和合作之间发展起来的。

  

04.阶级和民族思想主导下的政党

  

   19世纪是世俗意识形态大爆发时期。国人熟知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共产主义、社会主义、无政府主义、民族主义都是在这一时期发展起来的。19世纪欧洲爆发了工业资本主义、同时期欧洲的军事力量在全世界所向披靡。人类有把“赢了”理解成是“对了”的坏毛病。从思想史的角度来看,19世纪是西方人信心高度膨胀的时代。当时绝大多数的西方知识分子,无论是左派还是右派,大多数都有着很高的“制度自信”。他们都认为世界是在朝着美好的未来发展,并且西方处于这个发展的前沿。他们还认为他们有能力来理性地预测甚至设计一个美好的未来。于是乎,各式各样的多多少少带有进步史观的“主义”风行起来。但是,尽管当时的欧洲诞生了大量的“主义”,引领19世纪中叶后政党发展的却是阶级和民族这两大类意识形态。以下,笔者首先分析这两类意识形态的性质,然后在此基础上分析这两类意识形态是怎么主导政党政治的发展的。

  

   (1)民族和阶级意识形态的区别

  

   民族和阶级都是现代化过程中被建构出来的想象。阶级认同在当今世界早已失去往日的地位,而民族认同的重要性还在不断提高。与阶级认同相比,民族认同有着如下几个方面的优势。首先,民族认同往往能建立在特殊的语言、宗教和历史等更为坚实的基础之上,但是阶级认同的建构基础却十分薄弱。比如,任何不占有生产资料的受雇佣者按照定义都属于工人阶级。但是,熟练工人和非熟练工人、蓝领工人和白领工人之间的社会地位和工资差别巨大。同时,工人的认同感还受到性别、年龄、族群等等条件的分割。要让差别如此巨大的人群产生属于同一阶级的认同是非常困难的。

  

   第二,阶级认同是反抗者的武器。如果没有意识形态的严重误导或者是别有用心,国家领导就是再傻也绝不会制造阶级认同和鼓吹阶级斗争的,因为这对一个国家的政治稳定没有任何好处。但是,民族认同不仅仅是反抗者的武器,掌握着大量资源的国家或者某个地区的精英群体也会很有兴趣甚至野心来构造民族认同。这就是说,民族主义是一个上下都有“帮手”的意识形态。

  

   第三,民族主义的核心内容可以总结成一句话,那就是居住在某一土地上的某些民众认为他们有着同一的民族认同,并且试图以这民族认同为基础在这块土地上建立独立国家。民族主义因为内涵十分贫乏而没有能产生任何一个有影响的思想家。但是内涵贫乏给民族主义带来一个很大的好处,那就是民族主义可以和包括宗教在内的几乎所有的意识形态都有很好的结合,并产生各种变种。学者们试图通过对民族主义进行分类而确定民族主义的性质,他们因此创造了诸如公民民族主义、族群民族主义、宗教民族主义、自由主义民族主义(等概念。虽然他们的工作增进了我们对于不同时空下民族主义的特色的了解,这些分类和命名本身其实并没有什么理论意义,因为民族主义就像一个阿米巴虫,它的性质可以随着主导意识形态的改变而作任意改变。具体说,民族主义一般总会与当时当地的强势意识形态结合以图发展。可是一旦该意识形态过时,民族主义就会毫不犹豫地另结新欢,或者说投入另外一个影响正在上升的意识形态的怀抱。任何意识形态(包括阶级理论)都会过时,唯独民族主义很难过时。与强势意识形态的结合给了民族主义永远的政治正确。“民族自决”是一个在任何时候喊出来都不会感到脸红的口号,因此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一样,也往往会沦为“无赖最后的庇护所”。

  

   第四,与强势意识形态结合的这一特点给了民族主义另外一个优势:一个产生了独立欲望的群体即使没有特殊的语言、宗教和历史作为想象基础,他们也能声称自己是一个“想象共同体”,并且用当前世界上的主导性意识形态给自己的诉求进行道德包装,站在道德高度强行制造认同感(比如“港独”及其相应的“民主自由”包装)。这就是说,民族主义是一个几乎可以无中生有的任意建构的意识形态,而阶级不是。

  

   从世界政治发展的角度来看,民族主义在18世纪末刚刚兴起时与自由主义结合,在19世纪中叶后开始与族群和社会主义结合,一战后开始和社会主义、法西斯主义结合,在二战后与社会主义结合,“第三次民主浪潮”开始时又与自由主义结合,在今天则正在与各种保守主义和宗教意识形态结合。可以说,民族主义性质的变化是世界主导意识形态转变和政党政治形态变化的晴雨表。

  

   (2)阶级政党主导欧洲

  

   前现代社会的社会结构简单,大到政治权利和职业分工,小到穿着打扮,不同阶层的人都有明显的甚至是强行规定的区别。古代社会中不同阶层的人有明显可区分的多种权力和特征,再加上阶层间的流动较小,因此(特别是对于精英阶层来说)很容易形成阶级认同。现代社会不同阶层的政治权利不再有强行的规定,穿着打扮趋于多元化,阶层间的流动比较大,再加上现代社会的社会结构趋于复杂和多元化,绝大多数人的社会认同趋于多元并且越来越受主观感受的影响。相对来说,前现代社会是具有客观性的阶级社会,而现代社会是一个主观性很强,或者说是“唯心”的认同感社会。

  

然而,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的转型是个漫长的过程。在整个18、19世纪,(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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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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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学海》2017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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