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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捷克:梅兰芳与爱森斯坦、布莱希特因缘之媒介

更新时间:2018-08-11 14:08:37
作者: 铁捷克  
現在河流越來越湍急,掌握平衡越來越困難;眼前她來到一個河灣,小槳搖得稍微慢些,看,就是這樣表演駕駛小舟的。[……]這個聞名的漁家姑娘的每一個動作都構成一幅畫面,河流的每一個拐彎都是驚險的,人們甚至熟悉每一個經過的河灣。觀眾這種感情是由演員的姿勢引起的,她就是使得駕舟表演獲得名聲的那個姑娘。[25]

   誠如余匡復所指出的,對於布萊希特來說,這種「姿態」或表演技巧「是一個藝術家充滿藝術化的『自我異化』(Selbstentfremdung)」。[26]布萊希特認為,演員透過這種藝術化的「自我異化」,讓觀眾感到陌生和意外。演員之所以能夠製造這種表演效果,「是因為他用奇異的目光看待自己和自己的表演」。布萊希特並進而指出,「這種藝術使平日司空見慣的事物從理所當然的範疇裡提高到新的境界。」[27]

  

歷史的十字路口

  

   然而,布萊希特卻不知道,當時遠在中國的左翼戲劇家田漢,曾在梅蘭芳訪蘇前,應訪蘇表演團的總指導張彭春的邀請,就表演劇目提供意見。[28]事實上,早於1932年和1933年間,田漢便在一次聚會中,與張彭春談及特列季亞科夫。張彭春在1931年暑假期間,曾短暫訪問荷蘭、芬蘭、德國、蘇聯、波蘭、奧地利、瑞士和法國等歐陸國家。張氏1932年回到中國,在南開大學哲學系任教,並在南開撰寫訪問蘇聯的報告。[29]1933年9月,田漢在〈怒吼吧,中國〉一文中談及那次他與張彭春聚會的情況。張彭春在聚會中不但談及他在蘇聯訪問的見聞,更表示他有意在南開排演特列季亞科夫和梅耶荷德的《怒吼吧,中國!》:

   仲述(引者按:即張彭春)的蘇聯戲劇談,主要地是說他去的時候蘇聯的戲劇季節已過,而且主要劇院都正在修理中,因此觀劇機會不多,但他會見了好一些戲劇界名宿,如《怒吼吧,中國》的演出者梅耶霍特等。梅氏且曾贈他許多《怒吼吧,中國》的舞台面,告訴他們當時是怎樣的演出。這給了仲述很大的參考。後來他來到美國,適逢紐約新興戲劇家們也要搬演此劇,他幫了他們很多忙。最後仲述說他也安排在南開排演這戲,並且擬改名《起來吧,中國》,說可能的話請我們去看。[30]

   張彭春最終沒有在南開排演《怒吼吧,中國!》,但聚會的其中一位同席者——上海戲劇協社的負責人應雲衛,卻在1933年9月於上海黃金大戲院首次正式排演《怒吼吧,中國!》。[31]

   1935年,中國教育部和外交部向南開大學校長張伯苓商請借調張彭春,協助梅蘭芳出訪蘇聯。張彭春最終向南開大學請假兩個月,出任訪蘇團的總指導。[32]於是,張氏在1935年2月19日邀請田漢到他當時入住的四川路新亞旅店,「談談在蘇聯上演的劇目,和蘇聯戲劇界的情況。」[33]

   張彭春與田漢等人共同商量擬定的梅蘭芳訪蘇表演劇目,最終引起了愛森斯坦的興趣。1935年3月27日下午,愛森斯坦向梅蘭芳提議:「我想請您拍一段有聲電影,目的是為了發行到蘇聯各地,放映給沒有看過您的戲的蘇聯人民看。劇目我想拍《虹霓關》裡東方氏和王伯當對槍歌舞一場,因為這一場的舞蹈性比較強。」梅蘭芳當時一口答應了愛森斯坦。他們最終約定在29日開拍這個短片。[34]

   拍攝當天,特列季亞科夫也到場幫忙。在佈置燈光位置時,他提議:「梅蘭芳先生與愛森斯坦這一次合作,是值得紀念的事,應該攝影留念。」於是梅蘭芳和愛森斯坦就在演區裡照了相,並請特列季亞科夫加入,三人合影。[35]這張照片最終保存下來,成了歷史轉折時刻的重要見證。[36]

   左邊是身穿東方氏戲服的梅蘭芳,右邊分別是特列季亞科夫和愛森斯坦。愛森斯坦拍攝《虹霓關》「對槍」一場這個事件,無意中成了歷史十字路口的象徵標記。克萊堡(Lars Kleberg)在1993年這樣寫道:

   早在70年代,我就接觸到有關著名中國演員梅蘭芳1935年到蘇聯巡迴演出的描寫。使我感到驚奇的是,幾乎所有當時的大導演都在莫斯科觀看了中國戲曲,並且不僅有俄羅斯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聶米羅維奇—丹欽科、梅耶荷德、泰伊羅夫、愛森斯坦,而且還有戈登‧克雷、貝托爾特‧布萊希特和埃爾文‧皮斯卡托,他們1935年4月正好都在莫斯科。

   後來,他們全都描述了自己對中國戲曲的印象——,有的在文章中,有的在書信中。[37]

   但誠如陳世雄所指出的,1934年12月1日,基洛夫(Sergei Kirov)突然遇刺身亡。斯大林以追查兇手為名開始了大清洗,直至1939 年初才結束,歷時四年之久。在這場大規模的肅反運動中,「全蘇聯有數百萬人被捕,數十萬人被處決,數以百計的作家、藝術家被捕或者被『從肉體上消滅』。」[38]梅蘭芳1935年的蘇聯巡迴演出之旅,恰巧處於這個歷史十字路口的中央。兩年後(1937年),特列季亞科夫被槍決。[39]「1938年,梅耶荷德劇院被關閉,梅耶荷德本人於一年之後在獄中被折磨至死。」[40]

   注释

   [1] 謝思進、孫利華,《梅蘭芳藝術年譜》(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9),頁322-323;庫普佐娃(Купцова, О. Н.)著,周麗娟譯,〈梅蘭芳在蘇聯1935年的巡演及其在蘇聯媒體上的反響〉,《戲曲藝術》第38卷第3期(2017年8月),頁1。

   [2] 高莽,《心靈的交顫:高莽散文隨筆選集》(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5),頁62。

   [3] 陳世雄,〈梅蘭芳1935年訪蘇檔案考〉,《戲劇藝術(上海戲劇學院學報)》,2015年第2期,頁33;邱坤良,《人民難道沒錯嗎?——《怒吼吧,中國!》‧特列季亞科夫與梅耶荷德》(新北:INK印刻文學,2013),頁68;陳世雄,〈從特列季亞科夫看「列夫」的悲劇〉,《戲劇(中央戲劇學院學報)》2015年第5期,頁5-7。

   [4] 陳世雄,〈從特列季亞科夫看「列夫」的悲劇〉,《戲劇(中央戲劇學院學報)》2015年第5期,頁8;Salazkina, Masha. 2012. “Introduction to Sergei Tretyakov: The Industry Production Screenplay,” Cinema Journal. Vol. 51, No. 4 (Summer 2012), pp. 130.

   [5] Benjamin, Walter. Selected Writings Vol.2, Part 2 (1931-1934). Edited by Michael W. Jennings, Howard Eiland, and Gary Smith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 London, England: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pp. 770-772.

   [6] 邱坤良,《人民難道沒錯嗎?——《怒吼吧,中國!》‧特列季亞科夫與梅耶荷德》,頁826;陳世雄,〈從特列季亞科夫看「列夫」的悲劇〉,《戲劇(中央戲劇學院學報)》2015年第5期,頁16-17。

   [7] 邱坤良,《人民難道沒錯嗎?——《怒吼吧,中國!》‧特列季亞科夫與梅耶荷德》,頁2;Baer, Brian James & Witt, Susanna ed. Translation in Russian Contexts: Culture, Politics, Identity(New York and London: Routledge, 2018), pp. 245.

   [8] 陳世雄,〈從特列季亞科夫看「列夫」的悲劇〉,《戲劇(中央戲劇學院學報)》2015年第5期,頁17。

   [9] 同註2。

   [10] 同上註。

   [11] 邱坤良,《人民難道沒錯嗎?——《怒吼吧,中國!》‧特列季亞科夫與梅耶荷德》,頁820;戈寶權,〈談中俄文字之交〉,《中國社會科學》1987年第5期,頁179。

   [12] 鐵捷克(Tretyakov, Sergei)著,羅稷南譯,《怒吼吧中國》(上海:讀書生活出版社,1937),頁5。

   [13] 高莽,《心靈的交顫:高莽散文隨筆選集》,頁65。

   [14] 同上註,頁64-65。

   [15] 庫普佐娃(Купцова, О. Н.)著,周麗娟譯,〈梅蘭芳在蘇聯1935年的巡演及其在蘇聯媒體上的反響〉,《戲曲藝術》第38卷第3期(2017年8月),頁2。

   [16] 陳世雄,〈梅蘭芳1935年訪蘇檔案考〉,《戲劇藝術(上海戲劇學院學報)》,2015年第2期,頁40、43-44。

   [17] 余匡復,《布萊希特》(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2),頁120-121。

   [18] 轉引自蘇源熙(Haun Saussy)著,卞東坡譯,〈1935年,梅蘭芳在莫斯科:熟悉、不熟悉與陌生〉,《國際漢學》第25輯(2014年4月),頁188。

   [19] 同註16,頁44。

   [20] 轉引自蘇源熙(Haun Saussy)著,卞東坡譯,〈1935年,梅蘭芳在莫斯科:熟悉、不熟悉與陌生〉,《國際漢學》第25輯(2014年4月),頁190。

   [21] 同上註,頁190-191。

   [22] 同註19。

   [23] 同上註。

   [24] 同註20。

   [25] 布萊希特(Brecht, Bertolt)著,丁揚忠等譯,《布萊希特論戲劇》(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90),頁193-194。

   [26] 余匡復,《布萊希特論》(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1),頁270。

   [27] 同註25,頁193。

   [28] 許姬傳、許源來,《憶藝術大師梅蘭芳》(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6),頁35。

   [29] 黃殿祺編,《話劇在北方奠基人之一:張彭春》(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95),頁387。

   [30] 田漢,《田漢全集》(第十六卷)(石家莊市:花山文藝出版社,2000),頁434-435。

   [31] 同上註,頁435。

   [32] 同註28,頁33-34。

   [33] 夏衍,《懶尋舊夢錄(增訂本)》(北京:中華書局,2016),頁177。

   [34] 梅蘭芳,《我的電影生活》(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1962),頁44-45。

   [35] 同上註,頁46。

   [36] Vdovienko, Boris. 1935. Eisenstein et Tretiakov rencontrent l'acteur chinois Mei Lan-Fang en tournée à Moscou. In “artnet”. http://www.artnet.com/artists/boris-vdovienko/eisenstein-et-tretiakov-rencontrent-lacteur-fQ5uLWSUefIcEexMfp7pQw2 (2018/6/26瀏覽)

   [37] 陳世雄,〈梅蘭芳1935年訪蘇檔案考〉,《戲劇藝術(上海戲劇學院學報)》,2015年第2期,頁28。

   [38] 同上註,頁38。

   [39] 陳世雄,〈從特列季亞科夫看「列夫」的悲劇〉,《戲劇(中央戲劇學院學報)》,2015年第5期,頁16。

   [40] 同註37,頁39。

  

   本文原刊于《字花》文学杂志第74期。本文转自“保马”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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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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