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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潮:莱布尼茨的启发——如何带着理性宽容彼此交流

更新时间:2018-08-09 22:39:13
作者: 李文潮  
是否也有与时俱进的其他手稿整理新创?能否介绍一下?

   李文潮:2003年,我在一个很有名但比较偏僻的图书馆住了半年时间,从早到晚阅读1665年到1726年欧洲主要学术期刊中对中国的报道与书评。这个项目断断续续做了18年了,收集到600多份一手资料。如果不出意外,有望明年出版。这一项目同时说明了,我的研究实际上在向治史的方向走。除了机遇之外,可能也是由于困惑。“知识增时转益疑”。所知的范围越大,圆周越大,圆周之外无知的领域随着增长。写了不少书,倒觉得不敢轻易下笔了。譬如我对比较哲学之类的题目就有点胆怯,要比较就首先得划界,那些界外的东西怎么办?说这是某个文化的特殊之处,则必须事先把另一个文化彻底吃透,这不是轻易能做到的,担心坠入独断之学。

  

   给后学建议:成熟的常人要有哲学反思性,把哲学专业当作学问,而非智慧

   文汇:如果一个后学(西方或东方)要在今天从事哲学研究,您会给他什么谏言?

   李文潮:对于短期进修的学生,我不要求他(她)们怎么读书,希望他们多交流多到外面看看。关起门来书斋都是一样的。对于要完成博士学业的学生,则要求他们扎实一点。对于德国的学生,我则是提醒他们这是一门以后很难就业的学问,最好同时选择一个至少能够维持生计的专业,因为社会(至少在德国社会)对哲学研究者的需求量并不大。

   无论是对社会国家还是针对个人的人生而言,需要的是哲学性的思维或者反思,而不是对哲学的研究。成熟的人多是有点哲学头脑的人。人生中会有精神与心灵困惑,至少生老病死是无法避免的,也是需要面对的。康德提出的三大疑难(上帝是否存在?灵魂是否不死?意志是否自由?)是每个人一生中或多或少会问到自己的。哲学原本是一种很基础、很平常,在基本解决了温饱之难之后产生的精神活动。即便在大学兴起后,哲学在最初也只是一门公共课,其目的并不是培养哲学研究者,更不是培养哲学家,而是要求从事专业学习的人,具有一定的包括逻辑和伦理在内的哲学修养。随着哲学的专业化、学院化、教授化,哲学才变成了一个有待研究的专业,哲学研究成了一个学术性的事业,渐渐远离社会与人生。简言之,从事哲学研究不等于就是哲学家。在这个意义上,我对学生的建议大约是,不要期望得到智慧,把哲学当学问做。

  

三  我看中国哲学和世界哲学大会

  

   文汇:作为德国古典哲学的研究者,您如何看待哲学与世界的关系?

   随着学科细化,德国古典哲学的高峰影响不再,而哲学跨学科交流可促进精神活动

   李文潮:德国古典哲学无疑是哲学的一个特殊高峰期。为后来的发展提供了丰富的理论构建,对社会发展与变化起到了不可低估的影响,同时又是那个时代的结晶。到了今天,哲学家们,至少研究哲学的人,已经意识到了无法(或者说自认没有能力)构建庞大的哲学体系,因而转向了对具体问题的讨论。哲学活动的方式不仅仅体现在个人的苦思冥想,也体现于对话,既有同行之间的磋商,更有与其他学科和文化的交流。

   当今社会,学科分类已经很小很细了。哲学还是一个相对而言比较开放,没有具体对象规定的学科,能够涵盖其他学科未能覆盖的范围。对具体问题的探讨能够起到一定的现实作用。对人类精神活动以及社会活动中的基本概念的分析有一定的批判性,有益促进社会群体以及文化之间的对话与理解。比如:问我现在几点了,看一下手表或者手机就行了。问我“时间”是什么,就不那么容易回答了。诸如此类的有待分析批判的基本概念甚多。

  

   学以成人:人类存在追问永新,“改天换地”之后明天将是怎样的可能?

   文汇:这次在北京举办的世界哲学大会,主题是“学以成人”,您如何解读?

   李文潮:讨论和确定这个主题时,我的第一感觉是有点悲哀。人类历史少说也有几千年了,自己到了花甲岁月,竟然还没有成人?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的人没有机会学习,他们也没有成人?因而有点疑惑。但斟酌一番之后觉得这个主题还蛮有意思的。哲学中的问题都是些古老的问题,不是答案,因此哲学史便是哲学思维与研究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什么是进步,什么是幸福,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这些问题只要人类存在就不会过时。

   但从大的框架看,学或思则是一个重要途径:人类社会到了今天,人与自然的关系已经倒置,借用科技的力量,人类从靠天吃饭发展到了改天换地。这个担子不轻,挑得起吗?面临新的问题,需要对人生特别是人类的历史地位做出新的反思。这些也许是哲人忧天,但也确实是一些哲学问题,即可能性问题。星起云落,时光总在流逝,不管愿意不愿意,未来都以明天的方式变为现实。长远来看是什么样的现实就不那么容易把握了。

  

   中国哲学目前还是用西方的网在中国知识海洋里捞出来的鱼,与西方哲学的真正碰撞还待努力

   文汇:作为研究西方哲学的华裔学者,您如何看待中国哲学的现状和未来?

   李文潮:汉语中哲学这个词是黄遵宪1877年从日本引进的,日语中哲学一词是1874年才有的。最早把孔子称为哲学家的是早期的耶酥会传教士,而且是在把儒家学说介绍给欧洲时所说的。在他们的汉语著作中,找不到这个说法,因为汉语中没有这个词。我们今天所说的传统中国哲学,是按照西方的学科分类方法或者知识范畴构建发明出来的,是打碎经史子集之后拼凑出来的,形象一点说,是用西方的网在中国知识海洋中打捞出来的鱼。最初进行这一构建工作的大体上是两类人:一是带着西学背景的传教士,二是受过西方哲学训练的中国学者。

   打鱼这个比喻出自于科学哲学。把它用到这里,主要是想说明两个问题,一是学科分类有一定的任意性,如同网眼的大小是人为的一样,而任意性成立之后便有一定的强制规范性,用直径为五厘米的网眼打捞上来的鱼均大于五厘米,所有小于五厘米的鱼都会落网。说中国没有哲学是鱼网的问题,而国学一词的提出,其中的一个原因则是意识到了这个分类法无法全面覆盖传统文化,或多或少有点“以西方之眼光看待中国之问题”。

   基于以上背景构建出来的中国哲学范围就很博大精深了。应该包括古典的诸子百家中的哲学思想,汉代以来对佛教吸收以及与此紧密相关的宋明理学,当然甚至更主要的是近现代以来对西方哲学的研究及其他山之石的功能。从这个视角看,中国哲学理应包括西方哲学。

   面临的一个关键问题是怎么形成国际对话与交流。和我们接轨的基本上是国外大学的东亚系或者中文系,而不是研究意义上的哲学系,因而也未能形成直接的碰撞。其最终目的并不是分文野,争高下,而是把在不同文化不同语言中形成的哲学思想看作是不同视角下对同一的思考与表达。众含一,一摄众。达到这一步,尚任重道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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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文汇讲堂 2018年8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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