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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全喜:自由政治传统的源与流

更新时间:2018-08-03 12:05:46
作者: 高全喜 (进入专栏)  
这样就把封建等级制以及国家主义的内容塞给了自由主义,等等,这些指责如果就自由主义的规范性和自由宪政体制的理想性来 说,都是有道理的。

   但是,应该指出,沃特金斯处理的不是规范理论,而是历史中的政治传统问题。传统不是规范,而是规范生成 的土壤,自由主义不可能从规范的理想中一步成型,而是在现实的历史演进中,在理论与制度的实践中经验性地逐渐形成。

   因此,对于自由主义赖以树立起来的社会阶级力量,对于左和右的各种思想理论以及它们的社会基础,都需要有一种经验主义的观察与分析方法,尤其是善于从中挖掘它们形成与嬗变的逻辑脉络,找到自由 主义在其中得以扩展的空间。

   《西方政治传统》最精彩的地方也正在于此,沃特金斯善于捕捉各种与自由主义相互对垒的对手的内在逻辑,从世俗化的基督教与君主权力的二元分治中,挖掘它们双方各自禀有的自由主义宪政制度的雏形,从保守主义的反弹中发现破除激进主义革命以及极权结构的自由价值的新增长点,从普遍意 志的理想诉求中纠正以功利为标准的实证主义政治学与法学之偏颇。

   所有这些对关涉自由主义发展中的一些重大问题的微妙处理,都显示出沃特金斯的写作手法是非常老道的,他总是能够结合这个特别历史时期的社会政治基调,恰到好处地把要表达的观点娓娓道出,不再继续就任何一个思想论题追根溯源,而是尽可能把余味留 给读者深思。

   第三个历史时期便是逼近作者处身的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变革时期。这个时期也是值得关注的,因为它与 当代的制度演变和思想变迁有着某种密切的相关性,虽然作者写作的年代与福山所谓的“历史的终结”相差半个世纪。

   但二战、冷战以及全球化浪潮,尤其是新近中 国的崛起、伊斯兰问题的凸显和文明之间的冲突等,这些重大的国际政治与法律、文化与社会、经济与贸易问题均触及自由主义的核心要义,也就是说,当今问题的种子已经深埋在上个世纪的初叶,它们并没有翻过去,有必要我们认真对待。

   沃特金斯带着很深的忧虑考察了这个时期的社会巨变,例如,殖民主义所孕育出来的法 西斯主义、民族主义挑起的国家社会主义和种族主义,以及独裁专政与极权主义的勾连,等等。

   这些反自由主义宪政民主的体制之所以在这个时期层出不穷地涌现, 除了西方社会的阶级斗争以及民族国家的冲突已经进入到一个世界性范围之外,更为关键的是自由主义还没有形成一种足以与此抗衡的世界性的政治与法律意义上的 自由体制。

   沃特金斯隐含地警告说,如果自由主义还是固守于启蒙时期的民族国家的自由宪政构建,而放弃了世界范围内的自由民主体制以及公民社会的世界性推 进,那么主权在民的自由理想就很可能会被各种国家主义、法西斯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更响亮目标——诸如雅利安种族优越论、苏联共产主义畅想等——所扭曲和颠覆。

   当然,沃特金斯并不是直面那个时期的政治问题,而是把它们放在西方两千年政治传统的脉络下予以关照,在 他眼里,尽管当时的自由主义理论与实践面临着种种困难,可谓危机重重,但通过历史的梳理,他仍然发现了自由主义得以转危为安的制度与机运,那就是自由主义 禀有一个强大的政治传统,有一套基于法治的自由制度构建。

   这个自由体制在过往的历史长河中虽然也曾面临疾风骇浪,但均没有折戟沉沙,为历史洪流所淘汰。从某种意义上说,自由主义是幸运的,这不仅在于它赓续传继的是一个源远流长的富有生命力的政治传统,而且还在于它善于兼容并蓄,总是能够在各路对手的夹击下化敌为友,而不是制造敌人,这与其说是一种审慎的理性选择,不如说是一种自由政治的能力。

   为什么伴随着历史的烽烟,其他各种思想意识形态和制度陈设都盛极 而衰或湮没无闻了,唯独自由主义的自由体制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其主要一个原因便在于自由主义能够在妥协与商谈中把握制度中的活力机制,讲道理与讲法治,而不是服膺暴力,这才是自由政治之精髓。

   沃特金斯在该书的最后一章谈到“自由主义的前途”,他当时的思考主要是来自二战的痛苦感受,因此,他把自由主 义的和平诉求寄托于一个基于自由和理性的国际秩序的重建和未来公民社会的自主发展,在此他对于极权主义的国家专政和民族主义的激进纷争抱有极大的警觉,而 对中国儒家的德治教化以及法家的法制给予了某种理想化的投射。

   《西方政治传统》从出版到今天,大半个世纪过去了,世界秩序在经历了一个短暂的伴随着冷战结束后的温情时刻(所谓“历史的终结”)之后,而今似乎又逐渐步入新的寒冬(伊斯兰恐怖事件的兴起);与此相应,中国社会的改革开放在经历了激荡的三十年之后,国进民 退,热潮已过,又俨然步入一种吊诡的新常态。

   在这一个世纪的风风雨雨中,世界在变化,中国在变化,自由主义也在变化。今天我们重新拾起沃特金斯这本有关自 由主义兴衰的《西方政治传统》,回望过往岁月的跌宕起伏、潮起潮落,眺望未来的新的地平线和埋藏于其中的巨大的不确定,它究竟能够给我们带来什么呢?

   我觉得这本尚未过时的小册子,至少在两个方面给我们带来富有助益的启发。

   第一,沃特金斯梳理了一条简明的自由主义的政治历史传统,有益于我们把握自由主义的源与流,矫正那种把自由主义仅仅视为一种“薄”的规范性理论的偏见。

   通过此书,我们看到,自由主义其实是很“厚”的,这里的薄与厚,并不是知识论意义上的,也不是规范论意义 上的,而是历史演进论的,是融汇法政制度于其中的自由主义。

   也就是说,自由主义并不单纯仅是规范价值,而是在历史演变中生成的规范主义,自由主义的理论与 制度其来有自,可以追溯到两千年前的古典政制。

   自由主义的生命力来自不同历史时期的制度竞争,在现代早期的关键时刻,自由主义在与各种专制制度和封建思想 的斗争中,在与激进主义和保守主义的竞争中,直至二十世纪前后,在与极权主义、民族主义和法西斯主义以及社会主义的竞争中,一轮又一轮地逐渐胜出,从而使 得这个政治理论及其实践富有生命力地存续下来,这也正是其根深叶茂之所在。

   自由主义的厚,根子在制度,在传统,在源流,而不在于教条和框框。因此,不同国 家的自由主义如果要发展壮大,同样应该破除教条主义,接续人类共同的传统,在与各种制度陈设和思想论争中通过和平的竞争而生长与发展。

   尤其是处于当今这样 一个全球化的时代,自由主义更是没有西方东方之别,它是普世主义的,早在古希腊罗马时代就如此,今天那种以地域分割制度与思想的故步自封,所谓三十年河东 三十年河西,不啻为痴人说梦。

   第二,自由主义的核心要义在“法律下的自由”,这是沃特金斯总结两千年自由主义政治传统所得出的基本观点,我认为他的概括简单明了,一语中的,道出了自由主义的精髓。

   我们知道,随着自由主义的壮大,晚近以来,各种自由主义的附属物逐渐衍生,平等、民主、宪 政、法治,甚至基督教、儒家、社会主义以及福利国家等,都与自由主义休戚相关起来,由此产生了基督教的自由主义、儒家的自由主义、社会主义的自由主义,以 及民主自由主义,宪政自由主义和国家自由主义,等等,不一而足。

   这种情况从一个方面来看当然是件好事,说明自由主义的兼容并蓄、化敌为友的综合能力,与时 俱进,自由主义是不断发展的,是能够与不同的思想与制度相互融合并积极予以吸纳的。

   但是,就像大江大河毕竟源流有别,自由主义也有自己的内在经纬,不能主次颠倒。沃特金斯这本自由主义政治传统的历史考察,最大的理论贡献是突出了自由的首要的地位,把法律下的自由、即法治宪政视为自由主义的根本点,在此之下才有民主政治、平等公正、福利国家、民族主义、社会主义、儒家社会、基督教世俗化等诸多与自由主义密切相关的问题,因此,自由的法治体制才是自由主义的重中之重。

   我觉得上述两点在中国当今的语境下显得尤其关键,说到传统,我们要辨析的是何种传统,说到自由,我们要诉求的是何种自由。

   在纷纷攘攘的当下思想界,关于传统与自由,存在着诸多的误读,沃特金斯的这本小册子能够重新出版,对于厘清一些简单而基本的问题,当然是不无裨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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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高谈弘论 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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