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李华 汪淳玉 叶敬忠:资本下乡与隐蔽的水权流动——以广西大规模甘蔗种植为例

更新时间:2018-07-24 23:32:02
作者: 李华   汪淳玉   叶敬忠  
利益空间受到来自上下游资本的双重挤压,蔗农所生产的农业剩余更多地被下游糖业资本所截获。然而,糖业资本与千家万户蔗农之间松散的合同农业关系安排也存在两个问题:一是农户拥有选择种植和不种植甘蔗的自由,这也意味着一旦农户选择不种植甘蔗,将直接威胁原料蔗供应量的稳定性;二是蔗农的家庭经营模式是以家庭劳动力和雇佣劳动力为主,随着劳动力价格的上涨,甘蔗的生产成本也越来越高。自2011年起,受国际市场波动的影响,国内的原料蔗收购价格出现下跌,很多蔗农的种植积极性被挫伤,甘蔗的种植面积随之也出现大幅缩减。DM镇南华糖厂的蔗区总面积为50万亩,仅在2014年,甘蔗的种植面积就减少了10万亩。为应对来自市场以及种植面积变化导致的原料蔗减少的双重压力,糖业资本开始调整经营策略,旨在通过降低原料蔗生产成本和提高产量来维持盈利空间,提高市场竞争力。这也是“双高”项目被推出的原因和目的。

   (三)“双高”项目的实施与资本的运作逻辑

   在广西,作为地方经济主要支柱的甘蔗产业也被称为“甜蜜产业”。蔗农退出甘蔗种植不仅减少了原料蔗的供应量,而且影响了糖厂的经济效益,进而减少了地方财政收入。为了保证原料蔗的供应并促进甘蔗产业的发展,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政府向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提出了资助申请,并于2014年开始推行“双高”项目,目标是到2020年打造500万亩的“双高”基地,并实现甘蔗种植的规模化、水利化、机械化和良种化。家庭经营模式下的甘蔗生产大部分都是靠雨水灌溉,亩产为4吨。“双高”项目试图通过“水利化”来提高甘蔗的亩产量,目标是亩产8吨。“规模化”的目标是将小块地变大块地,要求连片地不少于200亩,坡度不得高于30度,要适合机械耕作;“机械化”要求进行机械化种植和收割,以减少生产种植过程中的劳动力成本;“良种化”旨在选用优良品种来实现甘蔗生产的“双高”目的。在实地调查中,一位糖厂的工作人员也指出,“提高甘蔗单产主要靠改善灌溉和土地整理来完成”(W,扶绥县DM镇南华糖厂农务科科长助理,2014年6月24日)。有村民也表示,“没有水,甘蔗产量不高,机械化也不行”(H,扶绥县DM镇BL村村民、DM镇南华糖厂驻村联络员,2017年3月18日)。

   按照政策要求,“双高”项目最终目标的500万亩被分解到五年内完成,每个年份的目标面积作为“政治任务”被层层下派。政府提供补贴进行土地平整,并鼓励土地向大户、合作社和专业种植公司流转。“双高”项目对纳入“双高”基地的地块有一系列的标准要求,达到标准的地块可以获得政府补贴。带有田间水利设施如滴灌的“双高”基地,每亩可享受的政府补贴为2048元。在高额政府补贴及相对稳定的原料蔗需求市场的吸引下,一些专业种植公司开始进行土地流转并按照“双高”要求进行甘蔗种植。第一个进入DM镇进行土地流转的KL公司,先后共在BL村和BW村流转了6000亩地,并于2015年开始种植甘蔗。与此同时,糖厂为了维持稳定的甘蔗种植面积和原料蔗供应量,也从村民手中流转土地,但并非自己种植而是转包给其他农业公司进行种植。截止到2017年3月,糖厂共流转了2.12万亩土地,其中有1万亩土地由YP公司经营并于2017年年初投入甘蔗种植。

   KL公司和YP公司虽然都是大规模种植甘蔗的农业公司,但它们在土地控制权方面存在本质上的差异。土地控制权指的是支配土地利用方式及收益分配的权力。KL公司并非单纯的甘蔗种植公司,还进行化肥和农药等上游农资的生产并将这些农资用于基地的甘蔗种植,属于上游资本在甘蔗种植环节的延伸。KL公司直接从农户手中流转土地,通过支付村民地租获得土地控制权。YP公司经营的土地是从糖厂转包而来,土地控制权实际上属于糖厂,YP公司需要按照糖厂的要求进行甘蔗种植。糖厂对土地的转包不仅促生了甘蔗产业链中的资本聚集,而且折射了下游资本在甘蔗种植环节的延伸。资本在甘蔗种植环节中的集中也形塑着新的甘蔗生产方式、围绕土地和水资源的生产关系以及甘蔗产业链的利益分配格局。本文将在下面两个部分对此展开详细探讨。

  

三、大规模甘蔗种植的兴起与水权流动

  

   “双高”基地的主要目的是提高甘蔗产量并降低生产成本。为了实现“高产”目标,稳定的水源保障和有效的灌溉设施不可或缺。在“双高”项目的推动下,农业资本进入村庄不仅意味着对水资源需求量的增加,还意味着当地水资源实际控制权和分配结构的流动和重组。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的规定,水资源归国家所有,直接从江河、湖泊或者地下取用水资源的单位和个人需要向水行政主管部门或者流域管理机构申请取水许可证并缴纳水资源费。但是,笔者在调查中了解到,KL等农业公司从附近的河流取水或打井取地下水灌溉农田,并未申请取水许可证。由于法律框架下有效监管的缺位,村庄实际的水资源分配结构取决于各用水主体的水资源获取能力(Ribot and Peluso, 2003)。就地下水而言,由于村民普遍认为地下水的使用权附着在地权之上,因此地下水的获取权直接取决于土地控制者是否有能力打井、支付抽水设备及其使用成本。本部分将以KL公司为例,侧重探讨其在规模化甘蔗种植过程中的用水逻辑及其所带来的水权流动。

   广西整体上属于我国水资源丰富的省区,但水资源分布具有区域差异性。就DM镇而言,年降水量在1000毫米—1200毫米之间,雨量相对丰沛,但地表水和地下水资源较为缺乏。在DM镇的调查中,村民对当地水资源状况的总体评价是“有山无水”。就位处相邻位置的BW村和BL村来看,BW村靠近一条河流,地表水资源较为丰富。BL村的地表水和地下水资源较为匮乏。然而,需要明确的是,一个区域的自然性水资源短缺并不意味着该区域内所有主体都拥有相同的水资源短缺体验。个体的水获取能力决定并形塑着其具体的水资源短缺体验(Ribot and Peluso, 2003;Mehta, 2011)。

   KL公司于2014年进入DM镇,在地方政府的支持下,先在靠近水源的BW村流转了1800亩地,并在BW村修建了基地,除经理办公室、员工宿舍和餐厅外,还修建了用于存放肥料、农药和大型农机的仓库。同年,KL公司接着在相邻的BL村流转了4200亩地,与之前的1800亩地进行连片管理,并于次年开始种植甘蔗。KL公司之所以选择在BW村流转土地,一是因为BW村有地表水,二是因为选中的地块地势较为平坦,便于水利化和机械化的实施。土地流转完成后,KL公司从泰国聘请了一个水利专家,主要负责田间滴灌体系的设计和安装,以实现水肥一体化。田间滴灌系统主要由泵房、水池和田间的滴灌设备构成,总体大概需要投入二十万元。截至2017年3月,KL公司共建成两个泵房,一个已经投入使用,另一个仍在完善电力供应设备,准备投入使用。已经投入使用的泵房每天可以满足500亩甘蔗地的灌溉需求,“两个泵房同时开,可以浇一千多亩地”(Z,扶绥县DM镇KL公司BW基地员工、BW村村民,2016年6月5日)。每个泵房旁边都有一个蓄水池,用来蓄水和搅拌肥料。已投入使用的泵房的水源是BW村旁的河流。另一个泵房因为离河流较远,KL公司计划在泵房附近先挖三口井,“要一直挖(井)到够用,要保证水肥,才能保证产量,不亏本。没有水肥保证,双高就做不了”(Z,扶绥县DM镇KL公司BW基地员工、PB村村民,2016年6月5日)。为保证田间灌溉的有效性,KL公司要求每次灌溉都能浸润甘蔗根部以下三十厘米处的土壤。在滴灌管带排水正常的情况下,泵房一般每天从河中抽水6个小时,每小时大概抽600吨水,对甘蔗地进行分组灌溉。灌溉时间也会随着天气情况进行调整,比如在干旱时会延长放水时间。得益于滴灌体系所带来的水源保障,KL公司目前种植的甘蔗亩产约为7吨。

   相对于KL公司而言,BL村和BW村村民的甘蔗种植主要依靠雨水灌溉,田间无公共灌溉设施,亩产约为4吨。BW村虽然靠近河流水源,由于河流边的沙地不太适合种植甘蔗,并且甘蔗种植地块距离河流较远且较为分散,在公共灌溉设施缺位的背景下,村民独自引河水灌溉的成本较高,更多选择的是“靠天收”。在实地调查中,很多村民表示,虽然农户普遍种甘蔗不浇水,“如果浇水的话,甘蔗的产量更有保障,能够提高产量”(C,扶绥县DM镇糖厂生产部经理,2017年3月16日)。BW村曾有村民自发合作引河水灌溉,修建了蓄水池,并用电力设备抽河水到蓄水池中,再用水管将水引至甘蔗地。但是,由于抽水电费太高,“负担不起”,“划不来”(S,扶绥县DM镇BW村村民,2017年3月16日),后被村民弃置。BL村的一位村民也表示,在田间打井取地下水灌溉,“成本较高”,“打井队见水就是五万人工费,配套的水管和泵成本有一万多块”(J,扶绥县DM镇BL村村民,2016年6月11日)。尽管村民也拥有获取地下水的抽象权力,但具体水权的实现需要其有能力支付水井以及抽水设备的投入和使用成本。此外,“双高”项目也鼓励普通农户对土地进行平整,小块并大块,以实现规模化和水利化,但田间水利设施的铺设对投资能力有一定的要求。由于缺乏投资能力,很多农户不仅被“双高”项目补贴门槛所排斥,甚至因为灌溉成本高、产量低、人工投入大,其生产方式被贴上“落后”的标签,成为被公司农业资本改造和取代的对象。

   在甘蔗种植方面,村民没有稳定的灌溉水需求并非意味着村民没有灌溉水需求。在灌溉水方面,村民的水需求主要用于甘蔗地里套种西瓜的灌溉。当地村民于2011年开始在甘蔗地里套种西瓜。村民在甘蔗地里套种西瓜也是一种出于安全策略的选择,通过作物种类的多样化安排,一方面可以应对甘蔗价格下跌带来的市场风险以及糖厂拖欠蔗款所带来的资金风险,另一方面可以增加经济收入。有村民介绍说,“由于糖厂蔗款发放不及时,村民才开始种西瓜,否则不够开支”(A,扶绥县DM镇PY村村民,2016年6月16日)。BL村一位村民于2016年在20亩甘蔗地里套种了西瓜,每亩100棵,纯收入为5万元,而同年的原料蔗每亩收入为1700元左右。相对于甘蔗,西瓜种植周期较短,经济效益高,但需水量大。当地的西瓜通常在腊月种植,4月结果,5月成熟,“成熟期之前的一个月对于西瓜生长很关键,需要不停地浇水,每天都要浇”,“浇得多,瓜长得越大”(H,扶绥县DM镇BL村村民、南华糖厂驻村联络员,2017年3月18日)。在村庄的调查发现,BL村几乎每个农户家门口都放着一个铁皮罐,主要用于储水,容量为5吨左右。村民用自家的小货车将铁皮罐拉至田间,用于西瓜灌溉。据村民介绍,西瓜“刚种上的时候需要浇5车水,成熟前的一个月每天需要4车水—5车水。”(H,扶绥县DM镇BL村村民、南华糖厂驻村联络员,2017年3月18日)BL村民的灌溉水主要从附近CZ村的私人水井中购买,“每车水15块钱”。CZ村有四口卖水的私人水井,深度大约为80米。据村民介绍,在西瓜灌溉高峰时期,买水需要排队,“一百多部车排队,因为买不到,一人一天最多买上3车水”(H,扶绥县DM镇BL村村民、南华糖厂驻村联络员,2017年3月18日)。这些私人水井最初是为了满足井主自身的灌溉需求,但在附近多个缺水村庄水需求的推动下,私人水井的井主开始出售井水,使得井水商品化。总的来看,村民的灌溉水需求主要靠购买商品化的井水来满足。私人水井的存在虽然填补了灌溉水公共供应主体缺位带来的空白,但同时也将村民卷入水资源商品化的链条中。

在支持资本下乡的叙事中,有一种话语认为,资本下乡可以利用资金和技术优势改善当地水利和道路等农业生产的基础设施建设。然而,值得追问的是,资本改善的是“谁”的农业生产条件。在DM镇的案例中,KL公司虽然在水利设施方面进行了大量投资,但是改善的仅仅是该公司所租地块范围内的水利设施条件。(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11133.html
文章来源:《开放时代》2018年第4期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