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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庆丰:资本形而上学的三副面孔

更新时间:2018-07-24 20:57:31
作者: 王庆丰  
他只是人格化的资本,他的灵魂就是资本的灵魂,他在市场上的所有行为都是为了实现资本的增殖,实现利润的最大化。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深刻地指出:“在资产阶级社会里,资本具有独立性和个性,而活动着的个人却没有独立性和个性。”⑩这是因为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不是人支配和使用资本(物),而是资本(物)反过来控制和奴役人;资本开始成为独立的主体。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马克思更是明确地提出了“资本作为主体”的观点。“资本形而上学”在本质上就是一种“主体形而上学”,“主体形而上学”构成了“资本形而上学”的第一副面孔。所有这些论述都表明:资本形而上学作为一种主体形而上学,根源于现代社会中拜物教式的抽象对个人的统治,这也构成了现代人的根基性的存在论经验。

  

二、欲望形而上学


   资本逻辑的增殖本性必然展现为一种无止境和无限度的“欲望”,因此欲望形而上学构成了资本形而上学的第二副面孔。自笛卡尔以来,西方哲学实现了从客体形而上学向主体形而上学的翻转,而这种主体形而上学又可以区分为两种基本类型:理性形而上学和意志形而上学。一般情况下,我们可以把笛卡尔、康德和黑格尔等人秉承的形而上学称为“理性形而上学”,而把叔本华和尼采坚持的形而上学称为“意志形而上学”。理性形而上学认为,理性(或认识)是第一性的,意志(或欲望)是第二性的。意志形而上学则正好与之相反。叔本华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一书中对理性形而上学进行了彻底的批判。叔本华在把自己的观点和作为“旧说”的理性形而上学作了详细比较之后指出:“从我全部的基本观点看来,这一切说法都是把实际的关系弄颠倒了。意志是第一性的,最原始的;认识只是后来附加的,是作为意志现象的工具而隶属于意志现象的。”(11)可见,叔本华的观点与他所谓的理性形而上学的“旧说”针锋相对。叔本华接着指出:“我则相反,我说:在有任何认识之前,人已是他自己的创造物;认识只是后来附加以照明这创造物的。因此,人不能作出决定要做这样一个人,要做那样一个人,也不能[再]变为另一个人;而是他既已是他,便永无改易,然后,逐次认识自己是什么。在旧说,人是要他所认识的[东西];依我说,人是认识他所要的[东西]。”(12)相对于理性形而上学传统,叔本华颠倒了“认识”和“意志”的关系,把意志看作第一性的,从而也就使意志形而上学颠倒了理性形而上学。在这个意义上,尼采和叔本华是一致的。即使尼采主张积极的“权力意志”,而叔本华主张消极的“生命意志”,但两者在颠倒的意义上没有本质区别。虽然海德格尔在其《尼采》一书中关于尼采对柏拉图主义的颠倒给予了非常高的评价,但是无论是叔本华,还是尼采,意志形而上学对理性形而上学的颠倒也仅仅是“颠倒”,或者说只是简单的“翻转”而已。

   在康德实践理性批判中,“自在之物”是作为实践的范导性原则而存在的。叔本华把这种“自在之物”理解为“生命意志”。叔本华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一书中明确指出:“唯有意志是自在之物。作为意志,它就绝不是表象,而是在种类上不同于表象的。它是一切表象,一切客体和现象,可见性,客体性之所以出。它是个别[事物]的,同样也是整体[大全]的最内在的东西,内核。”(13)无论是对于康德,还是对于叔本华,意志的本质特征都是自由的。但两者对于自由的理解却有着本质的不同。在康德看来,“自由”必须以意志无条件地服从道德法则和绝对命令为前提,自由不是任意的和绝对的。而在叔本华看来,康德关于“自由意志”的这种观点充满了矛盾:意志既然是自由的,又怎么能受到法则或律令的制约呢?叔本华指出:“这显然是伸手便可碰到的矛盾,既说意志是自由的又要为意志立法,说意志应该按法则而欲求:‘应该欲求呀!’这就[等于]木头的铁!可是根据我们整个的看法,意志不但是自由的,而且甚至是万能的。从意志出来的不仅是它的行为,而且还有它的世界;它是怎样的,它的行为就显为怎样的,它的世界就显为怎样的。两者都是它的自我认识而不是别的。它既规定自己,又正是以此而规定这两者;因为在它以外再也没有什么了,而这两者也就是它自己。只有这样,意志才真正是自主自决的。”(14)可见,与康德不同,叔本华认为意志自由是不受任何其他因素制约的,意志应该是完全自主自决的。叔本华对意志形而上学的分析仅仅局限于作为主体的人的意志,“生命意志”的概念决定着叔本华的意志形而上学无法摆脱抽象的人性论限制。这与他的思想没有深入捕捉到现代社会的本质架构有着实质性的关联。

   马克思所揭示的欲望形而上学与叔本华和尼采的意志形而上学存在着根本性的分歧。与叔本华和尼采的理论进路不同,马克思认为市民社会的秘密应该从政治经济学批判当中去寻找。马克思突破了思想观念领域的限制,深入到了人的现实生活领域。马克思通过《资本论》揭示了传统形而上学在现代社会中的“感性显现”——资本形而上学。通过资本增殖的逻辑又告诉我们这种资本形而上学是以“增殖”为动力和灵魂的意志(或欲望)形而上学。叔本华和尼采的意志形而上学仅仅能够说明现代社会中单个人的意志自由及其行为方式,而马克思的意志形而上学则阐明了现代社会的运行逻辑及其本质架构。叔本华和尼采的意志形而上学是建立在对康德、黑格尔等人理性形而上学的批判和颠倒的基础上的,而马克思的意志形而上学不仅建立在对康德和黑格尔理性形而上学的反思和批判的基础上,而且还奠基于对古典政治经济学的批判性考察和对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科学分析。

   由于资本增殖的需要,现代社会就必须使人的物质欲望得以膨胀,只有消费更多的商品,资本的增殖才能够实现。在所谓的现代消费社会中,资本形而上学对人的奴役和控制,就是让人成为自己物质欲望的奴隶。资本最大程度地放大和膨胀了人的物质欲望,其中广告在人的消费欲望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在前资本主义社会,由于生产力低下和生产关系的限制,传统社会倡导一种禁欲主义。而在资本主义社会,资本的增殖本性决定着现代社会必然无限膨胀人的物质欲望,提倡一种纵欲主义。实际上,人在任何时候和任何社会形式中都是有欲望的,欲望是人的自然本性的体现,但是由于资本的出现,现代社会中人的欲望却能无限度地被放大。这是因为,“资本作为财富一般形式——货币——的代表,是力图超越自己界限的一种无限制的和无止境的欲望”(15)。

   资本这种无限制和无止境的欲望具体化为资本增殖的逻辑。在资本增殖逻辑的支配下,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力获得了高速发展。“劳动生产力的发展——首先是剩余劳动的创造——是资本的价值增加或资本的价值增殖的必要条件。因此,资本作为无止境地追求发财致富的欲望,力图无止境地提高劳动生产力并且使之成为现实。”(16)毫无疑问,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发展表明:资本作为发财致富的欲望,极大地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将其称为“资本的文明面”。但是,问题在于资本作为欲望形而上学逐渐突破了资本增殖逻辑的生产(或劳动)限制。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资本的合理增殖模式“G—W…P…W'—G'”逐渐简化为或者蜕化为“G—G'”。“以实在货币为起点和终点的流通形式G—G',最明白地表示出资本主义生产的动机就是赚钱。生产过程只是为了赚钱而不可缺少的中间环节,只是为了赚钱而必须干的倒霉事。[因此,一切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国家,都周期地患一种狂想病,企图不用生产过程作中介而赚到钱]。”(17)“G—G'”的资本增殖模式必将逐步摧毁资本主义社会的存在基础——社会生产,人们不再把劳动看作是必需的,而把投机看成美德。

   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的“自我意识”阶段,一开始就谈到了“自我意识自身”、“生命”和“自我与欲望”。在这些论述中,黑格尔关于“劳动”与“欲望”关系的观点对于我们理解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具有启示意义。黑格尔指出:“欲望却为自身保有其对于对象之纯粹的否定,因而享有十足的自我感。但是也就因为这样,这种满足本身只是一个随即消逝的东西,因为它缺少那客观的一面或持久的实质的一面。与此相反,劳动是受到限制或节制的欲望,亦即延迟了的满足的消逝,换句话说,劳动陶冶事物。”(18)在资本主义社会条件下,资本形而上学作为欲望形而上学如果被放大到极致,势必会导致现代社会的致命性危机。资本本身就是一种无限制和无止境的欲望,而资本作为欲望又不断膨胀和放大人的欲望空间。资本形而上学就是欲望形而上学,而现代金融资本主义则把这种欲望形而上学放大到了极致。根据黑格尔的观点,欲望必须受到节制,而劳动正是受到限制或节制的欲望。从资本增殖的公式来看,金融资本主义的增殖方式由“G—W—G'”转化为“G—G'”,就意味着抛弃了“生产”或“劳动”这一中间环节,也就等于抛弃了对欲望的限制或节制。在现时代,资本的增殖方式逐渐抛弃掉生产的中介,突破了资本增殖的合理性界限,从而使整个资本主义社会陷入一种热病似的增长。现代社会若要延续下去,资本增殖的逻辑必须受到劳动的节制,必须被限定在合理的界限内,但这又是和资本增殖的本性相冲突的。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的《资本论》亦可以被称为欲望形而上学批判。

  

三、权力形而上学


   “权力”被引入形而上学,或者说成为一个形而上学的概念肇始于尼采。叔本华把生命意志理解为世界的本质,并认为意志自由是自主自决的。但是,在叔本华看来,意志永远表现为某种无法满足又无所不在的欲求。人们只是永远试图使自己的欲求获得满足,但永远不可能被满足。这是因为人的欲望是无限的,而满足这些欲望的资源却是有限的。叔本华认为这是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由此引申出了悲观主义的结论。尼采不满于叔本华生命意志的悲观主义倾向,因而重新诠释了“生命”概念。尼采指出:“什么叫生命?这就必须给生命的概念下一个新的、确切的定义了。我给它开列的公式如下:生命就是权力意志。”(19)这样尼采就从根源处重置了叔本华的意志形而上学。在尼采看来,“权力意志”应该充实进传统的“力”的概念中,“我们的物理学家用以创造了上帝和世界的那个无往不胜的‘力’的概念,仍须加以充实。因为,必须把一种内在的意义赋予这个概念,我称之为‘权力意志’,即贪得无厌地要求显示权力,或者,作为创造性的本能来运用、行使权力,等等”(20)。尼采的权力意志相对于叔本华的生命意志概念具有了积极的、乐观的意义。权力意志是一种高级的生命意志,它不是单纯地求生存,而是渴望统治、渴望权力。权力意志根源于一种永不满足的表现权力的意图,作为创造性本能的权力的应用,权力意志引导人奋发向上。我们可以发现,尼采的权力意志是对现代人的生命含义的解读,或者说是一种生命哲学。无论是叔本华的生命意志,还是尼采的权力意志,本质上是同一个东西,即求生存的欲望和创造的本能。只是两者的意志形而上学最终都成为单纯的人生哲学,他们的考察并没有深入到社会历史和人的现实生活中去。

马克思对权力的分析并非仅仅着眼于对生命的考察,而是深入到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社会结构和人类历史中。因此,马克思关于权力的分析比尼采的权力意志更具有穿透力,因为他洞穿了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权力结构”,并向我们展现了在这种权力之网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及其存在样态。“权力形而上学”构成了资本形而上学的第三副面孔。资本作为“权力”形而上学具有三个层次的内容:购买力、支配力和权力场。在最为直接的意义上,资本作为货币首先表现为强大的购买能力。由于货币是一般等价物,拥有货币就意味着通过购买可以拥有任何商品,货币这种无限度的巨大购买能力使货币具有了一种“魔力”。(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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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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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动态》2017年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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