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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裕锴:关于《惠洪与换骨夺胎法》的补充说明——与莫砺锋先生商榷

更新时间:2018-07-20 01:08:46
作者: 周裕锴  

   内容提要 2003年,在武汉大学举办的《文学遗产》国际论坛上,拙撰《惠洪与换骨夺胎法》一文遭到南京大学莫砺锋先生的质疑。莫先生是我非常尊重的学者,他在《再论“夺胎换骨”说的首创者》一文中,对拙文的文献征引、逻辑思路提出了全面的商榷。本文则即是对莫文的全面答辩。

   关键词 惠洪  换骨夺胎  冷斋夜话

  

   在武汉大学举办的《文学遗产》国际论坛上,拙撰《惠洪与换骨夺胎法》一文遭到南京大学莫砺锋先生的质疑。莫先生是我非常尊重的学者,他在《再论“夺胎换骨”说的首创者》一文中,对拙文的文献征引、逻辑思路提出了全面的商榷。莫先生此文旁征博引,条分缕析,学理似乎非常明晰,特别是对拙文的疏漏之处,提出犀利的批评。说实话,我多年来常拜读莫先生的文章,屡受教益,而以这次与之同场学术对垒,获益最大。不过,莫先生全面否定我提出的结论,认为“夺胎换骨”说的倡导者是黄庭坚而不是惠洪,却是我不敢苟同的。在武汉大学会议期间,我与莫先生同住一室,对床夜语,彼此曾就此论题交换意见,各自对己说都有部分修正,但涉及最终结论,却仍互不相让。在此,我且就拙文的有关论述作一些补充说明,兼向莫先生再次讨教。

  

   一、关于《冷斋夜话》引文的标点问题的答辩

   我在《惠洪与换骨夺胎法》中提出了“通过其它文献的旁证来作判断”应遵循的三个原则,莫文认为,这三条原则“并不能成为我们考索《冷斋夜话》那段话的真正主人的依据”。其理由如下:第一条原则“对我们的讨论无用,可以不论”。第二条原则“在逻辑上不能成立,因为存在如下的可能性:惠洪的著作中两次或多次转述了他人的言论,而这则言论不见于他人的诗文集。在这种情况下,凭什么就能断定这则言论就是出于惠洪本人之口?也就是说,难道一个人两次或多次引述了他人之言,这段话的首创权就归于这个人了?”第三条原则“在逻辑上也不能成立,因为存在着下面的可能性:惠洪的著作中引了他人之言,然后又有人据惠洪之书而转引此言,而他们都没有说明此言的来历,或者后一位转引者误以为所引者就是惠洪本人之言。在这种情况下,凭什么就能断定这则言论就是惠洪本人所创?”

   然而,莫文对拙文第二、三条原则的逻辑的否定,均使用了“存在着如下可能性”的质疑,并没有从文献上提出可靠的证据,这就使得其质疑本身缺乏说服力。其实,关于第二条原则,莫文回避了一个重要的事实,惠洪在《冷斋夜话》、《天厨禁脔》和《石门文字禅》等著作中四次提及“换骨”,两次提及“夺胎”,没有一处说明是转述他人之言。所以,莫文所谓“惠洪的著作中多次转述了他人的言论”、“一个人两次或多次引述他人之言”的假设,在论证此问题时,是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的。至于第三条原则,涉及到《冷斋夜话》中的其它标点问题,与“换骨夺胎”的首创权并无直接关系。然而,莫文假设的“可能性”仍不能成立,理由如下:因为如果惠洪的著作转引他人之言而没有说明来历,那么何以证明是转引他人之言呢?从历史文献学的原则来看,出处最早的文献记载在并未申明转引其它文献之时,应视为原始的记载。同理,“换骨夺胎”首见于惠洪著作的记载,并未说明转述他人之言,应视为首创的说法。所以,莫文对拙文提出的三条原则所谓逻辑上并不能成立的判断,是难以服人的。此外,莫文认为拙文对《稀见本宋人诗话四种》中的日本五山版《冷斋夜话》的标点问题的讨论,其结论也大多不能成立。然未见其详细论证,当日后再求指教。

   莫文否定了拙文提出的三条原则之后,又从文意的角度论证这段话的标点应以通行的方式为妥。理由在于:“从句意来看,‘诗意无穷,而人之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意,虽渊明、少陵不得工也。’这句话意思尚未表述完满。难道黄庭坚只想说诗歌是根本无法达到‘工’的?这岂是在诗歌写作上刻意求工、颇有‘语不惊人死不休’之精神的黄庭坚的观点?比较符合逻辑的解释应是黄氏先指出作诗难工的情况,然后提出‘夺胎、换骨’的解决办法,这才是一段意思完整的话语。再从语法上看,‘虽……’、‘然……’,两段话在语气上自是连贯而下的。如果说前面几句是黄氏之言,而‘然……’以下的几句却是惠洪的补充意见,则在语法上甚为勉强。”

   不过,莫文的理由仍缺乏相关材料的印证。恰恰相反,在宋诗话中,我们能找出和《冷斋夜话》这段话相互印证的记载。拙文曾引《陈辅之诗话》作为理解这段话中黄庭坚对创作困境慨叹的旁证,其实,《陈辅之诗话》的整段文意和惠洪的论述也如出一辙:

   楚老(王安石)云:“世间好语言,已被老杜道尽;世间俗语言,已被乐天道尽。”然李赞皇(李德裕)云:“譬之清风明月,四时常有,而光景常新。”又似不乏也。(《宋诗话辑佚》上册291页)

   从文意上看,前面是王安石的感叹,而从“然”字以下,正是陈辅之引李德裕的说法来证明自己的观点,好诗好语言是没有穷尽的。这正可以证明我对《冷斋夜话》这段话的理解:前面几句是黄庭坚对创作困境的慨叹,“然”字以下是惠洪对这种慨叹的应对,即提出两条具体的作诗方法,试图证明“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意”的可行性。按照莫文的逻辑,《陈辅之诗话》中王安石的话也尚未表述完满,难道王安石只想说好语言、俗语言都已被人写完?这岂是在诗歌写作上追求完满的“拗相公”的观点?正是《陈辅之诗话》的记载,足以使我们对《冷斋夜话》通行的标点方式产生怀疑。又比如《冷斋夜话》卷三:

   集句诗,山谷谓之百家衣体,其法贵拙速,而不贵巧迟。如前辈曰:“晴湖胜镜碧,衰柳似金黄。”又曰:“事治闲景象,摩捋白髭须。”又曰:“古瓦磨为砚,闲砧坐当床。”人以为巧。然皆疲费精力,积日月而后成,不足贵也。

   同样,“然……”以下便是惠洪的意见,而前面有一部分正是“山谷”的说法。因此我将“然……”以下几句看作惠洪的补充意见,在“语法上”绝不是“甚为勉强”,而是有外证和内证的充分依据。顺便说,在古汉语语法中,“虽……”、“然……”这两段话,并非“在语气上自是连贯而下的”,因为“虽……”句相当于现代汉语“即使……也……”,是承先而非启后,“虽渊明、少陵不得工也”,意思是“即使是陶渊明和杜甫也不能工”。这与现代汉语的“虽然……但是……”完全不同。

  

   二、关于所谓惠洪著作内证的答辩

   莫文用各种“可能性”的说法否定了拙文的三原则之后,又进一步质疑我提出的内证。在此,仅作如下答辩:

   其一,关于“夺胎法”的“专利”问题,拙文已明确指出“苏轼从来没有以‘夺胎法’论诗”,所谓“专利”云云,只是对《天厨禁脔》原文的比喻式的阐释,目的在于说明在惠洪眼里,并未将此诗法的产权归于黄庭坚。换言之,当惠洪说“东坡用之,为夺胎法”时,他为东坡的作诗法取了一个专利名称。在理论上提出“夺胎法”与在具体创作中运用过这种方法,的确本是两回事,这一点我和莫文的看法并无冲突。这里要补充我的看法,即在《天厨禁脔》中,惠洪为苏、王在具体创作中运用过的诗法取名为“夺胎法”。遗憾的是,莫文并未提出以“夺胎法”论诗是黄庭坚的专利的铁证,却纠缠于拙文的比喻式阐释。至于莫文从宋人诗话中所举出的运用“夺胎换骨”的例子还有更早于苏、王的,则误解了我要说明的问题。再从文献的角度看,《天厨禁脔》写于北宋末年,而《古今事文类聚》、《云麓漫抄》刊于南宋后期,相距百余年,因此关于“夺胎法”产权的论述,后两种著作的文献价值和前者不可同日而语。《天厨禁脔》的具体写作年月已不可考,而《冷斋夜话》据张伯伟考证,其上限在政和八年(1108),是惠洪晚年的著作。根据宋人文章老而愈工的观念来考察,《天厨禁脔》文字稍嫌粗劣,其写作时间当略早于《冷斋夜话》。这意味着,“夺胎法”很可能是在《天厨禁脔》中首次提及。莫文指出:“文学批评史意义上的所谓‘专利’或‘产权’,只能属于在理论上最早提出该项命题或术语的人,而不属于在创作实践中体现过该命题或术语的人。”根据莫文这条原理,“夺胎法”的“专利”或“产权”,既不属于苏、王、韩、柳,也不属于黄庭坚,而应属于在现存文献中最早提出的该术语的惠洪。

   其二,关于惠洪别集中使用“换骨法”的问题,拙文认为“这是中国古代所有别集中最早在‘不易其意而造其语’的意义上明确声称使用‘换骨法’的例子,可视为惠洪的创造。”莫文则指出:“某一个诗学术语或诗学命题首见于某人的别集,并不能成为别集作者对此术语或命题拥有‘专利’或‘产权’的证据。除非该别集的产生年代比记录该项术语或命题的所有诗话、笔记类著作都早,否则的话,我们只能依据该项术语或命题的最早文献出处来确定其首创者,不管其出处是别集还是诗话、笔记。”我非常同意莫文提出的这条原则。遗憾的是,莫文却并未致力于考证《石门文字禅》中的诗是否比记录“换骨法”的所有诗话、笔记著作都早,而举了两个与此完全不同的例子作为质疑拙文的证据。在莫文所举的两个例子中,《六一诗话》和《陈辅之诗话》所转述的诗学命题不见于梅尧臣和王安石的诗文集。而拙文所举的例子,《冷斋夜话》、《天厨禁脔》的诗学命题却见于《石门文字禅》。莫文举证与拙文论述风马牛不相及,自不足以动摇我的结论。换言之,最早记录“换骨法”的诗话、笔记和别集都出自同一个作者,这里不存在“诗学命题不见于首创者的诗文集”的问题。如果按照上述莫文提出的原则,我们依据“换骨法”的最早文献出处别集、诗话和笔记来确定其首创者,无疑最终都将指向惠洪。

   其三,拙文曾提出“另外还有五条理由可支持我的上述判断”,莫文一一驳斥其并不可信。莫文指出:“《天厨禁脔》所列诸诗法与《冷斋夜话》所述相同,为什么能证明这些诗法都是惠洪所创?难道不存在如下的可能性,即惠洪在两本书中都引述了他人之言?”为了论证拙文在逻辑上不够严密,莫文特取我举的诸诗法中的“奇趣”一例细加评说。不过,莫文在此又有意无意地误解了我的意思。拙文已明确指出,《天厨禁脔》是惠洪总结具体作诗法则供学诗者使用的普及读物。“总结”并非等于所创,这些诗法中,有前人的经验,也有自己的体会。以莫文所举“奇趣”而言,其性质与“换骨夺胎法”并不相同,这是因为“奇趣”是苏轼首创,已见于别集,而且《冷斋夜话》已指出:“东坡尝曰:‘渊明诗初看散缓,熟看有奇句’”产权甚为明确。而“换骨夺胎法”却无一处声称来自黄庭坚。所以惠洪著作中两次道及“奇趣”与多次道及“换骨法”、“夺胎法”根本无法模拟。

   其四,拙文说:“《天厨禁脔》论诗法,好引名人之言为张目……若‘夺胎换骨法’果真是黄庭坚的发明,惠洪是不会放过这个‘引以为重’的机会的。”然而,莫文却无视“《天厨禁脔》论诗法”这一前提,首先将论题偷换为“这个推断有一个必要的前提,即惠洪在所有的著作中谈到‘夺胎换骨’时都没有引黄庭坚之言”。然后再转移论述重点:“惠洪在《冷斋夜话》中谈到‘夺胎换骨’是明明是引了黄庭坚之言的,不过周文以与众不同的标点法否定了其引述而已。所以周文的这个推断是把尚未得到证实的假说当作论证的前提,在逻辑上犯了循环论证的错误。”显然,莫文有意回避了这样一个问题,即好引名人之言为张目的《天厨禁脔》为何在论“换骨夺胎法”时不引黄氏为自重?因而它对拙文所谓“循环论证的错误”的批评完全是无的放矢。其实,莫文的批评归根到底是建立在这样一个误区之上,即众人的标点是一个无可置疑的事实,所谓“明明是引了黄庭坚之言的”。然而,众人的标点难道就不是一个假说吗?难道因为持此假说的人数众多,而假说就变成铁定的事实了吗?难道黄庭坚是“夺胎换骨”的首创者这一假说真得到了足够的事实材料的证实了吗?其实,“明明”也是一种主观判断,所以,莫文自身也犯了“循环论证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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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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