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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欣展:帆远却如闲——“闲堂”之意蠡测

更新时间:2018-07-02 00:45:50
作者: 周欣展  
既然外在环境恶劣,缺乏他律的限制,那么,要成为有德之人,要富有内在的智慧、思想和勇气就主要倚靠自律自守了。众所周知,程先生对弟子提出了“敬业、乐群、勤奋、谦虚”的学训,他在解释敬业时曾说:“在中国古代,儒家讲慎独。当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时候,特别要谨慎,没人管着你,所以要慎独。”因此,以闲堂自号,实际上意味着依据优秀传统文化进行修身养德的郑重选择。

   程先生的自律自守虽然谈不上救弊起衰,移转世风,但有为有守,却足以知耻自救。对此,程先生有着清醒的认识。如他对弟子谈到保持良好的学风时说:“周勋初先生,还有郭维森先生,他们都是逆风而行,这才冒出来的。顺风而行的是大多数,所以都被淘汰了。”程先生自己在反右运动和文革浩劫的磨难之中,自觉“在边缘定位”,破除了神学思维模式的束缚,并达到了辩证法的深层次自觉,将考据与批评相结合的方法发展成为文艺学与文献学相结合的方法,从而建构了一般诗学方法与哲学方法相结合的范式,在思想上学术上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为在困境中的自救也提供了一个切实的例证。

  

五、自信与自谦


   能够自救,也就会自信。这一涵义在闲堂之号中也体现了出来。

   理解闲堂之号,堂字不可忽略不计。在宋代诗人中,程先生最为推崇苏轼,而苏轼别号雪堂自然是为程先生所熟知的。清代以降以堂为号或为字的著名学者文士更是为数众多,例如穆堂(李绂)、里堂(焦循)、茂堂(段玉裁)、复堂(谭献)、雪堂(罗振玉)、槐堂(陈衡恪)、观堂(王国维),劬堂(柳诒徵)、知堂(周作人)、容堂(王伯祥)、鼎堂(郭沫若)、彦堂(董作宾)、述堂(顾随)、选堂(饶宗颐),汉堂(周法高),耕堂(孙犁),等等,皆为一流名家,这也是为程千帆所熟知的。因此,程先生以堂自称,面对前贤同仁,是尊敬、模拟,也是自信、自尊。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自致隆高,拿出货色来。”而其晚年在人才培养和学术研究等方面的卓越成就也足以证明其确有值得自信、自尊之处。

   不过,闲(閒)字还有无关紧要之义,所以自称闲堂,也可包含自谦的涵义。谦虚是中华民族自古以来一直特别强调的美德,程先生同样赞美谦虚之德。他在晚年不止一次地与弟子谈到:现代学者余嘉锡先生作《四库提要辨正》,纠正了乾嘉学术的代表人物之一纪昀所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的许多错误,但余先生说:“易地以处,纪氏必优于作《辨正》,而余之不能为《提要》决也。”程千帆对此说:“余先生那句话讲得真好,我总是记得,感到有一种道德的美。” 同时,程先生还以自己年轻时曾经过于自信而骄傲、狂妄的教训告诫弟子在取得成绩后要继续保持谦虚的态度,并针对有所成就便自高自大、骄傲起来的谦虚之难,提出了以己之短比人之长的处置方法。所以,谦虚是程先生自我修养的基本要求,自然也是闲堂之闲的题中之意。

  

六、闲堂的境界


   韩愈《把酒诗》云:“扰扰驰名者,谁能一日闲。”要做到真正的心闲,需要克制私欲,舍弃名利,在精神上超越现实的艰难困苦,这原是很难的事情。因此,在闲字上也就难免言行不一,形成虚伪的闲或虚假的闲。

   虚伪的闲内慕利禄,外示高洁,就像卢仝笔下的《白鹭鸶》:“刻成片玉白鹭鸶,欲捉纤鳞心自急。翘足沙头不得时,傍人不知谓闲立。” 或者象程先生所说的那样:“如以恋栈之实,居贡献之名,那就太可耻了。”

   虚假的闲则是对闲的误解或曲解。例如被鲁迅称作“左的可怕”的“奴隶总管”的徐懋庸曾集古人句作一对联:“喜能歌舞,怒能战斗;勤靡馀劳,心有常闲。”也追求、标榜陶渊明的心有常闲,但他在武汉大学担任领导期间,视有主见、敢直言的程千帆为思想上、政治上的罪人、敌人,以侮辱、迫害教师为能事,再次显露出“左的可怕”的“奴隶总管”的面目。所以,就像这幅对联上下句之间并非构成对偶一样,此人的言与行也是自相矛盾的;或者说,他曲解了闲的意义,其心闲原是冷酷无情的写照。

   就程先生而言,他的自由自得、自守自救也有着一个曲折发展的过程。50年代程先生经历了两次挫折,第一次是被撤销系主任职务的小挫折,第二次是被划为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的大挫折。经历了第一次小挫折,程先生与校园内奴隶总管之类的人彻底决裂,做到了相对于小环境的闲,经历了第二次大挫折,程先生则进而明断是非,抵制强权,达到了更高的思想和学术的境界,做到了相对于大环境的闲。换言之,在经历了第二次更加沉重的打击之后,程先生无论是相对于小环境还是相对于大环境才真正闲了起来。所以,程千帆年届不惑而自号闲堂,是依据传统的信号,思想过渡的标志,这预示着他必将成为最顽固最反动的右派分子的悲惨命运,但也预示着他必将能够经受住严酷的政治迫害而实现人格与学术的相互促进、和谐统一的正大前程。

   张籍《与贾岛闲游》诗云:“水北原南草色新,雪消风暖不生尘。城中车马应无数,能解闲行有几人。”要真切、深入地理解闲堂其号、理解闲堂其人也非易事。不过,鉴于上述的解读,如果允许我们断章取义、以象为喻的话,那么许棠《过洞庭湖》中的诗句“帆远却如闲”也许可以用作闲堂的总注脚:不畏艰险,乘风破浪,自由地航行在远大的前程之中,才能称得上这个“闲”字。

   2013年3月于南京

   >原载2013年9月10日《南京大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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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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