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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一凡:深入中国西部归来谈中美竞争

更新时间:2018-06-29 00:29:40
作者: 赵一凡  
你就会明白,知青范儿,改不了啦!

   进入罗布泊那一晚,我睡在车里,盖着军大衣。旁边客栈中,住着河南民工。一个小伙姓牛,还有一个姓罗,绰号骡子。他俩蓬头垢面,身上有虱子。他们这个年纪,我在农村也裹了一身虱子。春节回家,妈妈一见我,就叫我把破衣裳脱下来,一把火烧光。怎么我已年过花甲,小牛骡子困苦依旧?

   第二天我冲出罗布泊,进入南疆大城库尔勒。途中我听美国歌曲,《该来的一定会来》。歌中唱道:当我还是小女孩,我总爱问妈妈,长大了我会漂亮吗?会富有吗?

   我的哈佛导师艾伦,说这首歌代表了二战后美国梦的实现。桃乐丝黛光彩照人,她唱出美国人圆梦的喜悦!我边听边想:小牛和骡子不做梦么?他们能否也像美国人那样漂亮富有?我插过队,我知道中国老百姓的梦。他们的梦,也是我的梦。

   我从哈佛毕业,拿的是美国思想史方面的哲学博士。可我对中国的关心,并不亚于美国。当然,我是从美国汉学家的书中,看到我祖国的千载轮回。哈佛燕京图书馆,藏有大量中国典籍。我的导师艾伦,却是美国思想史权威。他向我讲述的美国史,实为一部西进史、拓荒史。

   与美国一百五十年西进不同:中国自汉唐以降,有一条自西北向东南、不断收缩的文明退让线。北宋从汴梁(开封)退至临安(杭州),开启中国史上的“南北”概念。此前中华文明的核心区,一直在中原,或是偏向西北的关中地区。

   年轻气盛的美国,提供一个反证:它另有一部不断向西挺进、直奔太平洋的扩张史。就像一个自由、健壮、充满好奇心的孩子,他一路奔跑歌唱、手舞足蹈。等他跑到西部尽头,这孩子已然长大成人,变成了世界第一强国。

   记者

   西部在我们这是保守的象征,在美国是开拓精神的代表。

   赵一凡

   中美两国从一开始,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中国是古老的传统型文明,又是内陆农耕文明。中华民族的特征是等级森严、内敛保守、坚韧顽强。它像春夏秋冬那样兴衰起伏,始终保留大一统周期律。费正清研究二十四史,从中提取一个定式,即王朝循环(Dynastic Cycle)。美国却是一个酷爱开拓的民族,他们的文明来自古希腊,自古跨海越洋做生意。在他们看来,北美大陆荒蛮一片,是可以大展宏图的新世界。

   美国西部小说里的英雄,往往孤身一人,铤而走险。如果头一天没被土著杀掉,他一定驾上大篷车,带着联邦骑兵过去,接着是征服、开拓、发财,娶一漂亮姑娘。然后左手扶犁,右手持枪,变作一个自由农夫。美国农夫威风凛凛,自鸣得意,因为老总统杰斐逊给了他土地,给了他拿枪自卫的权力!

   中国人的梦想是什么?三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当然,中国沿海渔民极富开拓性:他们捕鱼、通商、下南洋。大明海禁,大清海禁,扼杀了这一开拓局面。你知道郑成功的父亲郑芝龙,当时的欧洲海军,玩不过郑家水师。大清朝廷收复台湾,接着实行海禁,满足于远方蛮夷的叩头朝贡。

   内陆帝国的狭隘心态,造成我们海洋上的弱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是中国圣贤从来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海!我们的南洋华侨,走到哪儿不是商界一霸?再看广州十三行:英国人做生意,硬是做不过他们,只好发动鸦片战争。

   记者

   中国好像不仅缺少一门发达的海洋学,也没有一套成熟的边疆学。

   赵一凡

   中国王朝循环,最伟大的两轮,一是大汉,二是大唐。明军从西域撤退,一直退到嘉峪关。直到清康熙,才派军队打回葱岭。满清统治者善于统战,把草原王爷玩弄于股掌之上。明朝皇帝则是农民心态:守住我家耕地,其余都不管。

   说起边疆学,现在很少有人问津。北大考古系宿白先生说:缺了西域考古,中华文明史将出现一大缺口!没有西部,你扯什么中国?中国都在江浙沿海?中国人全是汉人?你有没有搞错!大宋汴梁守不住,跑去临安了。只可惜,如今看不到《清明上河图》里的大宋都城,它被埋压在黄河泥沙下。

   中国的边疆学,有学刊,也开研讨会。他们编了一套《西域探险考察大系》,我是爱不释手,可还有谁关心这个?我在库车碰到一帮北京自驾族。他们闯进库车,竟未读过一本入门书。库车古代叫龟兹(qiu-zi),他们念不出来!我告诉他们:大型国企都在库车采油挖煤,它将变成西部的伟大城市!

   记者

   我们对于西部的想象力的确是匮乏的,这几十年想的一直是海洋。

   赵一凡

   中国人的西域想象,或向西发展的战略思路,一直是残破的,不成系统的,而且因人而异。碰到一个伟大君主,比如说汉武帝,他宁可把国库掏空,也要驱杀匈奴,报一箭之仇。到了大清,康熙乾隆都不能容忍喀什叛乱。闹分裂的大小和卓一定要杀掉,因为那是咱家的地盘!清军五次三番在西域开打,仅仅是左宗棠西征,他在新疆花掉的银子,就够建三个北洋舰队!

   按照左公的思路,先救西部塞防,再建南洋舰队,巩固海防。这叫“海塞并重”。结果朝廷打着打着就没钱了,功亏一篑,满盘皆输。费正清英明指出:这是中国传统战略的一大断裂!从此往后,中国腹背受敌,东西交困。

   客观而论,左公继承了经典国防思想,所以他高度重视西北。他所谓的“海防塞防”,其实就是西北决定论。但他没看见日本人虎视眈眈。李鸿章深知日本人野心大,所以他警告:心腹之患,近在咫尺!结果呢,日本借助海上优势,两次打断中国的现代化进程:第一次是甲午海战,第二次是抗日战争。

   记者

   李鸿章、左宗棠的“海防塞防”之争,到了现代,突然变成了“海洋文明与黄土文明”之争。有种流行说法是 “告别黄土文明,拥抱海洋文明”。

   赵一凡

   这种说法太简单了。中国自古是大陆文明,习惯陆地攻略,擅长西部治理。这是咱们中国的看家本领!二战后,美军骄狂,目中无人,可他们在朝鲜打不赢,接着从越南仓皇撤退。未来三十年,但凡人家下手,一定会利用海空优势,在海上打压封锁!然而中国东部脆弱,经不起中型以上的现代战争。

   为此我建议,中国国家战略不能只谈军事,而要像美国人那样,召集国家安全、产业金融、国际关系方面的专家,将中国的生态环境、能源补给、国防基础,作一长远谋划。

   其次,国家安全并非一厢情愿:你要拥抱蓝色海洋,人家乐意么?二战以降,人家一直是海洋霸主。奥巴马反复念叨“重返亚洲”,这就是说给中国听的。所以要有总体战略,其中关键一条,就是扎根大陆,发展西部,海塞并重,打造一个宽大战略纵深,方可立于不败之地。依照我的个人看法,眼下中国最大的麻烦,即西部大半是空白,中间一个屎肚子。

   我用围棋术语,表述中国在全球战略中的当下处境。围棋是一种战略博弈,它重视宏观布局、通盘造势。高手下棋,一定抢先手,占据边角之地。边角也称金边、银角。金边就是沿着棋盘边缘,建立大块阵地。银角是在棋盘四个角上,努力营造气眼,确保它们存活,支撑你的金边。

   中国已在沿海建立了金边银角,例如长三角、珠三角、京津唐。这些地方人口密集,财富集中,缺少气眼,所以经不起打仗。下围棋的人都知道:一个角、一条边,至少要两个眼。然而我们的边角,多数只有一个眼,很被动。另一个眼哪里?马六甲。人家随手填一粒子,就能填死你一大片!用围棋术语说,这叫“打劫”,就是切断你的进出口通道。中国七成大宗商品,都要经由马六甲,用远洋船队运送。这个布局很糟糕。

   旧中国封闭自足,无求于人,特喜欢关起门来称王道孤,等别人哭着喊着来朝贡。如今全球化了,中国的政治、经济与社会组织,包括交通、能源、军事,乃至文化教育的长远规划,都要打破自闭,放眼世界啊。

   我把中美两国关系,比作一场围棋赛:现在中国的棋局堪忧。东部沿海一大片,投了多少本钱!沿海十省市,占了中国GDP的四分之三!如此密集的都市、财富和机构,造成人口负担重,地下水稀缺,环境污染,还有就业、开车、看病的压力。

   从围棋上讲,这是很褊狭的思路:这么多棋子挤在一坨,头重脚轻、不堪一击啊。你把这许多家当,放在一个篮子里,怎么睡得着呢?沿海重要,但为了保住它,我们的海空军必须要有投送主力到远洋的能力。然而问题是,我们才开始玩航母,刚考上研究生。可人家呢,早就是博导级啦。

   中部六省,连接东西。所以国家计划打造一个包括长江中游城市群的“中三角”,还有西安、重庆、成都一带的“西三角”。但是我发现:问题在于西部偏东那一片贫瘠之地:它贯穿内蒙古、宁夏、甘肃、青海、陕北,直到川北、云贵高原、横断山脉。这一片地形险要的西部区域,我管它叫屎肚子。那里一穷二白,啥子都缺:它拦腰截断中国,造成肠道堵塞!

   新疆资源极丰富,但由于这个屎肚子,中间运转不灵。你想想看,东部省区要把矿产能源运到家,或把制成品运去中亚欧洲,费用高得离谱。即便我们打通南亚、中亚、远东的能源通道,人家只要卡住马六甲,也能让我们首尾不相顾!

   据我亲眼所见,那里的高速稀少,公路铁路细得像鸡肠子,而且严重缺少复线、循环网。我建议统筹规划,修建复合型的长途输送网络,即在每条干线上,并排输送煤气、原油、饮用水、特高压电力,再加上电信光缆、高铁网、高速网、民航机场群。用这样大规模的集约手段,在屎肚子里纵横布网,每隔五百公里布一条干线。若能如此,中国的腰杆子就挺直了。

   记者

   要开发西部可能也是知易行难吧,就说新疆那么缺水。

   赵一凡

   新疆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GDP只是美国加州的十六分之一,太可怜了。新疆那么丰富的资源,却因缺水,造成大开发的最大瓶颈。种粮要水,养殖要水,种棉花要水,采煤要水,哪怕是开采页岩气,也要用水挤压。在新疆,有水就有绿洲,就有花果飘香,就有姑娘们跳舞唱歌。新城、新镇、新小区,转眼建起一大片。没有水,则是一片死寂,形同罗布泊。这是一个绝大问题,我谨向政府建议:认真考虑引西藏水入新疆。

   喜马拉雅山、雅鲁藏布江,组成一座亚洲大水塔。大水塔的阀门,偏偏就在咱家!南水北调三条线,全部汲取长江水。长江经得起这么折腾吗?就算引水到京津,顶多只能救华北。西北呢?新疆呢?西藏之水天上来,它能救新疆,救西部!

   毋庸置疑,这项工程浩大,技术复杂,但可以做得细一些嘛,把地质环保安排好嘛。那么多水,每年六千亿立方米,源源不绝流去孟加拉、印度,结果泛滥成灾。那些水要比纯净水好得多!它们是喜马拉雅山的雪,冈底斯山的冰,昆仑山的春水啊!

   美国海军军官马汉,提出过一个海权论,即倚重海军、制海权、海外基地,成为海洋霸主,进而征服世界。与之相悖,英国学者麦金德,却对中亚非常着迷。在他看来,地球上最大的一块大陆,便是欧亚大陆,它的关键在中亚。这是大陆决定论,挑战马汉的海洋决定论。二战前,美国学者拉铁摩尔发表《亚洲轴心》,肯定中亚的地缘战略价值。不仅如此,拉氏还将新疆视为亚洲的轴心。简单说,谁经略新疆,谁控制中亚。一旦中亚落入某大国之手,欧亚大陆、乃至世界的命运,都将随之改变!

   拉铁摩尔一语成谶:一战中的大英帝国,在中亚损兵折将。二战后的苏联,也在中亚折戟沉沙。美国人打垮伊拉克,占领阿富汗,可就是控制不了中亚,只好开始撤军。这说明拉铁摩尔说对了一半:亚洲轴心在新疆,中亚未来看中国!

   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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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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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法意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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