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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曼菱:穷上大学

更新时间:2018-05-15 13:44:02
作者: 张曼菱  
才赐我一个“大悟大彻”,其实我糊涂着呢。他说,他们这些研究生遇见钱老,都一个个地“屏声敛气,靠墙而立”。我说,何必呢?

   从此,他叫我“傻大胆”。我听他介绍,才知道钱先生为人十分清高,不轻与人往来。我何其荣幸也!也更为慎之了。

   最终,因为我没有投入学术研究,拿不出求教之文,自觉不好空手去见先生,而错过了今世与钟书先生见面的缘分。但我想他在九天之上,一定明白我的慎重和敬意。我不愿以夸夸其谈,去占据这位鸿儒的时间。但钱老是否等过我?此情一直耿耿在心。愿借此文,表达缅怀,并向杨绛夫人致意。

   《美的历程》出版时,我亦有自己的看法,即写信致李泽厚。他约我到他家去谈。我去了,并对他说:他为了全书章节上的匀称,而把明清丰富的内容压缩,是一大失误。明清是中国人本思想的萌芽,对当代的影响最深,应该重点论述。李泽厚表示同意。他案头上正放了一本论妓女的书,我们还讨论了中国古代妓女对文化的贡献云云。

   回来后,舍友们说,你怎么一个人去了?邀他来北大跳舞,让我们也见识见识吧。李泽厚果然应邀而来,和我的舍友们上舞会跳了舞。北大学生会就此请他和哲学系的同学们辩论了一通“本体论”。

   曹禺先生来北大开讲座。我写了一个字条传上去:“先生,您认为,是您的王昭君活得长,还是《汉宫秋》里的那个王昭君会千古?”不料被先生误会,在台上勃然大怒。他说:“我认识你,你在香港就给我来过这一手!”

   后来听说,曹禺老先生回去后血压高了。会上送字条时,班上的书记山曾经阻止过,没能阻止了。后来他很严厉地对我说:“曹先生如果有了什么,你要负责!”幸好,曹先生不几天又出现在一个会上。我给山看了那张报载。山说,算你幸运。我说,看曹禺的作品,他应该能接受幽默的。为此事,鹏也责怪我。

   秦兆阳先生就比较地有弹性。先是我把我的小说《云》寄给他,他回信说我“不懂小说”。我生气了,复信叫他:“走着瞧!”秦先生又来信,说想和我聊聊。在北池子那个小院里,他穿着白衬衣,我们用小凳坐在树下的光景,我永远也忘不了。兆阳先生去世的前一年,给我的题辞是:“宁静以致远”,此将铭记我心。

   外文所的陈焜先生,是到北大作弗洛伊德的讲座后认识的。他就住在中关村。他读了我的小说稿,很勉励我,并把它推荐给文学所的张炯。后来陈先生出了国,我也就没能见到张炯先生。

   而改变了我的前程的,是向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韦君宜的投稿。这过程被报刊报道过,就是说,那一年,韦君宜从一箩筐稿件中把我这个南蛮子给刨了出来。投稿一个月内,我就接到她的回信。她说:“你很有才华,你的才华在闪闪发光。”这慷慨的赞语,使我的世界都闪闪发光了。我坐在宿舍的高低床上,泪如雨下。舍友们为我高兴。两位汉语班的女同学帮我重新手抄小说,寄出去。

   信上还说“有些技术性的修改,等你来了,我告诉你”。下一个周日,我就到她家里去,吃了炸酱面。第一次有人告诉我,发表的东西和写给自己看的东西,有什么不同。

   恩师君宜还告诉我,不要参加任何沙龙,不要进入小圈子。毕业时,又是君宜,她反对我留在《当代》,她说,难道曼菱也要像我,到六十岁才来写作吗?她认为我是写作的材料,要我不要贪恋京都荣华,要到广袤的大地上去。在那个复杂的历史冲突的时刻,她在电话里嘱咐我:“你要保住你的这只笔。”

   恩师君宜,我的文学慈母。她现在躺在医院里,已失去了知觉,听不到我的呼唤了。在红尘滚滚,宠辱之间,她永远如明镜,高悬于我的心室。对于我,她永远不会离去。

   后几年的求学中,夏天我也不再回家了。父亲说,云南在大山里,出来一趟不容易,干脆就从北京出发到处去看吧。我去青岛、大连那一次,早上考完试,下午就走了,将脏衣服和肥皂裹在一起往包里一塞。等我海阔天空地回来了,留在学校的同学还在那里讲“考错考对”的事,一脸疲惫之气。我早就解脱了。

   就在这次玩回来,我写成了小说《有一个美丽的地方》。正写到兴头上,收假了,宿舍里的人回来了。到处吵吵闹闹的,写不成了,小说因此收尾。以后人家都说“就这样好。”其实,如果她们不回来,还有写的。我也就由此养成了写东西“随缘”的习惯。到时候,打住,比按计划写下去,另有一番好。这倒挺适合我以后边干事边写作的生涯。

   洒脱,是对“穷”的一种超越。别老想着别人有你没有的,其实你也有许多别人没有的。我常在水房里边洗衣裳边唱歌。有时候,看见一个人迎面走来,我也会含笑而过。因为我心里做着有意义的事。我在想:我的大作就要写成了,你们成天就忙考试分数,你们知道我的快乐吗?

   狂,则是对穷的一种升华。中国自古不乏狂生,不都是以才傲世的吗?这是一个珍贵的传统。

   我的父亲就是穷读书的,他从半山区的家乡走出来,考上了省城的中学。

   父亲的老师是聂耳的同学,是一位抗日救亡的志士。在清晨微寒的风中,父亲他们穿着背心,边跑步边呼喊着:“吃得菜根,做得百事!”“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世人只见到虚处,明处,故常谓我有惊人之举。其实,我从未把大学生活,看成飘飘欲仙。我很明确:这是我最后塑造自己的机会。在流彩溢金的风华之下,是一场寒苦中的奋斗。我依靠的是那点点滴滴的坚忍不拔,和坚如磐石永不低头的奋斗。我常提醒自己:我上大学和别人不同,我是“穷上大学”。

   今年在家乡,昆明降下十五年不遇的大雪,“薄雪思北国,岁月何其厚?”

   这使我怀想起北国,想起未名湖上的溜冰。在那些严寒的假期,我常常一个人在冰场上滑驰。风把人吹得自己跑,难以控制。整个湖面上有时就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和风戏耍。冰面上一层黄土,摔一跤一身都是黄的。租冰鞋的老头对我特好,总让我进屋去挑鞋。

   早上写作,下午溜冰,晚上又写。中篇《云》就是这样写成的。写完以后,自己很得意,半夜就去敲旁边的门,是语言专业的宿舍。有一个同学也没走。她来给我开门时,打碎了一只茶杯。我说:“没关系。我来告诉你,一部划时代的作品刚才诞生了!”她一面收拾碎渣一面说:“小心,别让时代把你给划了!”

   这静静的白雪之夜,怎么能让人忘得了呢?它蕴藉了我巨大的快乐,自信与希望。谁拥有了这种快乐,谁就会拥有事业。

   毕业多年后,我常回母校写作。总是要在那种狭窄的桌面上,在那寂静的冬假之夜,我的创作欲望最强烈。穷习惯成了一种好习惯。我至今没有用过什么考究的书房,只要有那种万物凝结的氛围,和纯净如学子的心态,我就能写。

   母校北大,我果然在你的怀抱里完成了自己的再次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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