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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兴中:算法社会与人的秉性

更新时间:2018-05-10 02:13:16
作者: 於兴中  

   智能手机的发明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无与伦比的方便,但也几乎把人变成了瘾君子。很多抵抗力较弱的人已经沦为手机的奴隶,每天机不离手,几乎分分秒秒都在看手机,或收发短信,或玩游戏,或看节目。美国佛罗里达州的一位母亲沉迷于手机游戏,不顾孩子。孩子一哭,便对其施加暴力,致使孩子死亡,做母亲的后悔莫及,而且还要面对法律的制裁。这样的悲剧在美国不止一次地发生过。

   今天人们对机器的沉溺比当年人们吸食鸦片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不同的是今天人们对迷恋机器的危害还没有充分认识。

   任何先进技术都是一把“双刃剑”。可以被用来造福人类,也可能被用来毁灭人类。人工智能研究的最新最尖端的成果恐怕都是首先用于军事方面。各国出于保护自己利益的需要,争先恐后地发展人工智能武器装备。无人驾驶飞机成为新一轮军备竞赛的主要装备。

   现在,拥有杀人机器人的国家已经不少,而且在不断增加。人工智能武器已经成为军火商贩卖的新式武器。主权国家一面在指责别的国家恶意攻击他们,一面在以防御的借口大肆发展人工智能武器。人工智能武器不仅指杀人的机器人,或者用机器人代替人去当兵,而且更重要的是人工智能对网络系统和其他智能系统的瘫痪性的攻击。网络安全因之是非常重要的安全问题。

   然而,更为吊诡的而且也是无法预料的是人工智能自身的发展有可能超出人类的掌握。也许在某一个环节,人创造的人工智能走上了独立自主的道路,完全脱离了人的掌控而自行其是,成为人的敌人或者从事不利于人类的活动。就像传说中的只喜欢制造曲别针的机器人,一切在它的眼中都是制造曲别针的原料,连人也不能幸免。更不用说,如果库茨韦尔(Ray Kurzweil)等人翘首以待的“奇点”成为现实,人与机器的关系将会发生何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奇点:

   科技乌托邦的天堂,人的地狱?

   所谓奇点,我们知道这是广义相对论里面的观点,后来也不断地有人在用,库茨韦尔把它推到了极致。

   意思是什么呢?奇点实际上就是虚实相交的点,海天结合的地方,时间和空间结合的地方。既存在也不存在,充其量只是一种理论假设。

   库茨韦尔写了一本书就叫《奇点临近》,提出所谓“奇点理论”,宣称2045年将出现“奇点”时刻,人类文明会走到终点,生物人将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作“奇点人”的新物种。

   换言之,库茨韦尔预测2045年人类将与机器融合,获得永生。在《人神一未来简史》中,赫拉利(Harari)把人完全划约为算法,认为每个人真正的实质性的构造是算法。

   如果人真的只是由算法构成的,那人工智能超越人是毫无疑问的,因为人不会比机器算得更快。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理论,幸运的是,相信这种理论的人并不多。

   对奇点的痴迷也是对人工智能的迷思。有些人认为超级人工智能的来临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但更多的学者专家则认为,目前还没有迹象表明近期会有超级人工智能的出现。就目前来看,人工智能可以解决的问题还是很有限的。

   诚然,未来学家们在想象的空间里可以任意驰骋,勾勒人类未来的蓝图。但技术乌托邦已经从乐观走向了悲观。库茨韦尔和赫拉利陶醉在对技术的膜拜之中,而对人类的命运仅仅给予了漫不经心或者轻描淡写的关注,好像人类的未来并不那么重要,只要他们心中的人即算法或者“奇点”的临近即可成为现实。技术乌托邦的推动者们认为技术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实际上是对理性的过分依赖。

   技术乌托邦首先是一种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代表的是进步史观,而这种进步主要是科技的进步。进步史观在人类发展史上发挥过至关重要的作用,但也受到过尖锐的批判。

   在十八九世纪,人们觉得世界是进步的,今天比昨天好,明天会更好。然而,无数历史事实证明进步并不是绝对的。从几千年来的历史来看,人性可能没有发生很大变化。赞成技术乌托邦的人想要找出一种科技模式,并用这个模式统御制度设计,使人类社会更加完美,人们的生活过得更好。一旦能够通过计算的方式把这些制度做出来,这就是最理想的社会。可是大家都知道这是非常天真的见解,因为人不仅仅是计算型的/理性的,而且还是随情感和情绪变化的,非理性的。

   历史证明,人类社会的发展,一如个人的成长,起关键作用的往往不是理性的设计,而是非理性的激情和偶然性。植根于逻辑推理的技术乌托邦并不是一条出路。

   换个角度看问题,我们应该重新思考如何能够重拾信心,重新发现立足点。这个立足点不仅仅是对人工智能的认识,而且是对人的认识,对人类社会的认识,对现存的各种各样制度的认识。再一种可能的情况,就是如何能够使人的心性、智性、灵性全面发展,从而避免单向度的发展。应该充分认识到,如果自然人会被机器人所代替,那恰恰就是因为人的智性被发展到了极端,而煙没了人的心性和灵性。

   机器人可有心性与灵性?

   机器人会不会有一天彻底占领地球?机器人会不会全方位超过人类?

   截至目前我们看到的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大体是从理性、科技及利益的角度给出的。算法的特性,诸如输入输出、明确性、有限性和有效性可能已经为算法预设了局限性。也就是说,算法是可以被人控制的。但是机器学习的算法却有可能超出人的掌握而自主发展。一旦算法自主发展,机器人超过人类就不是天方夜谭。

   但是,如果从人的秉性出发来看问题,机器人是无法全方位超越人类的。所谓人的秉性是指人摄取精神价值资源的天赋。传统上,它被理解为包括理性和非理性两部分,非理性还可以进一步分为感情和信仰。

   合而观之,人的秉性包括了理性、感情和信仰三个层面(或三个维度)。这三个层面笔者称为智性、心性与灵性。人不仅具有智性,还有心性和灵性。一般有经验的人做决定虽然主要靠理性,但心性和灵性的影响也不可忽视,有时可能更为重要。人工智能如要超越人类,它必须具有心性和灵性,只有智性是远远不够的。

   人的心性是感情、情绪、感觉的发源地,属于完全不同于智性的领域。截至目前,尚无报道声称已经发现某个机器人为情所累。即便是克隆人,也可能只是一种结构性的存在,即可以作为躯体存在,但却无法复制一个人的历史,生活的内容及其兴趣爱好。机器人就更不可能做到这些了。

   智性的存在表现在合理性,可计算性、规则性,功利性和经验上。

   合理性就是因果关系、比例、得失规划,等等。合理性的行为是排除非理性因素干扰的行为。规则性是智性的另一体现,一种活动或者设想,只有把它规则化以后,才好把握,才好便于认识和重复。

   功利性是智性的另一体现,一件事可为或不可为,有利或无利,需要智性予以判断,智性禁止得不偿失的行为。经验是智性的另一个角度,对某一事物的认识和处理,在无法直接推理的时候,只有借助经验。经验证明是可行的则可行,经验证明是不可行的则避免之,这四者合而为一便是智性。人工智能的概念涵盖了逻辑推理、可计算性、规则性、功利性和经验,无疑是人类智性的体现。

   灵性是一个难以捉摸的维度,非常难把握。但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具有灵性,只是程度的不同而已。很多人出家、信教,很快就能修成正果,但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有些人一辈子都无法修成正果。灵性又可包括恐惧感(或畏惧),崇拜,生命倾向、神秘性、神圣性和普世的爱等方面。

   人类的心性、智性和灵性是相辅相成且互相制衡的。正如在现代政治制度的安排方面宗教要受到理性的限制,人工智能的发展也应该受到人的心性和灵性的制约。如其不然,好莱坞的科幻大片里智能人占领世界的预言就可能会成为现实。

   现在人工智能还处于弱人工智能阶段,机器人还不能自己思考。强人工智能的出现,根据300多个人工智能科学家的推测,至少也要45年以后。但研究人工智能可否拥有感情的问题,即人工情能(Artificial Emotional Intelligence)的研究,已经成为一个热点。但是,根据目前的研究来看,机器人是否会具有心性和灵性依然是一个可想但不可及的问题。

  

法律的作用


   18世纪意大利思想家维克(Vico)指出,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神的时代、英雄的时代和人的时代。与此相适应产生了三种不同的法律。神学指导下的法律、英雄的法律和自然人性法。

   今天,我们进入了机器的时代。机器时代召唤与之相适应的法律和与之相匹配的法律认识论和法律方法论。机器时代的法律或可被称为人一物关系法、科学自然法,抑或文理混合法。

   不管怎么称呼,这种法律所要调整的主要对象是人和自己制造的工具的关系,包括有生命的或无生命的工具,或类人的工具,而这种关系并不是一种财产关系。

   如同前三类法律的发展变化一样,机器时代的法律也是建立在已有法律基础上的,并不是一种完全没有传统支持的新型法律。

   然而,传统法律的局限也是显而易见的。法律的主要内容是契约、财产和权利义务。就契约而论,在以太坊区块链平台上广泛应用的智慧契约本身就是运算代码的一种反应。传统契约法对它一筹莫展。就财产而论,拟真财产性质的确定是相当困难的事情。到底是拟真资源还是拟真财产尚存在争议。

   更何况,该用何种法律调整拟真资源或财产也是没有定论的问题。契约法、劳动法、知识产权法以及物权法都可能适用。就权利的主体而言,当今时代,动物有权利、山川草木皆有权利,连机器人都可能有权利。这完全颠覆了传统的权利学说。需要一种新的权利学说来解释并证成这些权利的合法性。

   更为重要的是,网络技术、人工智能技术等科学技术本身具有自己的规律,人为的法律可能鞭长莫及,无法发挥有效的作用。这个领域中有效的调整工具可能更多的是人们所熟悉的代码(Code),而非法律。简言之,机器时代给现有的法律及其制度提出了难题,需要人们从新的角度认真对待。传统的源自19世纪的法律思想和法典意识是无法应对21世纪的新型的动态法律关系的。

   另外,法律如何反映机器时代新的道德和伦理则是更大的课题。人的伦理、职业伦理、生物研究的伦理、机器人的伦理、人工智能的伦理等都与法律密切相关。这些都可能是机器时代立法和司法必须要遵循的指导原则。今天的法律人所面临的学习任务是非常艰巨的。

   有些人认为,现有的法律已经足以应对人工智能引起的和可能引起的新的法律关系,或者调控由人工智能引发的法律后果,并不需要新的专门的法律调控。持这种观点的人主要把人工智能看作一种产品,并且认为现有的产品责任法就足以应对人工智能引起的法律问题。

   具体而言,如果一个机器人侵犯了别人的利益,或者导致了别人的经济损失,机器人的制造者、所有者或者编程者应该承担法律责任。然而,机器人并不是单纯的一般意义上的产品。现有产品责任法中关于产品的概念,并没有预设针对智能活动产品的内容。

无论如何,如果要规管人工智能和算法的研发,就必须要赋予人工智能一定的法律地位。虽然有些国家的法律已经试图赋予机器人一定的法律主体资格,比如韩国的机器人法案提倡机器人应具有相应权利义务的电子人格,爱沙尼亚的人工智能立法把机器人看作人的代理,(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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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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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中国法律评论》2018年第2期思想栏目(第57-6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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