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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嘉健:论信念的纠结与重构

更新时间:2018-03-16 12:32:27
作者: 吕嘉健 (进入专栏)  
而是先验地规定了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一切的行为。人有履行责任的绝对命令。

  

   康德之后,其道德良心绝对主义一百多年来遭到了批判,历史开玩笑地走进了后现代主义全部逆反的状态。物质主义纵欲、个人主义任性和民主极端泛滥,道德良心不仅仅失去了绝对律令的意义,人类又走到另一个极端,将结果论观念中的实用主义感性发挥到了极致。可惜,人们始终被自我轻率的信念绑架自我的思维,依然那样自以为是的信念-道义执着与个人主义的任性结合起来,表现得更愚昧和固执。信念的纠结与思维方式的随意,人类的实践理性并没有变得更高明。

  

  

   三. 世俗人生的信念纠结

  

   何为信念呢?就是我们相信其为真的或正确的、善的观念,因此,信念在我们的意识和潜意识中具有坚定不移甚至固置执着的地位。我们的信念,就是我们用来阐释世界的方式。信念和信仰是人们赖以在意义系统上安身立命的精神支柱。

  

   不要以为只有宏大叙事的信念才是信念,我们的世俗人生中还有很多的小信念,积淀在我们的潜意识中。信念是我们行动的理由。信念涉及事物和情境,以及相信这些事物和情境真实性的人。

  

   例如对于中国人来说,我们相信“乌鸦是一种不祥之凶鸟”,这种祸福观观念深深地植根于中国人的潜意识里,可是一旦你移民到澳大利亚,你经常会遭遇到成群乌鸦在你头顶盘旋的情景,有时会有一只乌鸦就在你头顶上的电线或者树枝上发出“嗄、嗄、嗄”的哀丧声,你一定会感到相当的晦气,这种心理阴影无法排除,接着你就会将种种糟糕的运气归之于曾经遇到的这个丧门星。作为一种信念所产生的心理影响力,它无比强烈,你无法排解它。但是对于日本人来说,乌鸦反而作为一种吉祥鸟被供奉,且被命名为国鸟。日本文化认为,人死后会成佛,而无法成佛的灵魂就会成为徘徊在人间的冤灵,乌鸦守候在死人身边,作为超度这些怨灵的使者;当然在日本历史中,还说三足的八咫鸦是天照神派遣到人间,曾经搭救迷困在熊野山的神武天皇东征军,所以,它就成了日本神的象征,是日本的“立国神兽”。这就是不同文化中具有不同的信念之典型例子。

  

   每日里推动我们每一个人去行动和做出决定的,都是自己潜意识里念念不忘的信念,且我们经常在畏惧违背信念后会产生后果的潜意识下依照惯例去做事,这些信念包括种种习俗规训,种姓决定论,风水论,历史决定论,贞操观等等。信念是一些大思维,抽象理念,虚无思想。

  

   有一种信念叫做“因为我爱你和为了你好,所以我干涉你和改变你是天经地义的”,这种信念常常固置于母亲的大脑里。这是一种强加于人的“亲情权力信念”,因为孔子只是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没有说“己所欲亦勿施于人”,孔子的信念代表了中国人的文化观,同时在后世得到广泛传播,这表明在中国文化里,它是合乎伦理政治道德价值观的。这种信念与基督教文化里“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你们也要怎样待人。”(《圣经‧马太福音》第七章第十二节)之信念有重要的区别。

  

   “亲情权力信念”与伦理道德决定论的信念和集体主义信念息息相关,在这些信念系统里,不存在个人独立和自由的信仰。母亲认为子女要听话,与子女对母亲的终生依赖和无条件信任有因果逻辑关系。所以强迫子女按照她的愿望去生活,要控制着他们,甚至以“只要我不死,你100岁也还是我的孩子”的理由来管束子女。这种母爱权力信念是千万年文化基因根深蒂固地传承而来的,只要你认同了依赖母亲、妈妈总是为我好的等等小信念,那么最后你就会认同母亲权力干预的信念。母亲权力如果失落了,她有可能会失去人生最主要的意义情趣,非常痛苦。一个母亲看到儿子与一个女孩情投意合,那个女孩对自己儿子的影响力超过了自己的母爱影响力,则在潜意识里生出充满敌意的厌恶感和排斥感,甚至产生憎恨情绪。于是“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信念从经验体验中油然而生。

  

   因此,基于这样的信念和习俗教训,母亲们往往对子女显出指挥倜傥,不容违背和无比执着的态度,常常是父亲会动摇和放弃对子女的控制欲,而母亲则子女愈独立她愈坚定不渝地干预。

  

   坚定的信念之所以坚定,是因为它们不断地在各种情境中得以巩固加强,或者经由非常强烈的刺激而形成。母亲们有一个信念是神圣的:“TA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TA…”,这种血肉相连的亲密感觉支配了母亲一生对子女的亲情信念,故多数母亲会以自恋的方式来养育自己的子女,当然母爱的付出是无与伦比的,正因为怀胎十月的强烈刺激,无微不至的牺牲精神之过度投入,和日日夜夜的念念不忘,所以母爱权力之信念是这种文化情境里最坚定不移的信念。

  

  

   四. 信念固置的被动性

  

   当代心理学研究的很多新成果,尤其是神经科学(即研究大脑的科学),对传统人文主义文化有很多无情的解构,其中对信念和信仰的反思是突出的案例。

  

   神经科学指出,精神活动是由大脑中神经元间变化复杂的连接形式来体现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连接形式在不同神经元反复相互激活下会变得更具组织性,从而形成固定的思维行为模式。这就是固置的意思。

  

   信念只是一种“心理构念”,它的生成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和更复杂的构成,包括你的经验,教育,兴趣爱好,亲密关系尤其是重要人物的影响,历史,工作系统,等等。

  

   信念被深植于大脑的认知图景中,一个信念与其他信念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随着时间的推移,每个人都会在以往经验的基础上建构起一个高度复杂的信念网络。

  

   “心理构念”是指信念建构在一个人日常生活丰富的心理体验之积淀上,他的自尊心,自卑心,存在感,优越感,快乐感,她感到舒服的和感到具有强烈价值感的,他就会认同。绝大多数人并没有训练出一个理智的大脑去慎重处理信念的问题,信念是历史经验潜移默化地形成的。每一个人只会唯心地相信:“感觉那样是真的”。

  

   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指出:对于一些最重要的信念,我们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证据来证明其合理性,我们怀有这些信念仅仅是因为我们所爱的人和所信任的人也持有同样的信念。由于所知甚少,我们对自己信念的信心是毫无缘由的。(《思考,快与慢》,P189)

  

   信念也好,道义论观念也好,都是“被给定和未经深思熟虑便在潜意识中生成的先验正确观念”。“被给定”意即信念是无形中被动地生成,并非自主形成。一方面是被生活经验的历史潜移默化地给定,一方面是被社会文化环境洗脑而给定。

  

   有些内隐的信念由历史塑造而成,经由前辈传承、社会教育、媒体传播和政治训导而养成,“内隐”的意思就是,它们是在潜移默化中不知不觉地养成的,渐渐固置在你的潜意识深层,是层层积淀根植而牢固的信念。所以说个人信念也同时成为与文化传统水乳交融血肉相连的集体无意识。它成为政治正确性的一部分,它具有“先验”的真理性。质疑它们无疑就是大逆不道,所以它们往往具有毋庸置疑的存在优势。

  

   对于中国人而言,天下一统、中华本位观、集体主义思维、崇拜且紧跟中央集权和英明领袖、为人民服务等等,它们是不证自明且不容证伪的先验信念。这些内隐于绝大多数中国人心中的信念,并非仅仅是国家意识形态规训所宣传的观念,它们本身就是中国文化传统的精神,同时与整个集体无意识的信念系统连接成一个整体。

  

   集体主义的本质就是人情社会,互相捆绑在一起的伦理关系和熟人依赖之传统社会的信念。与西方文化注重个人主义、独立精神和自由思想相反的是,中国人讲究的是各种各样集体的团结精神,在中国不存在“独立自主的人”,只有相互依存的自我,“将自我看作周围社会关系的一部分,认为个人行为取决于他所感知的各种关系中其他人的感觉、思想和行为。”人情关系和熟人社会的信念就是集体主义信念的支持系统;集体主义信念则是国家主义信念的支持系统;而国家主义信念则是天下一统信念的支持系统。在整体主义信念之上,则有一个民主集中制的信念统领。

  

   所以对于与我们相反的西方文化,中国人天然地产生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信念,在此信念下,自然要抵制西方文化对中国文化的渗透。

  

同样的,在集体主义信念下,中国环境必然要否定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否定独立精神和自由思想。同样的,在集体主义信念下,就滋生出依赖熟人关系,互相占便宜,情大于法的内隐信念,更多细节的信念就是,撒娇,作,讨好和吹捧,欺骗和贿赂,自恋爆棚等等,都是这个系统信念下滋长起来的副产品。假如其中一些小信念开始崩溃,(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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