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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晓峰:李希霍芬的“丝绸之路”

更新时间:2018-03-16 00:55:44
作者: 唐晓峰  
认为他是要用历史论证中亚“铁路”的修建计划。在政治文化立场上,李希霍芬是德国利益至上,这是不容否定的,但我们又不能忽略李希霍芬的学者的一面。对于一个学者来说,他的考察范围一定会大大超越初始设定的实用目标,他往往会习惯性地进行超越时空范围的思考,得出多重结论,将实用研究转变为学术研究。李希霍芬如果不是追求学术目标,他没有必要用大量精力叙述中国与外部的交流历史,从《禹贡》直到一五一七年葡萄牙人在中国的登场。

   在《中国》第一卷的写作过程中,李希霍芬对于丝绸贸易在东西之间的重要性,越来越给予肯定。在《中国》第一卷出版,他本人获得英国皇家地理学会的“发现者勋章”(Founder’s Medal)之后,他向德国地理学会宣读了一篇报告,这篇报告随后以英文的形式转述在《地理杂志》(Geographical Magazine, January 1, 1878)上,即《跨越中亚的古代丝绸贸易商路线》(The Ancient Silk-Traders’ Route across Central Asia),文中明确写道:“在所交换的商品中,丝绸的地位很重要,这从最早的时候就开始了。”到这个时候,“丝绸”“贸易”“道路”,对于李希霍芬来说,已经共同构成了一个确定的概念了。中国“西北考察团”中的早期学者,如黄文弼、陈宗器等对于这条道路的理解与称谓,最合于李希霍芬的原意。黄文弼称作“贩丝之道”,陈宗器称作“运丝大路”。

   今天,在用词上最微妙的改变,是最终去掉了“贸易”二字,固定为“丝绸之路”,从而抹掉了商业的铜臭,只留下丝绸的美好。李希霍芬也曾偶尔省掉“贸易”,简称“丝绸之路”,但他是无意识的。有“贸易”二字,还是没有“贸易”二字,这是李希霍芬未曾注意过的差别。“贸易”一词的省略,不仅是减掉了两个字,也使“丝绸之路”具有了超越贸易活动的更加宽泛含义的可能,这便于后人对其灌注政治的、文化的内涵。我们今天说:丝绸之路象征着友谊、和平。这是李希霍芬绝想不到的。

   以《中国》第一卷为中心,李希霍芬对中亚(新疆)地区的自然与人文进行了认真的研究,指出中亚在欧亚大陆之间的地理重要性,提出“丝绸贸易之路”的历史价值。李希霍芬关于中亚的论述,早于斯文·赫定、斯坦因,在人文地理方面甚至胜过谢苗诺夫,这应该是一桩重要的学术成就。这部书反映出李希霍芬全面的学者形象,涵盖了自然地理与人文地理的完整内容。一个具体的学者,在没有被“整理”评价之前,在没有被概念化之前,其实是一个复杂体。对于李希霍芬的认识,应该用《中国》第一卷的完整篇幅来复原李希霍芬学术的全景,这会很清楚地看到他的大量的人文关注,人文用心。

   我们承认多数评论家是公正的,他们读过《中国》第一卷的全文,但他们仍然忽略李希霍芬的人文贡献,这或许还有如下一类原因:李希霍芬关于中亚的讨论,被斯文·赫定、斯坦因传奇式的探险遮蔽了;他的中亚交通道路的论证,被麦金德(一八六一至一九四七)震撼人心的“大陆腹地说”遮蔽了;他的人文地理作为,被拉采尔(一八四四至一九〇四)旗帜鲜明的《人类地理学》的出版遮蔽了。

   幸好,李希霍芬发掘出来的“丝绸”二字,保留了未曾预料的生命力,正是这两个字,让我们又找回了李希霍芬。我们意识到,在那个时代的关注中亚的人们中,大概只有李希霍芬最早关注到东西交通的地理问题,而且是在现代科学水准上的关注。这显然是具有重大意义的。后来的考察者所发现的中西交流丰富的物质遗存,其实,都是李希霍芬的“丝绸之路”的注脚,虽然在学术的内涵上远远超过了他。李希霍芬在研究中国时,不时流露德国殖民主义立场,但“丝绸之路”这个词,却给了中国人在这条大道上的主体感。的确,“丝绸之路”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是和中国的历史命运联系在一起的。

   (Richthofen, F von1877-1912. China. Ergebnisse eigener Reisen und darauf gegründeter Studien, 5 vols, Reimer, Berlin. 在本文写作中,贾长宝帮助查阅和翻译了德文文献,特此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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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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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读书》2018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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