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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涵:浓香一枕梦回时——怀念沈祖棻先生

更新时间:2018-02-23 23:06:46
作者: 李涵  

   转眼之间,沈祖棻先生离开我们已二十二年了。但她的音容笑貌仍时时浮现在我的眼前,历历如昨。今年是她的90岁冥寿(1999年),现把我所知她如何坦然面对苦难的高尚品德写出来,以资纪念。

  

01

  

   沈祖棻先生字子苾,别号紫曼,笔名绛燕、苏珂。原籍浙江海盐,迁居苏州已有数代。1909年1月29日她出生于苏州大石头巷本宅。出生时,这个封建家庭已日趋没落,但还保留着深厚的文化传统。她在家中是长孙女,很得祖父母的欢心,自幼耳濡目染,酷爱文艺。

   她是在上海念的中学,1930年秋考入中央大学上海商学院,因性情不合,一年后转入南京的中大本部文学院中国文学系学习。当时系中名师云集,黄侃、汪东、吴梅、胡光炜、汪辟疆等各有专长,又认真教学,形成严谨而又活跃的学风。她入学后,一方面从事新诗和短篇小说的创作,另一方面又潜心致力于古典文学的研究,并在两方面均崭露才华,受到评论界瞩目,有“江南才女”之称。

   1932年春,在中大文学院院长兼中文系主任汪东先生开设的词选课中,沈祖棻写了一首《浣溪沙》:

   芳草年年记胜游,江山依旧豁吟眸,鼓鼙声里思悠悠。    三月莺花谁作赋?一天风絮独登楼,有斜阳处有春愁。

   当时正在1931年“九.一八”事变日本侵占东北之后,词的末句以斜阳暗喻日寇,表明民族危机的严重。此词受到汪东先生的激赏和勉励,更加强了沈先生学词的兴趣和信心。

   1934年在中大毕业后,她又考入金陵大学国学研究班深造,于1936年毕业。在读研究生时,她认识了金大本科中文系的学生程千帆,由于志同道合而结为爱侣。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南京受到空袭,两人避往安徽屯溪,就在那里结了婚,并开始了流亡生活。祖国山河的破碎、民族的苦难、个人的流亡颠沛与离愁别恨,使她写出一系列的组词,抒发家国兴亡之感。

   1942年到1946年,她先后任教于成都金陵大学和华西大学。抗战后期,国民党统治下的大后方各种丑恶腐败现象逐渐暴露。前方将士浴血奋战,老百姓啼饥号寒,而达官贵人则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两相对照使女词人愤激不已。她的《浣溪沙》三首,是写当时渝州(即重庆)近事的,其中有:

   岁岁新烽续旧烟,人间几见海成田,新亭风景异当年!    如此河山输半壁,依然歌舞当长安,危阑北望泪如川!

   莫向西川问杜鹃,繁华争说小长安,涨波脂水自年年。    筝笛高楼春酒暖,兵戈远塞铁衣寒,樽前空唱念家山。

   辛苦征人百战还,渝州非复旧临安,繁华疑是梦中看。    彻夜笙歌新贵宅,连江灯火估人船,可怜万灶渐无烟!

   她拿起笔来讽刺时政,忠实地写出了当时政治、社会生活的某些侧面。这四年是她的词创作最丰富,也是最成熟的时期。

   抗战胜利以后国民党反动派大发接收财镇压民主运动,准备发动全面内战,使沈先生战后希望国家能够复兴的热望化为泡影。这个时期她思想极为苦闷,词作的情调比较低沉。在1946年顷,她作《浣溪沙》六首,摘录其中一首如下:

   眦裂空余泪数行,填膺孤愤欲成狂,人间无用是文章! 乱世死生何足道,汉家兴废总难忘,病帷惊起对残?。(《涉江词》戊稿)

   个人生死不足道,祖国的兴亡才是最重要的。这种炽热的爱国主义情操像一根红线,贯穿《涉江词》的始终。

  

02

  

   解放以后,像绝大多数旧知识分子一样,沈先生看清了祖国复兴的希望和自己的前途,她满怀热情地学习马列主义和新文艺理论。在身体状况稍好的情况下,1952年她应邀去苏州江苏师范学院任教。1955年院系调整,她又到了南京师范学院。1956年她调到武汉大学,前后任教二十余年,开设过中国文学史、古典名 选读、历代韵文选、历代词选、元明清戏曲小说研究等课程,以认真负责的态度、广博的学识和精审的见解,深受学生的赞扬和爱戴。这期间她基本上放弃了创作,集中精力于教学和古典文学的研究。她的《唐诗七绝句浅释》、《宋词赏析》、《古诗今选》(与程千帆合作)等研究古典文学的作品均作于此时。

   我和祖棻先生熟识是从1965年下半年同在湖北省政治学校学习时开始的。当时,我们和另外两位女同志同住一间寝室,四个月朝夕相处,友谊日增。她给我最初的印象是:身体瘦弱,面容清癯白皙,说话斯斯文文,做事慢条斯理,她的床铺是四人中收拾得最整洁的。我们彼此很投契,常在一起谈心。从谈话中得知她的身世颇为坎坷:从小母亲就离开了她,由祖母把她带大,后来一直跟着父亲生活。她只有一个胞妹祖芳,1935年母亲去世后父亲和妹妹也迁居南京,妹妹就在金陵女子文理学院念书。1937年父亲和妹妹去上海探亲,适逢“八.一三”上海抗战,被滞留在上海出不来。沈先生则离宁到了大后方,八年中饱尝颠沛流离之苦,盼望着抗战胜利后能和朝思暮想的亲人团聚,谁知妹妹在1943年,父亲在1945年先后于沪病故,这是最让她伤心的一件事。反映在她的词作中,有《闻倭寇败降有作》:

   肠断吴天东望,早珠灰罗烬,乔木荒寒。故鬼新茔,无家何用生还!依然锦城留滞,告收京,家祭都难。听奏凯,对灯花衔泪夜阑。

   她一生中动过三次大手术、五次小手术,后两次大手术不是因为生病,而是1947年生孩子的时候,被武昌一个庸医采取剖腹手术时,竟将一团纱布忘在腹腔里,引起发炎化脓,把肠子烂了一截。约一年后又到上海去求另外一位医生再度开腹,才算把纱布取出来。由于每次手术总留下些小线头,所以又动了几次小手术,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严重损害了她的健康。不仅以后不能再生育,而且留下严重的后遗症——肠粘连,每逢发作就腹痛如绞,从此她的身体每况愈下,长期忍受着疾病的折磨,这是她遇见的第二件倒霉的事。

   1957年的反右运动中,她的爱人程千帆先生被错划为右派,这对她又是一次沉重的打击,而且影响长达20年之久,这片阴云始终笼罩着她的余生。在她的《涉江诗》卷三中有一首《千帆沙洋来书,有四十年文章知己、患难夫妻,未能共度晚年之叹,感赋》云:

   合卺苍黄值乱离,经筵转徙际明时。

   廿年分受流人谤,八口曾为巧妇炊。

   历尽新婚垂老别,未成白首碧山期。

   文章知己虽堪许,患难夫妻自可悲!

   运动中沈先生没有什么事,还可以照旧教书,但在经济上要单独负担起全家八口人的生活(当时程先生的父亲、继母尚健在,他们夫妇二人与三妹一女共八口),精神上承受的压力和屈辱(当时有人要她与程离婚)就更大了。诗中的“廿年分受流人谤,八口曾为巧妇炊”完全是写实之作。不过她很少和别人谈这方面的事,记得她只和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他是个书生”。

  

03

  

   从政校回来以后,由于我们都住在武大二区,距离很近,时有往来。有一次我送她一束玫瑰,蒙她赠诗二首,题为《谢涵君见惠手植玫瑰》:

   感君带露剪新枝,淡白深红色总宜。

   最是夜来春气暖,浓香一枕梦回时。

   忙中岁月易侵寻,忘却寻花旧日心。

   忽觉眼前生意满,教人记起已春深。

   这时,三年困难刚过,党的八字方针和各项政策正在发挥着巨大作用,知识分子的处境也有所改善,大家对前途又充满希望。沈先生的诗也反映了此种心情,她觉得眼前生机勃勃,充满了春意。

   可惜好景不常,过了半年,十年动乱就开始了。她们一家三口被从特二区赶了出来,搬到九区小码头的一排简易平房。这里原是给苏联专家的司机住的临时建筑,废弃已久,十分简陋。由于正靠珞珈山的山坡下,又没有排水沟,下雨时山水往屋里直灌,平地水深一尺。就是平时,屋里也十分潮湿,尽管天一晴就忙着晒衣晾被,全家人还是得了风湿病。沈先生写有《忆昔》诗七首,其一云:

   初到经风雨,从容未识愁。

   忽闻山泻瀑,顿讶榻如舟。

   注屋盆争泼,冲门水乱流。

   安眠能几夜,卑湿历春秋。

   刚搬家时,因限期急迫,又不许请人帮忙,是程先生自己拖板车搬运的,许多东西都抛弃了,只把最必需的日用衣物搬去。住在那里的另外两家邻居,一户是食堂临时工,一户是退休老工人。《忆昔》的另一首云:

   载物车难借,犹幸釜甑存。

   青蝇飞蔽碗,雄虺卧当门。

   草长遮残砌,泥深漫短垣。

   相看惟老弱,三户不成村。

   尤其不便的是小码头在东湖之滨,距离生活区的二区太远,买菜、看病、发信都要走老远的路。现在从二区到九区都有马路相通,两边高楼林立,十分热闹了。但当时进入三区后,两边都是山坡和小树林,越往东走越荒凉,一到晚上,到处漆黑一片。一个女同志单身走夜路是什么滋味?《忆昔》诗的另外二首云:

   忆昔移居日,山空少四邻。

   道途绝灯火,蛇蝮伏荆榛。

   昏夜寂如死,暗林疑有人。

   中宵归路远,只影往来频。

   新居途未熟,微径记朦胧。

   衣湿倾盆雨,伞飞卷地风。

   惊雷山亦震,横潦路难通。

   举首知家近,残灯一点红。

   在十年浩劫中,不少老教师被迫搬家,房子缩小了,条件差了,但地点都还不算远,没有哪家像她搬得这么远的。最初程先生就在学校的农场放牛,1970年以后又被远谪沙洋分校放牛。1972年惟一的女儿丽则结婚以后,住在工厂里,只有周末才能回来。中间有几年时间沈先生孤身一人住在武大的“边疆”。她身体不好,走得很慢,出来一趟不容易,可是每次买菜又不敢多买,因为提不动,经常是“寒蔬不满盘”,其中的艰辛,是健康人很难体会的。她在这荒村住了10年之久,直到去世。可是对这一切逆境,她都处之泰然,既不怨天,也不尤人。相识这么久,我没有听到她责怪或埋怨过什么人,也没见她发过什么火,她总是那么心平气和,默默地克服着各种难以想象的困难。她很少要求别人的照顾和帮助,惟恐增加别人的负担。我慢慢发现,她外表虽然柔弱,内心却是很坚强的。

  

04

  

   多年来,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一种什么力量在支撑着她,使她具有这样伟大的忍耐力和韧性,坦然面对苦难,坚强地活了下来?

   首先,她有一个温暖的家。

沈先生在学生时代,就是名噪一时的女词人,程沈的结合,(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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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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