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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猛:笛卡尔论永恒真理的创造

更新时间:2018-02-14 22:35:46
作者: 李猛 (进入专栏)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称之为是“形而上”的(transphysica)。因此,严格意义上的形而上学(metaphysica as transphysica)与“圣科学”或神学(scientia divina sive theologia)以及探讨第一因的“第一哲学”都不同(In Metaph. prol.)。后来苏亚雷斯在枚举各种有关形而上学的“对象”的意见时,也提到大阿尔伯特和阿维森纳都倾向于把上帝作为形而上学的最高对象(Disp. Metaph. I.i.8, cf.I.i.11-3, I.ii.7),不过苏亚雷斯本人,遵循托马斯和司各特的做法,坚持将“在之为在”作为形而上学严格意义上的对象(I.i.26)。

   把笛卡儿有关永恒真理的讨论置于西方形而上学的历史中,我们注意到,虽然笛卡儿探讨这一形而上学问题的背景同样是为自然秩序奠基的根本要求,但笛卡儿却并未采取亚里士多德-托马斯所谓的“分析路线”,即通过从物理-数学真理中抽取作为“普遍意义上的在”,逐渐使“在”摆脱质料的束缚,从而上升到与质料可分离的“在”,即神。这一形而上学的根本差别,至少有个直接的原因,即笛卡儿哲学的自然观念已经与亚里士多德-托马斯的图景大相径庭。24笛卡儿在1630年最初打算讨论永恒真理问题的物理学著作很可能就是他后来放弃发表的《世界》(Le Monde)一书。在这本书中,笛卡儿明确指出,他所谓“自然”即“质料本身”(AT XI.36-7)。而“质料”概念经过进一步抽象,成为数学化的“广延”。在这一机械论的自然图景中,“自然”最终抽象为所谓“广延的东西”(res extensa)25。在笛卡儿看来,机械论世界图景的最终基础就是数学理性的前提,永恒真理。正是通过永恒真理,上帝才将一切安排成可以以数学方式理解的秩序(Dieu…disposé toutes choses en nombre, en pois, et en mesure. AT XI.47)。但问题在于,对自然物体的数学抽象,即不断“剥离”其各种感官属性,尽管可以实现一个更纯粹的,也就是更不受感官知觉乃至想象力束缚,从而更理智的自然概念,但这一自然概念本身的确定性却不能因此得到保证。数学真理并不能为自然研究提供基础。数学科学处理的“最单纯而又最一般的东西”(simpliciffimis et maxime generalibus rebus)所具有的确定性,仍然无法回应形而上学怀疑的挑战(AT VII.20-2, 中文第17-19页)。

   笛卡儿为自然研究(“物理学”)寻找根基所面临的困难突出体现在他的所谓“单纯自然”的学说上。在《引导天赋的规则》一书中,笛卡儿指出,他的方法的主要奥秘就是区分混杂的东西和单纯的东西,然后关注最单纯的东西,这就是他所谓“单纯的自然”(naturam puram et simplicem)。“单纯自然”的首要特征就是“独立、不取决于它物”(independens. Regulae ad Directionem Ingenii. Regula VI. AT X.381)。然而,所谓“单纯自然”并非事物本身的秩序,而是我们知识的秩序;而这些东西之所以“单纯”,乃至普遍,并非因为象在亚里士多德-托马斯的图景中处于存在秩序更高的层级,而是因为我们可以“清晰和分明地”认识它们(cogitatio tam perspeicua est et distincta)。“单纯自然”是自明的直观对象(Regula XII. AT X.418-20)。因此,笛卡儿从自然研究上升到形而上学的路径,表面上与亚里士多德-托马斯的“分析路线”相似,实际上却遵循完全不同的原则。26最终,所谓“物质性的单纯自然”必定取决于“我思”(cogito)的原则:只有心智的省察(solius mentis inspectio)才能真正把握眼前这块蜡的本性。《第一哲学沉思集》通过“怀疑”实现了对所谓物质性的单纯自然的进一步“剥离”,从而将自然秩序更明确地建立在“我思”的根基上(AT VII.30-1;中文第29-31页)。我的知识的真正确定性来自于我的心智的“自然”27。

   然而,“我思”是否足以构成现代自然秩序的确定性基础呢?或者更准确地说,构成笛卡儿的“第一哲学”的两个主要对象--上帝和灵魂――之间的形而上学关系是怎样的呢?在笛卡儿放弃甚至摧毁了亚里士多德为自然秩序奠基的实体形而上学之后,他已经不再可能通过古典意义上的“思之思”在最高层次上建立神与灵魂之间的内在关联(Metaph.1072b18, De Anima 430a23),从而实现事物秩序与知识秩序的统一,最终为自然研究提供根基。将事物的秩序重建在我思的原则上,笛卡儿的这一“革命”导致了新的形而上学定义:“哲学的第一部分是形而上学,它包含知识的原理,其中涉及对上帝的主要属性、我们灵魂的非物质性和我们之中所有那些清楚分明的观念的解释”(《哲学原理》法文版前言,AT. IX.B-14)。作为物理学根基的形而上学,其首要对象不再是“在”,而是知识的原理(les Principes de la connoissance)。上帝、灵魂以及清楚分明的观念构成了形而上学特别关注的对象。而“永恒真理的创造”这一问题涉及了笛卡儿形而上学这三个最重要的主题之间的关系。在1630年的信中,笛卡儿明确指出,作为现代自然图景核心的数学真理,“你所谓永恒的数学真理”,并不具备他最初在《引导天赋的规则》中所强调的“独立性”28。恰恰相反,正如在《第一哲学沉思集》中物质性的单纯自然取决于“我思”的原则一样,在这里,数学真理及自然法则完全取决于上帝。在这个意义上,笛卡儿第一哲学的两个主题取代了亚里士多德对第一哲学的双重规定,构成了现代形而上学内在张力的新根源。而这一张力的焦点,就是笛卡儿为自然秩序所奠立的现代基础,而不仅限于这一自然秩序本身。笛卡儿有关永恒真理的讨论暴露这一现代基础的根本困难。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永恒真理问题才不仅是理解笛卡儿形而上学,也是理解整个现代形而上学的“钥匙”29。

   在我们进一步考察这一张力的实质之前,我们必须首先澄清,在笛卡儿这里,所谓“永恒真理”和“创造”究竟都意味着什么。

   2、永恒真理

   上帝是事物存在乃至持存的根源,这一点,在西方形而上学传统中,很少有异议。然而笛卡儿的主张远为极端:一切东西都取决于上帝。这个“一切”,不仅包括“一切持存的东西”(subsistens),还包括 “一切秩序、一切法则、任何一个东西是真或好的理由”(AT. VII.435,中文第420页)。因此,笛卡儿是在绝对严格的意义上理解上帝是“一切东西的造物主,真和善的源泉”(omnis bonitatis veritatisque fontem, rerum omnium creatorem. Principia I.22, AT VIIIA.13)。而所谓上帝作为“真和善的源泉”,对于笛卡儿来说,就意味着上帝是永恒真理的创造者:“上帝不仅是造物存在,也是其本质的造作者;而造物的本质就是永恒真理”(AT.I.152;cf. AT VII.380,中文第379页)。正是在上帝对本质的创造的意义上,笛卡儿才在《哲学原理》中断定,“只有上帝才是一切东西是或可能是的真正原因”(Deus solus omnium quae sunt aut esse possunt vera est causa. Principia I.24, AT VIIIA.14)。上帝不仅是事物现实存在(sunt)的原因,而且是其可能本质(esse possunt)的原因。而永恒真理之所以是“真的或可能的”,只是因为上帝知道它们是真的或可能的缘故(AT.I.149)。上帝对永恒真理的创造,意味着上帝的权力不仅支配了事物的存在秩序,而且进一步延伸到事物的本质秩序。上帝不仅规定事物事实的状态,而且决定了其可能的条件。正是在这里,笛卡儿的这一学说不仅与希腊以降的理性原则针锋相对,许多学者甚至认为,它对经院哲学的基本原则也构成了彻底的挑战。30

   笛卡儿本人暗示,不承认永恒真理是由上帝创造的,实际上是异教的观念(AT I.145);认为事物的真理先于上帝对其的知识是一种亵渎的主张(AT I.149);这些想法很容易导致无神论(AT I.150)。因此,笛卡儿强调,“我们一定不能说,即使上帝不存在,这些真理也是真的”(si Deus non esset, nihilominus istae veritates essent verae. AT I.150)。从这些段落看来,笛卡儿在阐发永恒真理的创造的学说时显然是有所针对的。那么,笛卡儿的“敌人”究竟是谁呢?

   笛卡儿第一次公开表述其有关永恒真理的学说,是为了回应伽森狄对“第五沉思”的质疑。笛卡儿认为,在我之内存在无数有关事物的观念,尽管它们只存在于我的思想中,但它们却并非我凭空编造的,而是具有“它们自身真的、不变的本性”。比如一个三角形,即使在我的思想之外这个形状从未存在过,它仍然具有“一个三角形确定的本性、本质,或形式,它是不变和永恒的(quaedam eius natura, sive essentia, sive forma, immutabilis et aeterna),不是我编造的,也不取决于我的心智”(AT. VII.64,中文第68页)。正如我们在前面讨论“单纯自然”时所看到的,自然秩序的核心是以数学真理为代表的“不变和永恒的本性、本质或形式”。伽森狄的质疑包含三点。首先,伽森狄指出,除了至高无上的上帝以外,似乎很难再建立“什么不变和永恒的本性”。不过,伽森狄并没有深究这一点,他转而批评经院哲学在事物的本质和存在之间建立的区别。他似乎认定笛卡儿在“第五沉思”中的主张不过是重申了事物独立于存在的本质。伽森狄攻击这一点将侵犯上帝的权能:“如果事物里面最重要的东西是其本质,那么上帝在生产事物的存在时又做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呢”?最后,伽森狄提醒笛卡儿,他所谓的“事物的观念”其实不过是感官印象的结合罢了(AT.VII.318-22,中文第322-6页)。

   伽森狄质疑的关键是存在与本质的区别。31自从阿维森纳在希腊的“在”中区分出“本质”和“存在”(essentia /existentia)来,如何理解这对概念的关系就成为西方形而上学的核心问题。阿维森纳的学说通过根特的亨利同时影响了托马斯派和司各特派的经院哲学家。32这些经院哲学家也日益倾向于将存在看作本质的一种模态或一个层级。伽森狄的抱怨针对的正是这一形而上学倾向。如果上帝的创造只不过是本质的实现(creabilia变成creata),似乎创造并不需要上帝的无限权能。33而与此同时,造物的可能本质则成为永恒的,从而独立于上帝。至少表面上看,笛卡儿有关永恒真理学说,和伽森狄的抱怨一样,直接针对的正是经院形而上学的这一倾向。34

   然而经院哲学的两个关键人物,托马斯和苏亚雷斯,都以不同的方式反对拉丁阿维森纳的这一倾向(存在作为本质的一个属性)。将他们的学说和笛卡儿的学说做个简单的比较有助于我们理解笛卡儿这一学说的独特性。

自从其早期作品开始,托马斯就始终只承认有一个永恒真理,那就是上帝(In I Sent.d.19.q.5 art.3; ST. Ia q.16 art.5)。这意味着除了第一真理以外,所有其它真理都是被造的,因此都不是永恒的,也不是不变和必然的(De Veritate q.1.art.5)35。同时,托马斯明确拒绝将真理等同于本质。在托马斯看来,真理的根基在于事物的“存在”而非其本质(veritas fundatur in esse rei magis quam in quidditate.(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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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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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哲学门》第十卷第一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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