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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元国:雅典人是如何打伯罗奔尼撒战争的?

——“伯里克利战略”研究的回顾与思考

更新时间:2018-01-28 22:25:49
作者: 何元国  
这个问题留待下文。

   韦斯特莱克的这篇文章影响不小。1949年,韦德-格里(H.T.Wade-Gery,1888-1972)为著名的《牛津古典词典》所写的条目“修昔底德”就持一种折衷观点:伯里克利的战略一开始是进攻性的,后来由于波忒代亚的叛离和瘟疫的影响,改为防御性的;修昔底德作为伯里克利的仰慕者,不愿承认这个战略遭受失败的现实,从而对后来许多事件的评判有失偏颇(13)。

   50年代,美国学者钱伯斯支持韦德-格里的观点,他列举了雅典人战前(约前445-431年)在北面色雷斯一带的行动,还列举了雅典人战前在西面的行动(约前462-431年),包括墨伽拉、埃癸娜、阿卡耳那尼亚、科西拉、南部意大利和西西里等地。指出这些扩张行动极大地增强了雅典的势力。因此,伯里克利的战略显然是攻击性的,其目的是速胜。他不想要一场持久战,因为他清楚盟邦一有机会就会叛离雅典,那就会危及雅典的财源,而伯罗奔尼撒人只靠身体和意志,不需要为大量桨手支付薪金,准备打一场持久战。再说,在战争爆发时,伯里克利已经60多岁了,不情愿让城邦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去(14)。伯里克利是否改变了自己的战略?修昔底德并未明言,但他承认瘟疫对雅典的打击沉重,还仔细记下了围攻波忒代亚的花费。我们顶多只能说,修昔底德没有明显注意到韦德-格里所说的战略改变。鉴于他对伯里克利的崇敬,修昔底德是会接受这种改变的(15)。

   到了60年代,德韦特发表论文《所谓的伯里克利的防守战略》,认为此战略从根本上说就是进攻性的,所谓防守战略或者先攻后守都是没有道理的。他指出,首先,沿海袭扰对伯罗奔尼撒的粮食生产是有影响的,这一点同韦斯特莱克的分析是一致的(16)。其次,在袭扰行动中,不仅蹂躏土地,还夺取了许多城镇(有的不在伯罗奔尼撒),如特洛尼翁(Thronium)、索利翁、阿斯塔科斯、刻帕勒尼亚和普剌西埃等。前430年那次攻打厄庇道洛斯,使用大量步兵,还有骑兵,虽未攻下,但用意颇深。厄庇道洛斯是个较大的城邦,与斯巴达友好,但与阿耳戈斯敌对(阿耳戈斯素有称霸伯罗奔尼撒之志,且与雅典友好),如果拿下,就打通了通往阿耳戈斯的道路。雅典人所袭扰的地区,如墨托涅、珀亚、普剌西埃都是潜在的对斯巴达抱有敌意的地区,对特洛兹顿、哈利厄斯和赫耳弥俄涅的袭扰则与对厄庇道洛斯的行动相关联(17)。第三,阿塔兰忒就是一个在敌人土地上构筑的要塞,既可阻止对优卑亚岛的劫掠,又可以限制敌人的行动,这类行动在伯里克利活着的时候没有在伯罗奔尼撒土地上实施,但确实在其考虑之中(1.142.2-4)(18)。第四,雅典战前与科西拉的结盟,它和刻帕勒尼亚、兹达库恩托斯(Zacynthus)、索利翁、阿斯塔科斯、珀亚和墨托涅都位于雅典通往意大利和西西里的航路上;在意大利,雅典的盟邦有赫瑞癸翁(Rhegium),在西西里,则有勒翁提诺(Leontinoi)和厄革斯塔(Egesta)。雅典人的目的是阻止伯罗奔尼撒人的西面盟邦参与这场战争,并阻止她们向伯罗奔尼撒输送粮食(19)。第五,雅典人在罗克里斯采取的行动旨在保护优卑亚岛,该岛是雅典的重要粮食生产基地和牲畜、力畜的寄养地;将征服后的埃癸娜人逐出,派雅典人去居住。此举可以阻止伯罗奔尼撒人将其变为进攻雅典的基地,并反过来成为进攻伯罗奔尼撒的基地(20)。

   有人说,伯里克利的战略是陆上守海上攻,德韦特反驳说,前431年夏末的那次出征墨伽拉,规模甚至比前415年雅典人出征西西里的军队还要大(6.43)。这难道不是一次陆上出击吗?这么一支大军出动难道仅仅是为了发泄怒气?再者,墨伽拉位于雅典与科林斯之间,扼科林斯地峡,如果雅典与之结盟,那么伯罗奔尼撒人从陆路抵达阿提卡就几乎不可能了。在所谓“第一次伯罗奔尼撒战争”(约前460-445年)期间,墨伽拉因与科林斯发生争端而与雅典结盟,斯巴达人只得凭勇力厮杀才通过地峡(1.107-108)(21)。在中希腊,忒拜(Thebes)是雅典的劲敌,也是斯巴达在伯罗奔尼撒之外的重要盟友。雅典的铁杆盟友则是普拉泰亚。雅典在特洛尼翁、阿罗珀(Alope)和罗克里斯海岸地带的行动(2.26.1-2)就是在对这一带的城邦形成压力,以动摇它们对伯罗奔尼撒人的忠诚(22)。

   德韦特总结说,从雅典人攻击的三个主要方向(中希腊、墨伽拉和阿耳戈斯地区)看,它们都是摇摆于斯巴达和雅典之间的地区,伯里克利当然希望雅典的行动能带来最佳的效果。因此,伯里克利的战略是一个深思熟虑的攻击性战略,不过当守则守,比如在阿提卡,必须是守,否则无异于自杀。修昔底德清楚此战略总体上是攻击性的,人们的误解是因其记述偏重于某一方面(23)。

   我们看到,从韦斯特莱克开始,学者们主要从雅典的沿海袭扰战术这一视角对前人观点提出质疑,揭示了“伯里克利战略”的攻击性。如果我们不能否认此战略在总体上是防御性的(这一点下文再论),防御分两种——消极防御(专守防御)和积极防御,那么此战略无疑属于后一种(德韦特的观点有矫枉过正之嫌)。

  

   三、雅典的财政与“伯里克利战略”

   既然伯罗奔尼撒战争是一场没有决战的消耗战,那么双方财力的强弱就决定着战争的结果。进入70年代,奈特率先开辟了这一新的视角。他在其论文《修昔底德与伯里克利的战略》中提出一个惊人的观点:“伯里克利战略”一开始就几乎没有赢得最后胜利的机会,其后继者是否遵从了其战略其实都无关紧要(24)。原因在于,这一战略存在根本弱点:对海军的依赖和财政的不足。众所周知,维持一支大舰队开支浩大。雅典城邦年收入1000塔兰同(Talent),其中有600塔兰同来自盟邦的贡金。因此,能否控制住盟邦关系到雅典的生死存亡。战前,雅典有6000塔兰同的金钱储备,其他各类金银价值500塔兰同(2.13.4),似乎能够应付长期的战争。其实不然,到了前425年,雅典的财政已经吃紧,只得大幅提高盟邦贡金的额度。仅仅镇压一个波忒代亚的叛离(前432/1-430/29年)就让雅典花掉了2000塔兰同,相当于雅典两年的收入之和。因此,战争拖延越久,其财政越是困难,越会提高贡金,这又导致更多盟邦叛离,如此下去,其霸权就会崩溃(25)。

   奈特的研究虽然不够细致,但引发了学术界强烈的兴趣。1974年,美国学者卡根发表了他的伯罗奔尼撒战争史研究“四部曲”中的第二部《阿耳喀达摩斯战争》(26)。在这本书的第一章,卡根为伯里克利的战略算了一笔细账。战前,雅典有6000塔兰同的储备,但把其中的1000塔兰同拿出来以应不时之需,不得擅用(2.24.1),那就剩下5000塔兰同。再加每年盟邦缴纳的贡金600塔兰同。有铭文资料表明,雅典为镇压萨摩斯的叛离和拜占庭叛离,花费了1404塔兰同,但是卡根着重指出,这笔钱肯定是用完盟邦的贡金之后才动用的(27),因此这一年雅典的战争支出就是2004塔兰同(600+1404)。这个数字为我们估计后来雅典每年的战争开支提供了一个基准。何以见得?卡根接着算账。拿前431年来说,雅典出动100艘战舰去伯罗奔尼撒,30艘去罗克里斯,再加早前派出围攻波忒代亚的70艘,总数就是200艘。1艘三层桨战舰在海上服役1个月开支大约在1塔兰同左右,1艘战舰按1年服役8个月计算,海军支出就是1600塔兰同(200×1×8)。围攻波忒代亚的重甲兵不会少于3000名,后来增援了1600名,我们保守估计按照日常围攻人数3500名来算,城邦付给每个重甲兵1天1个德拉克马(drachma),其仆从1个德拉克马,一年按360天计算就是3500×1×2=7000德拉克马=塔兰同;×360=420塔兰同。1600+420=2020塔兰同,这就是雅典这一年的大致开支。还有1.6万人守卫雅典的城墙和长墙,他们是否得到报酬不得而知,暂且不算在内。因此,两种方法计算都显示每年开支在2000塔兰同左右(卡根还举出了一种计算方法,此处不赘)(28)。

   雅典的财政收入是多少呢?6000塔兰同减去1000塔兰同的紧急储备就是5000塔兰同,加上每年得到的贡金600塔兰同,按3年算就是1800塔兰同,3年雅典的总收入是6800塔兰同(5000+1800)。每年开支2000塔兰同,那么雅典可以支撑3年,到第4年就不够了(需要8000塔兰同)(29)。难怪修昔底德在第7卷说:

   ……在战争之初,有的希腊人认为,如果伯罗奔尼撒人入侵其领土,他们能撑1年,有的认为2年,还有的认为不会超过3年……(7.28.3)

   也就是说,这笔并不复杂的账,当时的人们都会算的,伯里克利不会不知道。换句话说,伯里克利原本打算在3年之内达到目的,根本没想到打到第4年。3年之内当然不可能耗尽伯罗奔尼撒人的资源,因此,卡根的结论是,伯里克利的战略只是想从心理上拖垮对方,让对方相信,你们3年也战胜不了雅典(许多斯巴达人以为他们一蹂躏阿提卡,雅典人就要么闭城不出,遭受巨大损失;要么出城决战,遭受失败),从而改变斯巴达内部的舆论,好让主和派(如阿耳喀达摩斯)占上风,与雅典人和谈(30)。这样,雅典与斯巴达两霸共存,伯里克利坚信,这个目标是雅典人能够实现的,对雅典人来说也就是胜利(31)。从卡根的观点出发,我们不难得出结论:伯里克利的战略完全是防御性的,这个战略到他去世时,就已经失败了;如果不改弦更张,恐怕避免不了失败的结局。

   卡根看似天衣无缝的证明,远谈不上一锤定音,反而引起更多的疑惑:伯里克利这么一个保守的、注定要失败的战略如何赢得雅典人的支持?修昔底德对他的崇敬不显得很愚蠢吗?而且,伯里克利在战前说雅典城邦如何富有,可其总收入连4年的战争都支撑不了,不是自欺欺人吗?还有,一笔几乎人人都会算的帐,修昔底德为何不在开始向读者交待,而要压到第7卷才说出来?那雅典战前的财政一定另有隐情。

   19年后,卡根的观点受到了卡莱特-马克斯的有力挑战。她首先指出,若按近代经济和财政的观念,修昔底德的著作是不及格的,因为书中找不到财政收支比率(32)。但是,重视财政在战争中的作用恰恰是修昔底德的首创(33)。

   我们知道,伯里克利在敌人入侵阿提卡前夕,列举雅典城邦拥有的巨额金银(2.13.3-5);而伯罗奔尼撒人“耕种自己的土地,无论私人还是公家,都没有多少财产可言。”(1.141.3)既然伯罗奔尼撒人那么贫穷,怎么还赢得了最后的胜利?在伯罗奔尼撒战争之前,传统的陆上战争是不需要城邦花钱的。因为能自备武装者就是公民,武器和给养公民自己负责,金钱不是必需的。同时,这个时期的战争是间歇的、短暂的,围城和长期的作战都是罕见的。等到金钱广泛使用,也就是说交换广泛发展,再加上海军的成长(尤其是海上霸权的出现),战争就离不开金钱了(34)。战舰的建造和维护,大量的桨手,长时间的训练,都需要大笔的开销。修昔底德一开始在所谓“考古篇”(35)中就将“chremata”(“金钱”)与“dunamis”(“力量”)联系起来。因为有了它,就有了“nautikon”(“海军”),然后带来“arche”(“霸权”)(36)。这种情况不适用于沿袭传统作战方式的斯巴达,所以修昔底德在列举雅典城邦的财富时,对斯巴达方面未置一词。

我们迫切地想要知道的是,雅典的财政到底能否支撑长时间的战争?是不是像卡根所说的只能打3年?卡莱特-马克斯认为,战争进行了到第4年(前428/7年),雅典的财政远未枯竭。这一年,除墨堤谟娜(Methymna)之外的勒斯玻斯岛叛离了雅典人,次年被镇压。雅典人本可以继续让勒斯玻斯缴纳贡金,甚至增加其数额,但雅典人另来一套:将其土地分为3000份,拨出其中300份献给神,其余2700份分给了雅典人,“勒斯玻斯人耕种这些土地,(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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