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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裕生:哲学在今天要面对什么问题和哪些经典

更新时间:2018-01-25 20:45:19
作者: 黄裕生 (进入专栏)  
这种纯粹欲望能够不以自身之外的事物为其欲求对象,因为它没有自身之外的欲望,因此,它与自身之外的事物不存在着类似匮乏与补足之间那种依赖关系。这是所有超越性存在的根本所在。在这个意义上,纯粹欲望本身与自身之外的事物甚至不存在着功能性的关系,不存在任何现成性的关系,因为任何功能性关系都是一种依赖性关系。这一方面意味着,超越性存在的肯定性存在活动是能够独立于他物而是自由的;另一方面则意味着它与自身之外的事物都各自作为自己-自身而存在,而不是作为相应的功能物存在。

   其次,超越性存在的否定活动同样不同于直接性存在的否定,后者的否定是一种消极的否定,也就是以回避、排斥的方式对待遭遇到的消极事物,而超越性存在的否定则是积极的否定,因为它既能以回避的方式对待消极性事物,也能以直面和承受的方式去面对。比如说,直面刀山火海而蹈之,或者承受痛苦而无视强力的逼迫等。简要说,这种否定是一种基于自主决断的自由否定,而不是被动的否定。

   从上面的分析我们可以发现,不管是其肯定性存在活动,还是其否定性存在活动,超越性存在就其不依赖于自身之外的事物而言,它在根本上乃是自由的存在,也才是自由的存在。也只是相对于这种自由的超越性存在而言,他物才作为自己而存在,而不是作为相对于某种欲望而能满足这种欲望的功能物而存在。

   根据前面的讨论,所有的现成事物都属于功能性事物,因为现成事物都可以上到手头来而成为手头可操持的事物。因此,如果说不管是作为自由存在的事物,还是作为自己存在的事物都不是功能性事物,那么这也就意味着,所谓超越存在必定是非现成的存在。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它是可能性存在,更确切说,它存在于可能性之中:它以包含着一切可能性的方式置身于可能性之中。它永远不会成为现成事物而是封闭的,也就是说,真正的超越存在者永远是开放的,未完成的。

   上面我们是从分析超越性存在发现,超越性存在必定是一种自由的存在。实际上,我们可以倒过来说,正是自由使以自由为其存在方式的存在成为超越性的存在。因为正是自由使突破决定与被决定的因果性关系成为可能,也使突破匮乏性欲望与消极的否定性欲望成为可能。因突破了因果性关系的封闭性,使以自由为其存在方式的存在者还能够置身于因果性关系之外而超越了必然性的决定;因突破了匮乏性欲望以及消极的否定性欲望,使置身于自由中的存在者不局限于现成性事物而总还有其他可能性可供投身与筹划。不管是超越了必然性,还是超出了现成性,都意味着获得自主性。

   实际上,讨论到这里,我们还可以发现,也正是自由使我们不仅仅生活在当前,不仅仅生活于现场。这里,与“当前”相对应的不是过去或将来,而是“当下”,是“瞬间”。这个当下就物理时间而言是一会儿,是一刹那,或者更确切说,只是从物理时间的角度看,是一瞬间。当且仅当突破了物理时间而中断了物理时间,才有瞬间,或者说,瞬间之为瞬间,就在于它是物理时间被中断的一个切口。物理时间就在瞬间这一切口处被中断了。凡物理时间被中断处,即为瞬间。但是,当下是通过把永恒切入物理时间来中断物理时间的,在这个意义上,当下实际上是真正的持续。

   什么是永恒?永恒乃包含着一切可能性于自身的存在。这意味着,过去、现在与未来都被包含在永恒之中,或者更确切说,永恒把“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一切可能性都包含在自身之中。因此,永恒不是没有时间,也并非“非时间”,倒恰恰是真正的时间——整体的时间。在这里,过去、现在与未来作为可能性不可分割地联系为一个整体即“永恒”。所以,中断物理时间并非中断时间本身而退出时间,相反,我们恰恰是在中断物理时间之际契入时间整体而置身于可能性整体之中,也即与永恒共在。所以,当下既是瞬间,也是永恒-永在,这种当下是也只是在退出当前之际发生的。

   如果说当下是作为纯粹可能性的现在,那么,当前则是进行着“把……当前化”的现在。也就是说,当前是现在的一种存在方式,通过这种存在方式,来相遇照面的事物被当前化为一个确定的、可上前被操持的东西,也即现成物,并把此现成物当作自己与他物在场的标志,或者更确切说,把此现成物当作自己到场或出场的凭据。当前化首先包含着现成化,或者说首先进行着现成化活动。当我们说“现在是中午”时,实际上已经包含着一系列现成化的事件:日影变化首先被简化为空间变化,在这个简化过程中,各种可能的色彩明暗被删去;不仅如此,被简化为空间的日影还进一步被量化为单纯的空间量度(空间的大小),于是,日影的各种可能的空间形状被略去。这些简化与量化都属于现成化的基本步骤。经过这些环节,日影的变化被现成化为单纯的空间量度的变化。当日影的空间量度接近为零时,便被称为“中午”。实际上,日影的这种现成化是基于更宏大的现成化,也即把天体运动甚至整个宇宙变化都简化为日夜的更替,而日的出现、持续与被替代则被简化为日影的变化。

   不过,当前化虽然首先完成着现成化而必定包含着现成化,但是它并不只限于现成化,它进行现成化,是要实现一种出场,展开一种到时。也就是说,当前化这种存在活动包含着两个基本环节,一个是现成化,一个是现场化。所谓现场化也就是在现成化某物的同时把现成物当作出场者出场(到时)的凭证,或者换个角度说,在现成化某物之际把出场者当作现成物在场的见证者。

   当我们说“现在是中午”时,我们真正说出的是:我们的到时、我们的出场,以“日影的近零量度”为凭证;或者说,当日影接近零,我们在场,我们见证了日影接近于零。依这个凭据,因这个见证,(我们现在)该做什么了,比如,该停下手头的活儿了,该用餐了,或者该出发了,等等。

   实际上,我们可以借助于任何被现成化的事物来进行现场化,来展开我们的到时或出场,而并非只能借助于日影。比如,现在一只老虎出现了,现在一个美女出场了,现在观众沸腾了,这里,一方面,老虎、美女、观众情绪都成了出场者出场的凭据;另一方面,出场者成了老虎、美女、观众沸腾情绪的见证者。“现场直播”本质上就是制造更多的见证者,或者说就是使所播报的东西成为更多出场者在场的凭据。通过现场直播达成所谓“如身临其境”,实际上就是把所播报的东西当作自己出场-在场的凭据,或者说,把自己当作所播报的东西(作为某种事件或事物发生)现成在场的见证者。

   实际上,在当前化这种活动中,不管是作为事物在场(到来)的见证者的我们,还是作为我们在场的凭据的事物,都是作为现成者出现的。在这个意义上,在当前化活动中在场的,都是纯粹的在场,因为既然在场的只是现成者,而现成者都是确定的、封闭的、完成了的东西,因此,它除了在场那样子以外,不再有之外的存在。也就是说,当前的存在,或者说作为当前物存在,不管是凭证物,还是见证者,都仅仅是现场那样子的存在,否则,既无法成为出场的凭据,也无法成为在场的见证。所以,如果我们仅仅以当前化的方式到时-到场,或者说,仅仅以这种方式存在,那么,我们的生活就只有现场的生活,我们的存在就只是在场的存在。简单说,在我们的生活世界里,没有不在场的事物,没有非现场的事件。这意味着,一切不在场或非现场的事物,都被排除、被遗漏。

   但是,我们“有”过去,还“有”未来,而我们的过去不在场,我们的未来未到场。因此,我们并不仅仅存在于当前,否则,我们就只会走向并执迷于以当前化活动为前提的物理时间;我们的生活并非仅仅是在场的生活,否则,我们的生活就没有希望与未来;我们的世界也并非仅仅是现成物的世界,否则,我们的世界就是封闭的、已完成了的世界。这意味着,当且仅当我们能退出当前,我们才能突破封闭的现成世界。

   那么,如何才能退出当前呢?前面的讨论表明,当前化活动的基础环节就是现成化。而现成化活动的基础实际上是概念。不管是简化还是量化都是基于概念完成的。借助概念,才能进行规定与归类,进而才能简化与量化。在这个意义上,当前化是基于能进行规定和归类的概念进行的。因此,要能退出当前必须要能退出概念的规定活动,而唯有自由的存在能退出概念的规定。因为任何可被概念规定的东西也就意味着它可被宾词宾位化的事物,而这在根本上也就是说,它可以被一个比它更高、更接近源头的事物所规定。而如果自由的存在是可由一个在它之上或之前的事物规定,那么它就不是真正自由的。所以,真正的自由永远在主位上而不可被宾词宾位化,也即不可被概念所限定,而只能被语词所揭示或指示。这意味着,自由存在者能够中断一切概念化活动,包括中断自己进行的概念化活动,因而能退出当前化。

   不过,作为自由存在者,当它退出当前,退出概念,并非回到直接性存在,而是回到超越性存在。正如前面关于直接性与超越性的讨论表明,在这里,事物作为各自的自身而在,而不是作为任何“什么”,也即不是作为现成物而在。这意味着,退出当前回到可能性整体,回到永恒,回到包含着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整体时间。

   上面有关区分的讨论表明,是因为自由才使得我们的存在不仅仅是现成的存在,不仅仅是直接性存在,也不仅仅是当前的存在。我们同时还是可能性存在、超越性存在与整体时间性存在。因此,我们能够且不得不去追问、思考、探究乃至欲求非现成、非直接、非当前的事物,并因而才创造出思想、艺术、宗教以及其他文化。我们之所以创造出思想、艺术、宗教以及其他文化来实现与可能性、超越性和整体性事物打交道,乃植根于我们是自由的存在,因而我们向来就置身于未完成性、超越性与整体性之中。因此,如果没有自由,我们便不可能有诸如思想、艺术与宗教这样的文化世界。

   同时,自由的存在在根本上意味着敞开无限可能性,因而永远是未完成的,永远有其他可能性。因此,如果说文化世界是出自于自由而展开着自由,那么任何一种文化世界都只不过是从自由中能够展开出来的无限可能性中的某一种可能性,而不是唯一的可能性,否则无异于终结了自由本身。这意味着,基于自由而出于自由的文化世界、文化传统永远是多元的,任何一个文化传统、文化世界都没有理由声称自己是唯一一种有理由存在的文化。简单说,人的自由本性使人的思想、文化与信仰永远处在开放的多样性之中。所以,维护与尊重文化、思想、宗教的多样性就是尊重与维护人的自由本性,也即维护多元的前提。

   因此,维护文化、思想、宗教多元性的多元原则,不能成为反对或否定使多元原则本身成立的那个前提的理由。也就是说,否定自由或不认同、不维护、不尊重自由的所有文化、思想与宗教信仰,都没有理由成为多元文化中的一元。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说,如果多元原则应成为处理全球化过程中不同文化相遇的原则,那么,自由就应成为整个人文领域、人文科学理解、反思全球化进程的一个基点。

  

现代社会与古代社会的三大根本区别

  

   上面主要讨论了在全球化处境下,哲学人文领域面临什么样的迫切问题。在这个处境下,哲学人文学科还面临另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该面对什么样的经典?与自然科学不同,哲学和人文科学永远需要回顾,需要不断重新面对历史上的经典。否则,人文科学就会失去其纵深视野,失去历史维度。而一种没有纵深视野与历史维度的人文科学(如果有的话)不可能真正去面对当前与未来的问题。

那么,何谓经典?所有文化经典,不管是思想经典还是宗教经典,都是由历史确定下来的,而不是由某个人或某个集团确定下来的。所有经典实际上都是历史借学者们的客观性活动确定下来的。这些经典之所以会成为经典,乃因为它们标志着各自时代的人类在思想、信仰上所能达到的高度与广度。因此,它们都是划时代的,它们真正构成了不同历史时代之间的连接点。历史就是由这些经典内在地串连起来的。(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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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责编:陈冬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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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微信公号"探索与争鸣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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