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范可:边疆与民族的互构:历史过程与现实影响

更新时间:2018-01-20 11:39:18
作者: 范可  


   “边疆”与“民族”并置、“联姻”,是中国有关边疆或者民族话语中的独有现象。在涉及边疆或者涉及民族的学术讨论、政论和政府官员的报告、讲话中,二者往往形影不离。由此,带来了两个概念在解释和理解上的互构现象。在现实当中,中国的边疆地区也确实居住着大量的非汉人口。毛泽东说过:“我们说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实际上是汉族‘人口众多’,少数民族‘地大物博’……”几个自治区和西北、西南的边境省份,都是少数民族世代居住区域。由于这些地区多与其他国家毗邻,按照通常的理解,是为边疆。但把这些地区整体性地考虑为边疆,应是有了主权观念之后的事;民族与边疆“联姻”,则是民国之后升温的事。历史上的帝制国家通常有疆无界,因此,历史上的“治边”,其意义无法同现代性语境下的边疆治理相提并论。为了理解这一点,我们应当从何为边疆说起。

   无论在中文或者西文里,边疆(frontier)的原本含义,都有远离中心地区的“化外”之地之意。在英文里,边疆携带着文明与野蛮对峙,或者“驯化”与“桀骜不驯”(untamed)对垒的意涵。在中文里,“边疆”最早可能见于文献《左传·昭公十四年》:“好于边疆,息民五年,而后用师,礼也。”在此,边疆有国土前沿之意。宋代司马光《和范景仁西圻野老》有“蚕收百箔桑蔽野,麻麦极望无边疆”,这里虽指农作物无边无际,但有助于我们理解“边疆”所具有的文野之别的意思。有位研究“边塞诗”的学者发现,中文里“边疆”概念有几重意思,它可以指自然山河地理或对外政策上的建构,其终极的意思则是“一种人们遭遇状况”(a situation encountered by people)。这位论者认为,边塞诗反映了不同人群的社会、军事、政治互动;包含了对他者的敌意、罗曼蒂克想象、正义之战、开放与封闭、包容与排斥的内涵。她指出,中文里与边疆概念有关汉字有三,且各有程度不同意义指向:“塞”,用于军事防卫场合;“边”,有边上(side)和边沿(edge)之意,与英语里的边界(boundary, border)意思相对应;“疆”,当无弓字旁时指的是“众多田块比邻而界”,带弓字旁时则意味着“强大”(古“疆”通“强”),很容易与军事力量相联系。当“边”和“疆”两个字组合起来,就意味着政治和军事上的边疆。

   在英文里,边疆也有类似的含义,但军事上的隐喻不那么明显。美国边疆研究奠基人特纳(Frederick J.Turner)视边疆为一方“自由的土地”(free land,也有“免费的土地”的含义),它随着欧洲定居者的扩张而不断缩小。因而,边疆从有到无的过程解释了美国的发展。 美国的民主,在他看来,就是在这一过程中发展起来的,而不是诞生在驶往普利茅斯港的“五月花”号船上。每一次的开疆拓土都在推动民主制度走向成熟。边疆没有军队、教会;没有达官显贵,也没有占有大量土地用来出租剥削的绅士地主。边疆的土地任何人都可以享有。而人们在这样的条件下学会了应对各种突发事件的方法,民主与公平就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成为处理问题的基本原则,这样的过程铸就了所谓的美利坚性格(American character)。

   无疑,在特纳的眼里,边疆是一片有待开发的处女地,或者有待征服的蛮荒之地。对他而言,边疆在美国历史上的作用十分积极。特纳有关边疆的假设与论说意味深长地影响了美国学界、政界,甚至公众,“边疆”甚至成为新领域的隐喻。在1960年7月15日的一次演讲上,当时的美国总统肯尼迪说:“我要求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开拓新边疆的先锋……”有学者认为,肯尼迪唤醒和发展“边疆”意识形态,将之作为进步的动力(as a motor of progress)。太空和科学技术的发明、创新都是亟待开拓的“新边疆”,从而赋予“边疆”以新的意义。

   在英文里,边疆原先的意义并不仅限于此,在某种程度上与我们现在所理解的边疆类似,是为靠近或者越过边界(boundary)的政治或者地理区域(the political and geographical area near or beyond a boundary)。该词来自15世纪的法语,原意有“边地”(borderland)的含义,即:一个国家(country)面对(front)另一个国家的区域。所以,英文里的边疆之边的含义未必是人们理解里的“边”,而关键在于“面对”,而面对的对象自然是“他者”。如果他者生活在内陆腹地山区,那边疆就在腹地,而非地理学意义上的边缘,如澳大利亚的边疆就被如此定义。如果边疆是文化或者文明未竟之处,那它也可能在腹地,也可能未在腹地,如美国就有“阿拉斯加是美国最后的边疆”的戏称。所以,边疆不仅是不同政治单元对峙的场域,也是不同文化接触面对之处,也是文明未竟的蛮荒之域。

   随着殖民主义势力的崛起,在海外殖民过程中,边疆的含义更多地走向一种对文野之别的理解。在殖民过程中,所有的殖民主义者都把自己未至之处,或者土著居多的地区视为“边疆”。例如,扩张中的沙俄就把南部的没有人烟的野地、东部的西伯利亚和阿拉斯加(被美国购入之前)称为边疆;殖民主义者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都把那些面对“定居者”之不为人知,或者“不文明”的区域称为“边疆”;在加拿大,边疆在殖民定居者的话语里强调的是中心(center)与边缘(periphery),但中心指的是文明的欧洲定居者,边缘则是没有欧洲文明的区域——基本上与其他殖民国家没有什么不同。?④有意思的是,欧文·拉铁摩尔(Owen Lattimore)在他的名著《中国内陆边疆》的开篇也说,中国内陆这片广袤的土地,包括满洲里、蒙古、新疆以及西藏,是世界上“最不为人所知”的边疆之一。在这样的表述里,这一地区不仅是中国的边疆,也是世界的边疆,因为它简单地以是否“为人所知”进行定义。

   边疆含义上的这些变化显然紧密地与殖民征服相联系,意义变化的背后是不平等的权力关系。边疆作为文野之别或者文野对峙的符号,又会与对峙的对象“野”的程度或者文明程度的“高低”而加强,甚或弱化乃至失去——如今天大部分欧洲国家的情况。一位波兰来的历史系博士研究生告诉笔者,在波兰人看来,西面无边疆,因为波兰西面是德国,边疆在东面,因为东邻俄罗斯。笔者问其由,他这样回答:欧洲人通常不把俄罗斯归入欧洲,俄罗斯人也被想象为更为野蛮。他承认,边疆可以是心理学意义上的。应当说,边疆成为文野之别的一种符号的同时,就已兼具有了地理和心理上的意义,“边疆”于是成为“他者”的象征或者别称。这点,对于我们考虑我国自身的边疆时,应当有所启迪。

   如果说历史上的“边疆”与今日我们所谈论的边疆有任何不同,那就是在过去,无论中外,“边疆”没有携带主权(sovereignty)的意涵。有些同行可能会说,在其原意里,无论在以上提及的《左传》里的用语,或者英文相应词汇的法语起源,都指的是两个或者数个政治单元(marches)相互交邻之区域,应该就有主权的含义。但是,恰恰相反,边疆的存在恰恰是没有主权观念的证据。它是几个政治单元版图的边缘地带,因此实际上谁都可以在这块土地上自由往来驰骋,但彼此都以这片土地作为抵御邻国威胁的第一个屏障。例如,该词英文释义中强调“靠近”(near)和“越过”(beyond)“边界”(boundary)的政治或者地理区域。这里应该注意,“越过”不啻是说“边界”那一边近于“边界”的区域也属于边疆。由此可见,边疆之地并没有主权归属,它不过是不同政治单元版图上权力光谱最为暗淡的共同区间。“边界”在此用的是boundary 而不是border,这也有些讲究。boundary 与border虽然在中文里都是“边界”,但二者之间的逻辑关系需要澄清。简而言之,后者应是从属于前者。后者更为具体一些。例如,现代国家的边界、边境往往用后者。我们过境美国海关时,边检人员制服上有“边界安全控制”(border security control)字样的臂章,而不是boundary security control。边疆的英文释义表明它是靠近边界两侧的区域,如果站在主权的位置上看问题,边界那边属于另一个国家,所以今天的边疆就有了与传统意义上的边疆有不同的含义。这就是有些学者所指出的,由于现代国家对主权的关注,边疆成为了边界(border)。或如杜赞奇(Prasenjit Duara)所言,将原先“松软的社会边界”夯实。

   传统意义上的边疆可以表达文野之别,呈现出一种自然环境从蛮荒向人文过渡的景观。前现代条件下的边疆是不从属于任何政治单元的区域,却是不同政治单元博弈互动的主要场域。如果如此理解边疆,那边疆必定是不同文明、文化接触的区域。人类学家批评特纳的边疆概念和假设几乎无视在那里生活的印第安人。他们认为,边疆还应当是“文化接触区域”(cultural contact zoon)。欧裔定居者西进过程中,欧洲文化与印第安文化发生接触引发了涵化(acculturation)现象,导致了文化变迁。这种文化变迁不是单向的,而是双向的。印第安文化也流向了欧裔文化。

   中国的“边疆”自然有边缘之意,不仅是政治的边缘,也是文化的边缘,在观念上,那是儒家思想文化所浸染的版图中光谱最为淡薄之处。凡未儒化的族群均为“化外”,或谓之“生”。不同文化在这里接触同样导致双向,甚至多向的文化交流与传播。中原地区得到了大量来自域外的农牧业物种、各种各样外来的物质文化成就,而域外自然也受到来自儒家文化腹地的中原文化影响。陈寅恪说,中古时期的胡汉之分完全是文化意义上的,汉人胡化为胡,反之亦然。这些情况发生在边疆一定比在内地要来得频繁。

   但是,一个大概在其他国家里没有的情况是,中国少数民族集中分布的地区几乎均为“边疆”。“边疆”占据了国家领土的60%以上强。如此说来,中国的边疆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边疆。在“百度百科”释义里,边疆是“两国之间的政治分界线或者一国之内定居区和无人定居区之间宽度不等的地带”。该释义问题首先在于混同了边疆与边界。难道政治分界线就是边疆?其次,所谓“定居区与无人定居区之间宽度不等的地带”则语焉不详。“宽度不等的地带”到底有无人烟?如果无人,那与“无人定居区”有何区别?这种说法与本文所讨论的,其实也是“事实上”(de factor)的,同在观念与表述里的民族与边疆的“联姻”相比,则完全是另一种极端。我们现在的边疆概念延续了民国年间一些边政学家的思路,几乎将所有非汉民族较集中的省份、自治区均包含在内。这样理解边疆的话,意义其实已经改变。换言之,按照这样的逻辑,非汉的文化因素代表着边疆,象征着边疆。这样就把边疆置于一种文明与不够文明、先进与落后对垒的框架结构里。“边疆”再度意味着是为一种文野之别的存在。否则,该如何解释呢?

虽说古代涉及边疆的文字也不免常有外族描写或意象——如“不教胡马度阴山”之类,但正如已经指出的那样,边疆在那个时候是不同政治单元共享区域,从军事防御的角度来看,其实质不过是一个缓冲地带,所谓“塞外”就是这样的意思。根据戴蒙德(Jared Diamond)的说法,游牧人群与毗邻的农耕者有一种共生关系,二者之间一直有交换的存在。游牧者提供毛皮、马匹、羊只等,从农耕者那里换取粮食、器皿、工具、茶叶、衣料等。我国历史上“边贸”一直存在,除了丝绸之路上大宗商品贸易之外,还存在着诸多大小不等的集市贸易。这些都可以视为游牧与农耕社会之间的互换共生。在前国家时期,这类交换也一定存在着。但如果遇上年景不好、水草不丰时,游牧部落往往会入侵农耕社会,直接劫掠。历史上游牧为生的政治单元往往也会因为对贸易交换的不满或者没有达成,而对农耕者发动战争。农耕社会的政权也会因为这类原因发动对游牧社会的打击。从演化的观照(an evolutionist perspective)看问题,(点击此处阅读下一页)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07959.html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