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上一页 文章阅读 登录

李工真:统一的德国与德国的统一

更新时间:2018-01-15 01:18:49
作者: 李工真 (进入专栏)  
正是在这个过程中,这个世界超级大国连同它的东欧势力范围,陷入了一场“多米诺骨牌”式的崩溃,并带来了1989年11月“柏林墙”的倒塌,因而也给德国的重新统一带来了过去意想不到的良机。

   联邦德国政府立即抓住了这次良机。赫尔穆特·科尔总理声称:“新统一后的德国将绝无其他领土野心,我们将把统一德国的进程纳入到欧洲一体化进程中去,统一的德国将是一个欧洲人的德国。作为欧洲人的德意志人和德意志人的欧洲人,我们将在90年代与我们东、西方邻居中的朋友们一起共同走向欧洲统一之路”。在做出了“促进德国统一,完善欧洲统一,为世界和平服务”的一系列保证后,两个德国通过与美、苏、英、法四大占领国进行的“二加四”谈判,并以民主德国加入联邦德国的形式,终于在1990年10月完成了这场德意志历史上的再次统一。

   1990年10月3日,一面12平方米的黑、红、黄三色国旗,在《德意志高于一切》的国歌声中,升起在柏林市中心的勃兰登堡门上。科尔总理声称:“这是本世纪德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日子”。各国元首、总理们或是临场参加观礼,或是拍来电报表示祝贺。无论怎样,在全世界都承认这是一个重要日子的同时,人们也不免有各种担忧,甚至是恐惧。尤其在那些欧洲大陆国家里,这种担忧和恐惧成为了西方记者们发布各种耸人听闻新闻的原料产地。在这些记者的笔下,有的实事求是地描述着柏林“新纳粹分子”的一场声势不小的非法游行;有的意味深长地谈论着关于两个强大的德意志国家合并之后在经济、政治上的国际影响;有的一本正经地公布了在科技、文化、教育、体育等方面新德国将独占鳌头的详细指数上的预测;有的煞有介事地描写着10年或是20年后的某一天,波兰不战而降,德军空降巴黎,伦敦坐以待毙,美国束手无策的有声有色的景况。……总之,被中断了45年的“德意志戏剧”在一个全新的、也是更为现代化的开端上又再度开场了。

   这场重新开场的“德意志戏剧”的第一幕,就是新德国一次性地对不过10.81万平方公里的原东德地区投资10000亿马克,这无疑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次性投资,也无疑是人类历史上投资密度最高的一次性投资。四年后这场投资便开始收效了,1995年新德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已高达34600亿马克,人均产值(若按8100万人口计算)约为42716马克。原东部地区的人均产值几乎翻了一番,而与此同时,西部地区经济也增长了13%。

   经历了近200年之久的现代化进程,德意志才由过去的一个传统、分裂、专制、独裁、落后的农业社会发展成今天这样一个现代化、统一、自由、民主、高度发达的工业社会。这近200年的历史,一再证明了欧洲局势对德意志统一强烈的制约作用,也一再证明了德意志对欧洲政局经常性地强烈干扰。因此,任何政治家的诺言,任何时事评论家的预言,都不足以使德意志的邻居们相信未来究竟是“欧洲的德国”,还是“德国的欧洲”这个问题答案的肯定性,谁都不敢为这个拥有8100万居民、并空前现代化的强大新德国的未来打满包票。对未来良好的愿望与对过去恐怖性回忆中的担忧,在各国政治家思想天平上的分量几乎同等,越是靠近这个新德国的国家,对过去的恐惧与对未来的防范就越是显得强烈,而这恰恰又是一种理性思考的结果。

   对于现今的德意志民族来说,尽管这场重新统一,结束了“民主代表着分裂,专制独裁代表着统一”的德意志社会的旧时代特征,尽管这个统一的德国与整个欧洲大陆各国的政治制度头一次变得完全相类似了,尽管这个新德国的经济又有了新的加速度发展,但是,从文化民族的统一关系上来看,一个民族,若是惟有“让所有讲同一种语言的人都能生活在一个共同的政治屋檐下”,才算是最后完成了它建立民族国家的现代化任务的话,那么1990年10月完成的这场德意志统一,仍然称不上是“完全意义上的民族统一”,而只是西部德意志与老普鲁士奥德河—尼斯河一线以西部分中的德意志人的统一,因为在欧洲,如今至少还有1300万以上讲德语的人是生活在奥地利、瑞士以及这个新德国的其他邻国之中的。因此,要想让所有讲德语的人都能生活在一个共同的政治屋檐下,看来最为理智的方法,就在于积极地谋求实现联邦主义的“欧洲联盟”的一体化理想。而这种理想,又恰恰是否定自法国大革命以来的“民族国家”这个现代化概念的,因为它同时也得让所有讲德语的人与至少是基督教文化圈中的其他欧洲人一起,都生活在一个共同的政治屋檐下。

   除非包括德意志民族在内的所有欧洲民族,都认为“民族国家”的组织形式,作为一种现代化社会的组织形式已经过时了,因而必须用“新欧洲民族”的整体概念来取而代之,否则,未来的欧洲仍将不得安宁。令人感到安慰的是,基督教文化圈中的欧洲人,首先是包括德意志人在内的西欧、中欧与南欧人,早已在作“欧洲一体化”运动的伟大尝试了。它的成功将能为所有这些民族提供远远超出各自民族框架范围之外的更好的信息传播形式、更广阔的经济发展空间和市场、更便利的资源配置、更灵活的资金与劳动力流动,并能使他们用“统一的声音”与外部世界对话,因而也无疑能为他们提供更好的现代化发展条件。在“统一货币、统一防务、统一外交”的21世纪“欧洲联盟”的道路上,无疑还有着种种无法预料的险阻,但是,这场伟大的尝试,代表了欧洲人在面临外部世界日益崛起的压力之下,对自身政治、经济、社会长期分裂状态克服的顽强努力,也代表了欧洲人避免自身沉沦命运,走向民主、统一、和平、发展的伟大时代步伐。这是一场伟大的探险,一次光荣而艰难的航程。它最终的成功是可能的吗?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显然取决于在未来的现代化进程中包括德意志民族在内的欧洲各民族政治家和人民的决心、智慧与努力。(完)

   本文相关文献援引列表如下:

   1, 安德雷阿斯·希尔格鲁伯:《奥托·冯·俾斯麦,德意志帝国欧洲大国地位的奠基人》,哥廷根1978年版(Andreas Hillgruber: Otto von Bismarck, Gründer der europäischen Grossmacht Deutsches Reich, Göttingen 1978),第107页。

   2,卡尔·哈默尔、彼得·克劳斯·哈尔特曼:《波拿巴主义,历史上的现象与政治神话》,慕尼黑1977年版(Karl Hammer, Peter Claus Haetmann: Der Bonapartismus, Historisches Phänomen und politischer Mythos, München 1977),第85页。

   3,约翰内斯·维姆斯:《没有民族的民族主义》,法兰克福1985年版(Johannes Willms: Nationalismus ohne Nation, Frankfurt 1985),第11页。

   4,约瑟夫·贝克尔、特奥·施塔门、彼得·瓦尔德曼:《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来历》,慕尼黑1987年版(Josef Becker, Theo Stammen, Peter Waldmann: Vorgeschichte der Bundesrepublik Deutschland, München 1987),第48页。

   5,赫尔穆特·科尔:《德国在欧洲中的未来》,赫尔福德1990年版(Helmut Kohl: Deutschlands Zukunft in Europa, Herford 1990),第203页。

   6,克里斯蒂安·格拉夫·冯·克洛克科夫:《德意志人在他们的一百年中,1890-1990》,汉堡1990年版(Christian Graf von Krockow: Die Deutschen In Ihrem Jahrhundert, 1890 1990, Hamburg 1990),第280页。

   7,《德国,政治、文化、经济和科学杂志》,波恩1996年8月第4期(Deutschland, Zeitschrift für Politik, Kultur, Wirtschaft und Wissenschaft, Nr.4.1996. August),第43页。

   (本文为嘉宾在战略圆桌“近代西欧大国的战略与兴衰——世界千年战略经验”的论坛的发言,经过嘉宾本人审阅。)

  

  


爱思想关键词小程序
本文责编:陈冬冬
发信站:爱思想(http://m.aisixiang.com)
本文链接:http://m.aisixiang.com/data/107829.html
文章来源:镜厅论道
收藏